第七章

水无艳走出大宅院,就见顾明日和曹天娇站在道旁说话。阳光下,曹天娇双颊红扑扑的,圆溜的黑眸里神光灿灿。 她只比顾明日矮了一、两寸,在女孩子间是高人一等,但她身材窈窕,不仅不显粗豪,反而给人一种明艳夺目的感觉。 吉丁素性软弱,最爱有主见的姑娘,难怪会喜欢英姿飒爽的曹天娇,只是她喜女不喜男,吉丁这条感情路注定波折重重。 水无艳走到那对师兄妹身旁,对曹天娇点个头,惹来曹天娇一个大喜过望的笑容。 “小艳艳——”她伸出手,又想揩两把油。 “你还没吃够苦头?”顾明日冷冷丢下一句。 曹天娇咽了口唾沫,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缩回去。 水无艳真是服了顾明日。 “曹校尉,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,这座大宅院里关了二十余名肉票,等我们进柳城后,麻烦你想个办法将他们救出去。” 曹天娇诧异地看看她、又瞧瞧顾明日。“哇,你们的默契这么好。” 水无艳望向顾明日。“你们刚才也在商量救人的事?” “这只是我请阿娇做的三件事之一。” “另外两件是什么?” “你猜。” “恩师的事肯定有,另外……”她是聪明,但不是顾明日肚里的蛔虫,这种事很难猜的。 “大家都准备好了吗?”韩钰也收拾妥当,走出来冲着大家喊。 “好了。”黑子回道。 水无艳想到了。“韩姑娘和黑子。你应该还没弄清楚他们的身分、来历和目的。这也是挺重要的一件事。” “不错。”两人的心意相通让顾明日开心极了,高扬的唇角彭显着自得。 倒是曹天娇不停翻白眼。“行了,不必向我炫耀你们感情好,横竖我就是不得人缘,可怜没人爱嘛!” “那也不一定。”水无艳想到吉丁。“也许有人一颗心都放在曹校尉身上了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 “谁?”曹天娇左右张望了下。“你不会是说韩钰吧?那谢谢了,我对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没兴趣。” “不是韩姑娘。” “那还有谁?这里除了你们俩就没美女啦,你别跟我提男人,我要翻脸的。” 水无艳耸肩,心里默默地为吉丁哀悼。她尽力了,但曹天娇不喜欢,她总不能帮吉丁抢亲吧? “你先去把我交代的事办妥了,其它的以后再说。”顾明日开口。 “那我走啦!”曹天娇挥挥手,几个起伏,人影已杳。 水无艳睨了顾明日一眼。“曹校尉待你也算有情有义了。” “你不用拐着弯骂我小气。我们是师兄妹,互相帮助是一回事,她跟我抢女人,又是另一回事。再有下回,我一样整她。”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。“你不觉得自己太会吃醋?” “我认为还不够。” “你——”他立誓要把脸皮练得比城墙更厚,她还能说什么? “顾先生、水大人,你们还不走?”黑子跑过来问。 “就来了。”水无艳回答,迈步跟上。 顾明日挑眉,待黑子走后,附在她耳畔悄声说道:“水大人?” “是啊,我穿帮了。” “居然是黑子看穿你的伪装。” “是不是有问题?”至“白家屯”走一遭后,她就发现黑子的来历比韩钰更神秘。 “照理说,韩姑娘是这伙劫匪的老大,她既策划了绑架巡按一事,应该对我有基本认识,但她能掌握我的行踪,却丝毫不认识我,已是一大疑问。” “相反地,身为韩钰下属的黑子对江湖传闻、人情世故就熟悉多了。”顾明日接着说。 “但黑子又不像江湖人,虽然他尽量让自己行为粗豪,可他身上没有江湖味。” “倒是有很重的军队气息。”她很喜欢这样跟他讨论事情,他们想法接近,脑筋都转得很快,不管是谁提一个点,另一人都能迅速接上,好像有两个“水无艳”在一起办案,效率高得吓人。 “其它劫匪也给人滑溜的感觉。” “他们彼此的默契也很好。” “因此,我们有理由相信,这些人全是出自大户人家的私军,比如李寿。”他的分析是有根据的。 曹天娇曾掌尚善国大将军令符,如今虽遭贬斥,但官军中少有人不认识这位元常胜将军。 从军、又不归属于官军者,只有各王公亲贵、世家名门蓄养的私军。 当然,国法规定,豪门私蓄军队是犯法的,只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,哪个又在乎这种事? 