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

“该死的娼妇!还装死!” 身上重重挨了一脚,痛得卓云君浑身一颤,从昏迷中醒来。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斗室,墙上悬着一幅笔触粗糙的图像,油漆已经剥落的案上放着一盏油灯,中间摆着一只香炉,里面插了几枝劣香,烟雾缭绕。 窗棂挂着几条可疑的红纱,不知多久没有替换过,上面积满灰尘。 卓云君身体动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麻绳捆着,身下的地面用砖石铺成,上面沾满污渍,早已斑驳不堪。 这样肮脏破败的房舍,自己平常莫说入住,就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。卓云君厌恶地皱起眉头,勉强撑起身体,离开地上那片油污。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死娼妇,你叫什么名字?” 卓云君心头一怒,抬起眼睛。 只见案旁的椅上坐着一个妇人,她头发用老媪常用的绣边黑遮巾拢住,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,看不出多大年纪,脸上一个铜铢大的黑痣却怎么也遮不住,痣上隐隐还有毛发。 卓云君厉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!” “哎哟!死浪蹄子!你还敢顶嘴?” 那妇人揪住她的头发,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,打得卓云君半边脸都火辣辣的作痛。 卓云君又惊又怒。这妇人掌上力道连自己都吃不住,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邪派高手。 “千人睡万人骑的死娼妇!老娘花了四个银铢,买了你这贱蹄子来!还敢跟老娘顶嘴!” 那妇人言语粗鄙之极,满口的污言秽语,卓云君却越听越是心惊。 这妇人是个在路边开私娼窠的老鸨,从一个过路商人手里花四个银铢把自己买来,留她在娼窠接客。 没想到那商人却骗了她,说是个二八佳人,却已半老徐娘;说是睡着了,却昏睡一天一夜都不醒。 这娼窠是路边供行脚的汉子们消遣用的,要的是皮厚肉糙、身子结实的壮妇,她却病恹恹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 那老鸨又气又恨,跳着脚地骂了半晌,又回来把一肚子气都撒在她身上。 “住手!” 卓云君手脚都被捆着,躲闪不开,被她打了几下,身上痛楚不堪,只好忍气吞声地说道:“你且放开我!莫说四个银铢,便是四十个、四百个又何妨!” “哟,还在老娘面前说大话,你只是个跟人私奔的道姑,身上除了件破道袍,屁都没有,还说什么四百个银铢!” 卓云君怒道:“谁说我跟人私奔!” 妇人举起手停在半空:“那是你做什么的?” “我……” 卓云君张了张口。 如果说自己是太乙真宗教御,教中数万弟子,身份显赫,倍受崇敬,所到之处能与王侯分庭抗礼…… 莫说这毫无见识的粗鄙妇人不信,自己又怎么能张开口? 以教御之尊坠入娼窠,即便未曾受辱,自己也只能一死洗去耻辱。 “浪蹄子!敢睁着眼跟老娘撒谎!看老娘不打死你!” 卓云君已经看出这妇人身手虚浮,并没有武功在身,可她一掌拍下,自己便身体剧痛,这是自己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。 卓云君双手使劲挣动,她手上缚的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粗麻绳,若在平时,自己根本不必用力就能挣断,然而这时却磨得手腕刀割般痛疼。 她勉力一提真气,顿时呆住,一时间连那妇人的殴打也忘记了。 丹田内空荡荡没有一丝真气,经脉间更是一片空虚,自己辛勤不辍、苦修数十年的真元竟然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 怪不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都能打得自己无法招架,原来自己的修为已经丧失殆尽! 卓云君惊痛之余,心头升起无穷寒意。 那人竟然这么狠毒,竟把自己废去武功,卖入娼窠…… 卓云君怔了半晌,那妇人忽然一记耳光,将她打得仆倒在地。 武功尽失,受辱于无知妇人之手……卓云君凄声道:“你杀了我吧!” “你这个欠打的贱奴才!” 妇人抄起一根手腕粗的门闩,朝卓云君劈头盖脸一通痛打。 