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

这下变起突然,寻阳还未反应过来,就这样呆呆地杵在那儿。 也不知过了多久,掌柜才从前堂回来。一进门就感叹道:“我见过胆大的,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 掌柜内人忙问:“那人怎么了?” 掌柜道:“那人一出去,就和那首领一场激辩。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,反正最后对方答应只带走他一个,不伤害这里的人。我看这人真是属豹子的,这么大的胆。” 一直在一旁想问话的赵姓客商插话道:“那贼寇都走了吗?” 掌柜道:“都走了,你们也可以走了。让你们受惊了,这酒钱就免了吧?” 众人连声道谢,顿时作鸟兽散,屋内只留下掌柜伉俪和寻阳。 掌柜内人过来安慰道:“女公子,别难过了,赶紧回去给家里报个信吧。那些贼寇其实本性也不坏,应该不会对你家公子怎么样的。”寻阳沉默片刻,也就走出了酒楼。 此时天色尚早,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一步一步往回走。 她长这么大,恐怕今天走的路是最多的了。 可她并不感到累,心中只想着尽快走回去。 这时候,只有县衙中的人,才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。 约莫黄昏时分,她就这样走了回来。 县衙内,只听林儿正大声说道:“师弟啊,我看你这就叫不打不相识。” 话音刚落,寻阳便站在了众人面前,林儿回头看见落魄的寻阳,笑道:“今天是怎么了?师弟给人打成了重伤,倾国倾城的寻阳姊也来扮丑。” 旁边令晖忙道:“小妹,不太对!” 林儿登时收起笑容,过去扶住寻阳,问道:“寻阳姊,出什么事了?” 煮雪也过来扶住寻阳,急问道:“公主,怎么了?” 寻阳见到两人,一直忍住的泪水终于决了堤,一股脑全流了下来。 林儿忙扶她坐下,急问: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我阿兄呢?” 寻阳这才哽咽着说道:“他被抓了。” 众人大惊,齐呼:“被抓了?!” 寻阳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方才将今天的经过和众人讲了一遍,然后把檀羽交给她的纸条递给了林儿。 林儿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,看了看第一张纸条背面,上书:“接到公主时拆看。”林儿忙展开来读:“解开许穆之和中原乱局之秘的关键在于上邽匪患,掌柜内人说贼寇抓了人还会放回,我此去便大致无碍,乞请宽心。三事须急办:一,请鲍小姑告知其兄,恐云雾村乃遭人算计,须特别留意;二,土地异常买卖是因为征讨之事已传至汉中尽人皆知,征讨乃军政机密,须详查是谁将此机密透露出去;三,近日内可领兵佯攻贼窝以打草惊蛇,我好做个内应。” 林儿阅毕,便传给令晖让众人看。自己又看了另外两封,都不是立即打开的,也就先放入怀中,不去看它。 林儿抬起头,才发现兰英的表情极度悲伤,双手紧紧抓着一只茶杯,不停地发抖。 林儿过去抱住她的肩,安慰道:“阿兄命大,又聪明绝顶,不会有事的。” 兰英定了定神,忽然抓住林儿的手,急道:“小妹,我都听你的,一定要让羽弟平安地回来。”她一说完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儿。 林儿这才意识到,檀羽在的时候,自己可以随便地胡闹,可现在,他的责任竟全担在了自己身上。 她心里感到一阵不安,“我也没有准主意,不像阿兄那么能担当,我怕会害了大家。” 令晖道:“小妹,檀阿兄传这三封信给你,就是希望你来做大家的主。这个重担只有你能挑起来呀。”陶贞宝也道:“是啊师姊,檀兄不在,总要有人出来作主的。师姊你那么聪明,一定能行。”而和其奴更是拍马屁似的,竟就向林儿作了个揖,口中叫着:“主母!” 林儿抿着嘴想了半天,终于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,坚定地道:“那好,一个家总要有个当家人,既然你们都这么说,那我就来做这当家的。以后你们都要听我的噢?”众人见她同意,齐答了一声“好”。 从此,这个将要逐渐扩大的家,找到了他们的当家人,也找到了他们叱咤天下的理由。 林儿眼光向着众人一一看过来,见大家的脸色虽然沉郁,却都显现期待,便知是自己给他们的希望,于是道:“阿兄的信中既然说得那么笃定,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的。以后,我们要相信我们的每一个伙伴,只有大家团结在一起,各尽所长,才能达成我们的任何目标。” 说罢,她便对和其奴道:“和夫子,你不是今天去调查买土地的事吗?结果怎样?” 和其奴道:“主母,你还是叫我姓和的吧,比较亲切。今天去调查之后,发现来买土地的人其实不少,不过真正的大客商却不多,很多人都是试探性的买几亩。只有南朝人是大手笔。” 林儿忖道:“这……难道就没有可以整治南朝人的吗?”和其奴道:“我就纳闷,天下怎可能有看到利益而不去追逐的?你们不知道,这侯家堡有几千口人,如果收起兵役钱,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钱,怎可能他们会无动于衷呢?”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“看到利益而不去追逐的商贾,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有更大的利益藏在后面。如果主母允许,我想再查侯家堡。”“查当然可以,可阿兄他们都进不去,你有什么好办法吗?”“主母放心,高兄当年曾教过我一些查账的技巧。我连这县衙都不出,只须将县内这些年所有关于侯家堡的卷宗调出来,一一翻看,即可查出端倪。” 林儿明白地点点头,她虽然很不喜欢高长恭,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,那个讨厌的竖子本事着实很高,于是说道:“那就麻烦你了,姓和的。”众人都是轻轻一笑,紧张的气氛暂时缓解了下来。 林儿又看看檀羽留的纸条,续道:“阿兄说要去打探是谁走露了消息,这却从何查起啊。”令晖道:“小妹,我倒有个主意,不过是个笨办法,怕大家笑话。”林儿道:“阿兄不在,阿姊就是阿兄了,你的办法一定是好办法。”令晖略作一笑道:“要打听这种小道消息,我们女子有自己的门道。我想,不如到汉中去约一些富家子来玩樗蒲,顺便向她们探听消息。”林儿拍手道:“阿姊这办法好,那我们明天就去汉中,顺便还可以见见鲍照兄长,和他说说云雾村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续道:“至于打仗的事,只有等主公回来,问问他征兵的情况再说了。” 陶贞宝听她说完,忙道:“师姊,让我也陪你们去吧,我还是驾我的行屋。”林儿道:“不去打架了?”原来陶贞宝脸上有好几块淤青,一看便是被人打的。 陶贞宝叹气道:“都怪我学艺不精,连几个南朝人都打不过。” 几人中只有寻阳不知他发生了什么,抬头呆呆地望着他。 令晖知她错过了刚才这一段,凑过来悄声说道:“陶公子去调查南朝人的来历,本想跟踪人家,却因为跟踪技术一般,被人早早就发现了。结果被引到了人家的地盘,狠揍了一顿。” 她一边说一边掩着嘴轻轻地笑,引得寻阳也破啼为笑了。陶贞宝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嘲笑自己,脸上架不住尴尬,急得通红。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,终究檀羽被抓的气氛笼罩着大家,连笑都变得有些苦涩。 入夜之后,林儿拿出水心琴来,默默弹奏起来。 那调弹的是《秋风曲》。 其时本已入秋,凉风阵阵袭入院中,配合如水月色,让人想起《诗经·邶风》中的句子“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,道之云远,易云能来”,不由更让人平添几分悲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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