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

与诸人又喝了几杯,程宗扬离席出来透透风。 秦桧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,吴三桂正在门外,这时上前道:“已经和石家的护卫说了,让他们先不要动手。在下按照公子的吩咐,留了张名刺。” 程宗扬点了点头。 用杀人来敬酒,这些人也真做得出来。 无论是石家还是王处仲都一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样子。 谢万石等人空自把德性说得嘴响,也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。 程宗扬实在看不过眼,才出面解围。 王处仲的事程宗扬听着耳熟,但想不起是谁。 不过既然是领过兵的,对武器兵刃总是留心的多,一试之下果然投其所好。 他刚才让秦桧在席间献锥,已经先一步让吴三桂去阻拦石超的护卫。 这会儿自己帮了石超一个大忙,让他饶了那两个敬酒的侍女,这点面子总会给的。 程宗扬左右张望,秦桧在旁立即道:“那边围着锦幛的就是溷厕。” 程宗扬笑道:“会之,你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明白。” 秦桧垂手道:“这点察颜观色的本事,我们做手下的总要有几分。” 海蜃楼外靠近院墙的位置,一片紫色的锦幛重重叠叠围着,便是供宾客使用的厕所。 云家人细心,把入口设在远离海蜃楼的另一侧,免得冲撞客人。 程宗扬绕过锦幛,正在找厕所入口,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。 “……谢家、桓家、袁家,还有张侯爷和小侯爷。” 接着一个带着金玉般清音的女声冷冷道:“一群酒囊饭袋!” 刚才说话的婢妇道:“大小姐,五爷说,你只要去打个照面就成。再过一会儿,那些人喝醉就不好来了。” 程宗扬一肚子的酒都变成冷汗流了出来。 自己一路小心翼翼带着秦、吴二人,偏偏上个厕所就撞上这位云家大小姐。 虽然自己也是客人,但这位大小姐似乎对这边的客人没什么好感。 说不定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,此时狭路相逢,顺手给自己来个手起刀落,那就冤枉了。 逃进厕所也许是个好主意,可这云家的厕所也太华丽了,只看到锦幛重重,硬是找不到入口。 程宗扬急中生智,那锦幛是软的,不好借力,干脆攀住院墙,一个虎跃跳了过去。 “谁!” 不等程宗扬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,云丹琉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。 程宗扬低着头,施出踏雪无痕的轻功,贴着院墙一溜疾跑,钻进一个月洞门里,再腾身跃出丈许,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,同时挥袖拂去足印。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俐落,如果让殇侯看到肯定赞他修为大有精进。 但程宗扬还嫌离得不够远,瞧着旁边一个院子大门紧锁,立即纵身越过院墙,一溜烟钻到院中一幢小楼里,藏好身形。 程宗扬抹了把冷汗,心里怦怦直跳。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吓成这样,小紫知道肯定笑死。 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外面动静,程宗扬才松了口气。 这里离海蜃楼已经隔了两个院子,危险程度大大降低。 云丹琉这会儿是去楼中会客,程宗扬打定主意就在这里躲半个时辰,等她走了再回去。 刚才被吓了一跳,此时心神一松,尿意更显急迫。 程宗扬进来时留心看过,这个院子虽然干净,但大门紧锁像是没人住。 楼前种着一池花草、几竿修竹,幽静雅致。 