卓云君没想到武功被废会是这般滋味,以往她一掌拍出,即便是坚硬无比的青石也应手破碎,然而此时,一根沾满油灰的门闩就打得她死去活来。 那门闩落在臂上,臂骨剧痛欲折;落在肋下,肋骨仿佛一齐折断。 周身肌肤寸寸作痛,仿佛遍体鳞伤,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。 如果在她面前啼哭求饶,自己也不用活了。卓云君坚守着最后的尊严,死死咬紧牙关,在妇人的殴打下生生痛得昏迷过去。 “啊嚏!” 程宗扬嚷着鼻子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夏日伤风,让老哥见笑了。” 云苍峰讶道:“程小哥修为不浅,如何会染上风寒?莫非是与小侯爷喝醉了,在船头跳水,不慎染上风寒?” 程宗扬苦笑道:“云老哥,你就别笑话我了。看来建康城这消息传得真快,我干了那么点荒唐事,云老哥就知道了。” 云苍峰绷了半晌,忍不住大笑道:“秦淮河画舫如织,小哥在船头跳水的壮举,围观的何止百艘!这两日半个建康城都传遍了,说小侯爷已经风流绝世,如今又出了个程公子,风流起来可是毫不逊色。” “什么风流,是荒唐吧?” 程宗扬又打了喷嚏,揉着鼻子道:“萧遥逸那家伙,酒量太猛了!还说别人是酒囊饭袋,我看他就是头一个酒桶!云老哥,我这伤风一时半会儿只怕好不了,咱们约定的事只能延期了。” 林清浦微微欠身:“让小道来试试如何?” 程宗扬讶道:“你还会治病?” 林清浦一笑,说道:“冒犯了。” 然后一掌按在程宗扬额头。 掌心缕缕真气透入颅骨,带来一股清凉的寒意。 程宗扬头痛立减,等他真气运行一周天,堵塞的鼻孔随即恢复通畅,不多时便神清目明,感冒的症状消失无踪。 “哈,林兄这一手比吃药可快多了。” 程宗扬满意地揉了揉鼻翼。 林清浦却脸现忧色,低声道:“程兄,你的伤势……” “你看出来了?” 林清浦点了点头。 “也没有什么要紧的。” 程宗扬不在意地说道:“现在已经好了大半,再睡一觉就好,不过白练几个月就是了。” 林清浦沉默半晌,长叹道:“公子这分胸怀果然非常人可比。清浦暗自揣度,公子至少损了半年的修为。人生数十载,不过百余个半年。程兄如此洒脱,令在下汗颜。” 程宗扬打了个哈哈。 半年?半年前自己还在公司当小职员呢……自己的修为多半都是捡来的,损了便损了,就当少捡几块钱,说不定明天又能捡票大的。 云苍峰关切地说道:“小哥不若休养几日。” 程宗扬扩了扩胸,抖擞精神笑道:“清浦妙手回春,还休养什么?我们就依约,今晚去瞧瞧宫里的景致!” 云苍峰知道程宗扬去了清远,但他没提做什么事,也不多问。三人当即乘上一辆不带徽记的马车,赶往宫城。 为了便于使用灵飞镜,林清浦在紧邻宫城的位置买了处不起眼的民宅。 宅院的陈设一切未动,只有顶上的阁楼收拾得干干净净;室内除了一张蒲团,别无他物。 林清浦珍重无比地打开玉匣,取出那面灵飞镜递给程宗扬:“时间甚长,公子不必着急,我和云先生在外面等候。” 程宗扬握住那只遥控器,随即感到一阵灵力波动。 他先按了几下,找到目前的位置,然后慢慢向前移动。 镜中画面由远及近,现出一道城墙。 其实一般的宫城都不怎么坚固,真要被人打到皇宫,那也不用再打了,把皇宫修成碉堡也没用。 但这座台城是个例外,它修建之初,就是作为建康城的核心,利用坚城消耗敌军的力量而设计的。 城墙是用尺许长的青砖叠成,高度超过七丈,上面城堞森然林立。 程宗扬小心调整灵飞镜,画面从城下升起,映出一座巍峨的城门。 门上的匾额刻着宣阳门三字,再往上是一对木雕的龙虎,气势峥嵘,俯视着门下三条大道。 这便是城中最宽阔的御道,向南直通朱雀门,两旁槐柳成行。 画面越过城头,能看到钟甲整齐的禁军正在城上巡逻,戒备森严。程宗扬不理会两旁的景物,沿着御道一路向北。前面又是一道城墙。 这便是内城了。 程宗扬记得云苍峰说过,内城西为太初宫,东为昭明宫,里面有神龙、金乌两处正殿。 晋帝处置朝政、召见群臣,都在这两处正殿进行。 但近年来晋帝既不处置朝政,也极少召见大臣,宫门一闭,这内宫便是内外断绝的城中之城了。 程宗扬暗自奇怪,这灵飞镜好端端的,林清浦怎么会看到鬼呢? 他左右看了一下,然后越过内宫的城门,远远看到宫中一座大殿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听到镜中传来的笑语。 程宗扬推近灵飞镜,忽然看到镜面边缘,一处假山似乎有东西微微一动。 他连忙转过画面,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从假山下钻出,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垂首弓腰,一扭一扭地朝大殿走去。 程宗扬暗暗称奇。这是什么鬼?