水无艳的脸色很难看。 顾明日的推论相当地符合了实际情况,韩钰是恩师的义女,黑子等人是恩师蓄养的私军,所以他们听命于她。 但绑架巡按一事,又是谁出的主意? 韩钰? 黑子? 或者……恩师? 她想到自己刚入朝时恩师的教诲,为官者当公正清廉、明镜高悬,那样一个忠直的老人,怎么可能干出此等违法乱纪的事? 她咬着唇,一时想到恩师、一时想到顾明日,千思百转,不知不觉,汗湿了一身。 “水姑娘。”一只小小的巴掌拍在水无艳身上。 她蓦然醒觉,看到韩钰那张娇憨中带着三分倔强的俏脸。 “你干么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流血?”韩钰问。 “啊?”她做了那种事吗?“韩姑娘找我有事?”水无艳只得转移话题。 “我突然想到,我们一点排场也没有,就这样一路走到柳城,他们会相信你是巡按,听你的话释放我义父吗?” “那韩姑娘以为我们应该怎样?” “弄些官差、巡按的衣服穿上,再雇顶轿子、敲锣打鼓地过去,比较令人信服。” “官服不是路边的杂货,你说弄就弄得到。”顾明日觉得小姑娘真是天真到笨了。 “戏班里有,我看过。我们找团戏班,跟他们租借衣服,等完事后再还回去。”韩钰提出她的妙主意。 顾明日已经懒得回话了。 水无艳沉吟半晌,以最委婉的语气跟她解释。“戏服跟真正的官服是不同的,明眼人一瞧就能分辨出来,肯定穿帮。” “那……”韩钰将目标转向顾明日。“你不是号称巧手天匠,什么都会做,你帮我们做些官服出来。” “可以。”顾明日回答得很爽快。“给我三个月。” “那么久?到时候义父都被斩首了,怎么办?怎么办……”韩钰着慌了。 水无艳瞪了顾明日一眼,想到他看不见,又气得掐他一下,谁教他随便吓唬小姑娘。 “韩姑娘,你别着急,我们有官印和尚方宝剑,只要持着这两样东西过去,柳城的大小官员都会卖我们三分薄面,纵然救不出老爷子,也能暂缓行刑,再谋后路。” “真的?” “当然。” “我相信你。”说完,韩钰放心地走了,一路上还嘀嘀咕咕:“我就说没问题嘛!偏偏黑子唠唠叨叨,现在证明了我是对的吧!” “这黑子到底想干么——哇!”水无艳正嘀咕着,顾明日突然伸手抚过她的唇,让她吓了一跳。“你干什么?” 他没说话,一个侧首便吻住她。她一双眼瞪得好大。 他咋咋舌。“恶心的血味。” “你——”大庭广众之下,他莫名其妙偷袭她已经够过分了,居然还嫌弃她。“你可以不要亲啊。” 他只当没听到她的话,声音冷冷的,神情认真。“你的身体是我的,现在只是暂时寄放在你那里,希望你好好保护它,别再随意损伤。” 她大眼眨了眨。她是不是听错了,这个人脑子有病吗?她气得说不出话来。 吉丁一直觉得自家大人平日不说话时已经够漂亮了,她一举手一投足,那身形摇曳、婀娜多姿,岂止“魅惑”二字可以形容。 他这个服侍水无艳多年的人偶尔都会看呆,何况是一群三大五粗的汉子。 他们一伙三十余人,走不到十里路,已经有五个劫匪因为对水无艳说了几句调笑话,被顾明日整得灰头土脸。 眼见顾明日的脸色越来越差,吉丁很害怕。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时候,顾明日去摘野果了,他悄悄对水无艳说:“大人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 “那只大醋桶,我也拿他没辙。”水无艳为了平抚顾明日的怒气,已经筋疲力尽。 吉丁觉得顾明日有点可怜,水无艳根本没察觉自己的魅力,恣意绽放着自己的美丽,如果没有顾明日为她赶苍蝇,她已经被那群劫匪烦死了。 水无艳想了又想,对吉丁招招手。“你去跟黑子说,若不想手下全折在这里,就好好管管他们,再不然大家分开走,省得麻烦。” “这种事应该跟韩姑娘讲吧?” “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。”她已经看出黑子才是真正的领头,至于韩钰,她的身分也许最高,但没有实权。 “好吧!”吉丁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。