程宗扬不敢离开小楼,索性就在楼门口拉开裤子,对着楼前的花池痛痛快快地方便起来。 大概是那些酒都吓了出来,这泡尿分外长,程宗扬一边尿一边左右打量这座小楼。 院中像是时常有人打扫,青砖铺成的地上片尘不染。 门内两侧各摆着一只一人多高的大花瓶,白瓷的瓶身上绘着踏雪寻梅。 画中一个少女穿着大红的氅衣,纤手攀着一枝红梅正在轻嗅。 在她旁边,一张雪白的面孔掩在毛茸茸的狐裘中,春水般的美眸怯生生看着自己。 程宗扬一手提着裤子,正“哗哗“地尿得痛快。忽然间浑身打了个寒颤,猛地回过头。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卓云君打了个冷颤,咳嗽着醒来。 那妇人站在她面前,虽然脸上涂着厚粉,仍能看出她脸色不善,阴沉得仿佛要下起暴雨。 这几日卓云君在她手下吃了无数苦头,看到她的神情心下先自怯了,禁不住身子微微发抖。 那妇人沙哑着喉咙道:“想死?” 说着她抬脚踩住卓云君的手指,又问了一遍:“是不是想死?” 那妇人穿着一双木屐,屐齿踩在卓云君修长的玉指上,用力一拧。 十指连心,卓云君身体一颤,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,接着发出一声凄叫;叫声透过门窗被外面厚厚的被褥吸收,在外面听来就和小猫的哀鸣差不多。 手指的骨骼仿佛寸寸碎裂,与血肉碎成一团,痛得卓云君浑身都渗出冷汗。 凄叫声中,妇人骂道:“不要脸的臭娼妇!这么便宜就想死?” 卓云君只觉手指在她屐齿下格格作响,正一根根在她脚下断裂。 她本身是用剑的高手,对手指分外关心;剧痛和恐惧潮水般涌上心头,卓云君不由失声道:“求你不要踩了!不要踩了!” “哟,道姑奶奶在讨饶呢。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?” 那妇人嘲讽着,脚下没有丝毫放松,反而用力一拧。 卓云君手指仿佛尽数碎裂,破碎的指骨刺进血肉。 卓云君呼吸一窒,瞳孔放大,正痛得要昏迷过去,那妇人木屐忽然一松,接着又再次用力。 卓云君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尖叫,身子像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那妇人似乎摸准了她的感受,每次她接近昏厥的时候都略微放松,等她喘过气,再加倍用力,使她始终处于能忍受的剧痛之中。 卓云君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打湿,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。 她用了不知多久时间才终于挣开腕上的麻绳。 卓云君本来想趁机逃走,可她脚上的麻绳打了两个死结,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解开。 心灰意冷下,卓云君在麻绳系在桌子下面打了个结,采取自缢的方式来脱离这种绝望的境地。 可她伏在地上,身体并没有悬空,自缢的过程分外漫长,刚昏迷过去就被人救起。 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卓云君心防已破,剧痛下更是风度尽失。她双手被木屐踩住,痛得凄声惨叫,一边哀求讨饶。 “浪蹄子!你不是想死吗?” 那妇人恶狠狠说着,拿起麻绳绕在卓云君昂起的颈上,用力一绞。 卓云君正尖声惨叫,被麻绳一勒,顿时呼吸断绝,惨叫声噎在喉中。粗糙的麻绳在颈中磨擦着绞紧,仿佛将生命一点一点挤出体外。 卓云君双手仍被木屐踩住,玉颈昂起,强烈的窒息感使她眼睛充血,被勒得凸起,肺部像要爆炸一样剧痛,身体每一丝肌肉都在痉挛。 她神智变得恍惚,瞳孔因为死亡的逼近,一点点扩大。 卓云君曾经尝试过自尽,但当死亡真来临的一刻,她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恐惧。 她拼命伸长颈子,竭尽全力呼吸着,此刻只要能吸进一丝空气,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,只要能够活下去、摆脱死亡的痛楚。 忽然,麻绳一松,空气涌入火辣辣的肺中。卓云君颤抖着,已经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。 “死娼妇!还想不想死!” 那妇人一声厉喝,使卓云君打了个咚嗦。她无力地摇了摇头,脸上曾经的高傲和英气荡然无存,就像一个陷入绝境的平常女人一样崩溃了。 那妇人骂道:“老娘好心好意养着你,竟然想死?己她一手挽着麻绳,一手抓住卓云君的头发,把她面孔按在沾满饭粒的地上,吵哑着声音威胁道:“舔干净!” 卓云君颤抖片刻,然后张开嘴,用苍白的唇舌含住那些已经泼出来一整天的饭粒。 如果可能,她宁肯自绝心脉,也不愿在这地狱般的黑暗多活一刻,但自己甚至连死亡的自由也没有。 绞颈的痛楚摧毁了她的意志,既然连死亡都是无法企及的奢望,骄傲如卓云君也不得不低下头颅。 卓云君屈辱地含住饭粒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 那妇人木屐一紧,卓云君惨叫声中,脖颈又被麻绳勒住。 刚才可怕的经历使卓云君刻骨难忘,不等麻绳勒紧,她就拼命摇头,然后俯身一口一口把饭粒舔干净。 “贱货!老娘好言好语你当成耳边风,非要挨打才听话!” 那妇人抄起门闩朝卓云君一通痛打,最后把麻绳往她脸上一丢:“你想死就接着死!吊死了就拖出去喂狗!” 卓云君脸色灰白,双手一阵一阵痉挛,身体不住咚嗦。她散乱的目光掠过地上的麻绳,就像看到一条毒蛇一样,露出无比的惧意。 程宗扬张大嘴巴,看着花瓶旁一个裹着狐裘的小美人儿。 现在正值八月,天气刚刚开始转凉,她却穿着厚厚的狐裘,一张精致的小脸白得仿佛透明,眉毛弯弯的,纤秀如画。 难怪自己刚才把她当成瓶上画的美女。 程宗扬脱口道:“你是谁?” 那少女粉颊微红,细声道:“你……是谁?” 程宗扬原以为这里没人,又怕撞上云丹琉,才大模大样站在楼门口方便。 谁知道会被这个精致如画的小美人儿碰个正着。 这会儿自己刚尿了一半,想收也收不住,索性厚起脸皮,哗哗尿完再说。 少女晕生双颊,鼓足勇气道:“那是我的兰花……” 程宗扬厚着脸皮移了移位置,避开那些兰花。 那少女像是快哭了一样小声道:“那是我的竹子……” “……施了肥才长得更旺啊。” 程宗扬开始有点佩服自己,脸皮竟然这么厚,在别人家门口随地小便,被女主人撞上还能脸不红心不跳。 “咦?谁挖的小沟?还放着几个小泥人?” “……那是竹林诸贤和曲水流觞。” 竹林诸贤是魏晋风流的开山人物,曲水流觞刚才程宗扬在席间听了不少。 晋国文人聚会时,常在溪旁席地而坐,将盛了酒的羽觞放在水中顺流而下。 羽觞在谁面前打转或者停下,谁就举觞畅饮、即兴赋诗,是一等一的风流雅事。 那几竿翠竹间被人细心地挖出一条小溪,溪旁坐着竹林诸贤的小泥人,溪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带耳羽觞。 这会儿羽觞也浮了起来,但怎么浮起来的,就不必再说了。 程宗扬狠狠打了个尿颤,一身畅快地提上裤子,这才转过身,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:“在下姓萧,萧遥逸。萧某去也。” 程宗扬回身就跑,便听到云丹琉的声音:“门怎么锁了?还不打开!” 程宗扬立刻窜了回来,他也不敢开口,双手合十朝那少女拜了几拜,就一头钻进楼里。 “大小姐,瑶小姐这些日子正发寒。老爷吩咐过不让人来打扰。连汤饭都是递进去的。” “我两年才回来一趟,就不能见见姑姑吗?” 仆妇道:“只需过了这几日,瑶小姐每日就能见半个时辰的客。院门的钥匙在老爷手里,大小姐就是要进,我们也打不开。再说,瑶小姐的身子大小姐也知道,每月发寒的几日,我们这些下人都提着心,只怕吹口气就化了的。” 程宗扬躲进楼内,才发现这座小楼窗户都是封死的,云丹琉不进来便罢,一旦闯进来就是瓮中捉鳖,一逮一个准。 穿着狐裘的瑶小姐站在门口,静静听着外面的交谈。不知为何,程宗扬看着她的背影,心头泛起一丝凄清的落寞感。 云丹琉终于还是没有硬闯,她在外面说道:“姑姑,丹琉给你带了些东西,让她们给你递进去。过几日姑姑身体大好,丹琉再来看你。” 