“大人,那个……她还回不回来?” “谁?” “就是……”吉丁的脸又红了。“曹校尉嘛!” 水无艳看着他,眼里浮现怜悯。 “咳!”顾明日摘了些野果走过来,脸上阴沈得可以刮下一层霜。“两位谈兴很好?” 水无艳只当没听见他的嘲讽,迳自对吉丁道:“你放心吧,曹校尉会回来的。” 吉丁笑了,开心得像挖到一座金库。 顾明日虽然不喜欢有人太接近水无艳,但也不是太小气的人,分了几颗野果给吉丁,将人打发走后,又捡一个最大、最成熟的给她。 她看着果皮上未干的水渍,很喜欢他的细心。 “谢谢。”她咬了一口,然后把果子递到他嘴边。“很甜,你也吃一口。” 他愣了一下,僵硬的表情瞬间柔和,就着她咬过的痕迹吃起果子,甘甜的汁液顺着果皮染到她手指,他沿着她的指间恬过。 水无艳只觉胸口好像扔进了一把火,热得发烫。 他真的很喜欢亲近她,而她……她觉得害羞,但心里又很甜,很矛盾。 “我原以为小家伙只是一时被阿娇迷惑,很快就会清醒。”他还想过推他一把。“无艳,你得告诉小家伙,放弃吧!阿娇不会喜欢他的。” “一点机会都没有?” “他若是女孩,也许有。可惜他不是。” 水无艳长叹口气。“我知道了。” 这时,劫匪群中传来阵阵吵闹声。 韩钰冲过来,指着顾明日骂:“当初不是说好了,她扮女巡按,我的人充做护卫,现在又为什么要他们离开?” 水无艳无奈地翻白眼,吉丁又把事情搞砸了。 顾明日心思一转,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。 他表情冷淡。“他们不想走也行,叫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和手脚,否则别怪我杀人。” “你敢?” “你看我敢不敢?” 明明顾明日看不见,一双眼睛就像潭死水,韩钰却觉得他眼里火光闪烁,每当他吐出一个字,那把火就烧得她心头一阵怕。 她不敢对顾明日发脾气,便把怒火发在水无艳身上。 “你没事长这么漂亮干么?净勾引人。” 真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水无艳也不与她争吵,指着自己的脸,说:“你看着我,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 那青黑色、狰狞有若鬼影的黑斑吓得韩钰连退三步。 “对不起……”可诡异得很,水无艳不提,平常大伙儿跟她讲话、和她一起做事,也不感觉她丑,反而觉得她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,很是吸引人。 难道她那张脸拥有魔力,会让人眼睛突然坏掉?韩钰胡思乱想着。 水无艳摇头。“我的事是小事,重点是你那群手下,他们似乎快起内哄了。” 韩钰看到两名劫匪拉开架势,准备打架,气得浑身发抖。 “这群不争气的家伙!义父一出事,他们连纪律都忘了,回头我一定要告诉义父,好好地处罚他们!”骂得虽狠,她还是急忙劝架去了。 水无艳的脸色一沈。韩钰刚才的话完全证实了顾明日的推测,劫匪们是李寿的属下,他们是一群私军,是李寿蓄养的军队。 水无艳突然有点恐惧。她这一趟去柳城,该不会是专为办李寿而去吧? 师生对决,让她情何以堪? 她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 顾明日没说话,但他染着忧心的脸庞却显示出了对她的不舍。 为免这趟救父之旅因为争风吃醋而起杀机,韩钰让黑子带领一干手下走山路,她和顾明日、水无艳、吉丁则从官道去柳城。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,顾明日不过走了两个时辰,就说要休息,然后很主动地找了家客栈投宿。 她实在很怀疑,这个男人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?找野果,他厉害,寻客栈,他同样行。 “为什么要住店?以我们的脚程,绝对赶得及在城门关前进柳城,我们应该赶路才对。”韩钰很担心李寿,急着去探望他。 “因为我想休息,你要走,自己走。”顾明日很不讲道理。 “你答应过我救义父的!”韩钰气得快哭了。 “我是同意帮你骗人,但没答应替你救人。” “你——”韩钰抹去眼角的泪痕。