程宗扬松了口气,云丹琉明明要到前面见客,不知道怎么又绕到这里。 被那个丫头片子吓了两次,腿都有点不好使。 程宗扬索性坐在扶手上滑下来,然后小心翼翼绕开那位瑶小姐,陪笑道:“打扰了,萧某……” 瑶小姐慢慢抬起脸:“我才没有那么弱……刚才我就没有昏倒……” 她秀美的面孔半掩在雪白的狐毛间,眉眼间寂寞的神情让程宗扬心头一空,升起一丝怜意。 瑶小姐低声道:“你帮我拿来,好不好?” “唔?” 程宗扬扭过头,才发现院门一角有个活动的门板,一只细心打理过的包裹放在门边。 “这是什么?” 程宗扬一泡尿毁了人家的竹林诸贤和曲水流觞,让萧遥逸背黑锅事小,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实在说不过去。 索性好人做到底,把包裹取过来,帮那个瑶小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。 看不出云丹琉还颇为细心,每件东西都用小木盒装着,淡黄的木盒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制成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 里面装的都是小孩子喜欢的贝壳、海星、小珊瑚之类的物品。 “这是鹦鹉螺。” 程宗扬道:“装上杯耳能做成漂亮的小酒杯。” “这个呢?是琥珀吗?” 程宗扬拿起那个透明的物体,有点不确定地说:“是海底的琥珀吧。” “我看书上说,琥珀是虎睛沉到地下变成的。海里也有老虎吗?” 程宗扬笑道:“琥珀是滴下来的树脂变成的,有些里面还有小虫子。用力磨擦,能闻到松脂的香气。” 那少女悠悠叹了口气:“那些小虫子好可怜……”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院里,也像极了囚在琥珀中的虫子。 程宗扬打开一只狭长的木盒,里面是一根白色的物体,看起来和他的龙牙锥有点像,不过更长一些,质地轻而柔软。 “这是什么?” 程宗扬试着弯了弯,那根物体极富弹性,弯成圆形也能轻易弹直,手感有点塑胶的感觉。 自然界里像这样天然的弹性物体并不多见,程宗扬想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鲸须!嘿,这条鲸须快有三尺了吧,他们居然猎了这么大一条鲸!” “是海里大鱼的胡子吗?” 程宗扬费了半天工夫,给她讲了鲸的样子和习性。那少女听得悠然神往,轻叹道:“不知我何时才能见到那样大的鲸。” 程宗扬越来越感受到她的寂寞,自己那会儿的举止不只是唐突,把人家精心布置的曲水流觞毁了,简直粗鲁到令人发指,这个瑶小姐却没有生气,也许很久都没有外人来过与她说话了,此时对着一个陌生人都听得津津有味。 程宗扬说完鲸须,又打开另外一只木盒。 那木盒四四方方,里面装着一块琥珀色的不规则物体,体积约拳头大小,像一块脏兮兮的泥土,貌不惊人。 程宗扬把它拿起来惦了惦,大概有一斤多重,瞧不出是什么东西。 看着瑶小姐殷切的眼神,程宗扬遗憾地想:祁远这会儿要在,肯定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 他放下那块东西,随手摸了摸鼻子,忽然闻到手指上一股异香。程宗扬心里一动,从衣下的背包中拿出火折用力摇亮。 那东西燃点极低,火苗刚递过去,便腾起一层细微的蓝色火焰,一股浓郁的异香随即飘散开来,将整座小楼都染得香气扑鼻。 “龙涎香!” 程宗扬终于敢断定,这就是来自海洋深处的龙涎香。 云丹琉对这个瑶小姐还真好,这么大一块龙涎香,大概要价值几倍重量的黄金才能换到。 “真的好香……” 瑶小姐轻轻说了一句,然后软绵绵倒了下去。 程宗扬连忙扔下龙涎香,一把扶住她。瑶小姐脸色雪白,口鼻间只有一缕游丝般微弱的气息。 程宗扬试了试她的额头,手掌仿佛摸在雪上一样,一片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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