“你要爱住店,你自己住。水姑娘,我们走。”说着,她就要去拉水无艳。 “谁敢碰她?”顾明日的手往桌子一拍,整竹筒的筷子倏地飞起来,蜂似地攻向韩钰。 韩钰吓得脸都白了。幸好顾明日没想伤人,那些筷子只是削断她几根头发,就纷纷落地了。 想到义父被因,自己一个姑娘家四处奔波,饱受欺凌,她吸吸鼻子,两行泪流了下来。 水无艳看看那一脸鼻涕眼泪的小姑娘,又瞧瞧脸色阴沈,几乎要刮风下雨的顾明日,额角又开始怞痛了。 “好了、好了,韩姑娘,你把眼泪收回去,我们出发行不行?” “不走。”顾明日的态度很坚定。“你必须休息。” 水无艳很讶异。他坚持住店竟是为了她,但她身体很好,不需要休息啊! “我还有力气走,我们进柳城再休息也一样。” “你的心必须休息。”他也不管别人怎么想、怎么看,跟掌柜要了间上房,就拉着她往里走。“你得想清楚,你这一趟究竟要干什么?” “不是你们叫我去的?”韩钰要救李寿、顾明日要杀李寿,她不过是那个身不由己,被人牵来扯去的可怜虫,她——不对,她代天巡狩是有目的,几时变成这种为难情况? “你注意到了?”他送她进房间。“你这一趟究竟是为我?为你?为韩钰?还是为李寿?不管是哪一个,都不在你最先的预料中吧?” 她整个人无力地坐倒在床上。“我的任务应该是匡正义、济民生,不是为私情。我竟然忘了,我还有何面目做这个官?” “你想起来了就好。有些官,一辈子都记不起这件事。”顾明日拍拍她的手。“你好好休息吧!” 水无艳突然拉住他的手。 他回过头,剑眉一挑。 “我……”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拉住他,只是单纯地舍不得他走,不想离开他。 顾明日抚着她的脸,指尖再次感觉到那柔美的线条,弯弯柳眉,桃花似的眼睛,笔直琼鼻,和那…… 他倒吸了口气。他模到她的唇时,她突然吻了他一下。 他只觉指尖有点麻,心跳得好快。 “无艳……”他喉咙干渴。 她的吻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掌心。“谢谢你。” “就这样?”她爱他终究不如他的深啊!“好吧!我接受你的谢意。”说着,他便要怞回自己的手,却发现她握得好紧。 “无艳?” “我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此时此刻,她不想一个人,想要有个伴,一个可以互相扶持的人。 他笑了,斜勾的唇角带着一股阴柔气息。“无艳,我是个男人。” “嗯?”她不是很明白。 “我是一个很爱不、独占欲很强、很想将你整个拆吃入月复的男人,这样你还希望我留下?” 突然,她觉得那握在手中的大掌好烫,烫得她心脏发麻,情不自禁地将它甩开。 早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,但他还是觉得心痛。 “没什么事,我先走了。” 他没有皱眉,脸上甚至没有一点表情,但她就是感觉到他的难受。 她看着他一步步往外走,心好像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。 当他的手模到房门时,她莫名地想哭,眼前他的影像变得模糊、扭曲,好像他就要消失了似的…… “顾明日。”情不自禁地,她喊住了他。 他很讶异,停下了脚步。“还有事吗?” “我喜欢你。” “我接近你是有目的。虽然我喜欢上你,但我的计划从没变过,我还是要借你的手审判李寿。” “我还是喜欢你。”至少他没有趁她心烦意乱的时候骗她到柳城,让她糊里糊涂做下错误事。他的阴谋用得光明正大,让她既心折、又心醉。 顾明日笑了,转回头,她走向他,搂住他的腰。真是好爱好爱这个男人。 “你放心,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处在什么情况,我都会是那最公平、公正的女巡按。”他若是错的,她会释放李寿;他若是对的,她也会秉公办理,绝不教他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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