他刚推动遥控器,假山下又钻出一个身影,那人身形粗壮,穿的衣物与江上打杂的苦力相似,布料粗劣。 程宗扬好奇地往那人脸上看去,只见那人生着络腮胡子,衣服半湿,倒像是一个打渔的舟手,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了路,莫名其妙闯入皇宫内院。 依照帝王家法,内宫除了皇帝本人,不允许任何男子居住。 宫中后妃以外便是太监、宫女,连太子也是年满六岁就别立太子东宫,不在内宫停留。 这汉子深更半夜在内宫出现,如果被人发觉,就是族诛的大罪。 程宗扬正在纳罕,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,突然抬起眼,阴狠的目光仿佛一条恶狼,穿过灵飞镜,射入自己心底。 镜中刹那间腾起黑雾,画面消隐。程宗扬心头狂跳,捧着灵飞镜大汗淋漓。 这一刻程宗扬才知道林清浦为什么不敢轻易施展法术。 影月宗的心月之法一旦施展,灵台便全部放开,心神稍有波动便遭到法术反噬。 所以影月宗的传讯之术,多在知根知底的同门,或是绝对信任的人旁边施展,轻易不会独自使用。 就像刚才,如果自己不是使用灵飞镜,而是和林清浦一样以法术遥窥,此刻已经被法术反噬,心神尽失。 程宗扬闭目休养半个时辰,这才稳住心神。他起身找到林清浦,把灵飞镜交还给他。 林清浦和云苍峰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怎么样?” “确实有异状。但看不清楚。” 程宗扬慢慢说道。 他仔细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两人,着重描述那大汉的形貌,最后道:“他们既然有所察觉,再用灵飞镜是不成了。林兄、云老哥,你们不妨查查宫里的禁军侍卫,看有没有和他一样的人物。” “好,我立刻便去查。” 云苍峰一边起身,一边说道:“你上次说的帐目初步有了眉目,这一年来宫里的胭脂水粉、绫罗绸缎都用量大增,还进了一批上等的檀香木,不知作何用途。 再过几日细目列出来,我再和小哥仔细参详。” 程宗扬心神不宁,又交谈几句便告辞离开。他连路也没精神走,乘了云苍峰的马车返回住处。 窗外仍然黑沉沉的,不知道是长夜未过,还是又一个黑夜已经来临。 卓云君手脚一直被绳索缚着,此时又僵又硬,几乎没有知觉。 门帘的缝隙中透过一丝微弱的灯光,片刻后,那个包着头发、涂着厚粉的粗鄙妇人掀帘进来。 “死娼妇!下贱的淫材儿!” 那妇人一进来就满口污言秽语地大声辱骂,又用力踢了她几脚,直把她当成猪狗一般。 卓云君何曾受过这种羞辱,恚怒地瞪着她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 “嘿!你这个不要脸的浪骚货!老娘脸上有花吗?让你瞪着瞧!” 妇人被她瞪得气恼,抬起手掌“劈劈啪啪“给了她几个耳光。 卓云君被打得眼冒金星,银牙咬了半晌,最后无奈地闭上眼睛。这会儿自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白白被这操持贱役的妇人羞辱。 “养条狗还会看门,养个鸡还知道下蛋!你这娼妇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推不得磨,拉不得纤。就肚子下面三寸贱肉能让汉子们快活快活,还装得烈女一样! 花了老娘四个白亮亮的银铢,养了你这个吃材!” 那妇人叫骂几句,转身掀开帘子出去。 过了一会儿,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,卓云君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。 昏迷几次后,她已经无法确定时间,大概有三、四天的样子。 以前修为仍在时,自己可以十几天甚至数十天辟谷不食,只饮清水仍然神采飞扬…… 那都是以前。 现在自己仿佛从云端跌入泥潭最深处,所有法力尽失,沦为一个忍不得饥、挨不得打,身上没有半丝力气,蝼蚁一样毫无用处的凡人。 那妇人火气似乎消了,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道:“道姑啊,你都几天水米没打牙了,饿坏身子可怎么办?” 那妇人说着冲卓云君一笑,脸上脂粉扑扑擞擞落下来,一半都掉进碗里。 卓云君又气又恨又是恶心,皱着眉转过脸去。 那妇人把碗递过来,嘴旁的黑痣一动一动:“道姑奶奶,来尝一口,这小脸怪疼人的,可莫饿瘦了。” 卓云君索性闭上双眼,一言不发。 “死浪蹄子!装什么样呢?” 卓云君僵硬的双手拧住麻绳,使尽力气也无法挣开。 “哟,一个私奔的娼妇,还当自己是烈女呢。莫非还想让官家给你立个贞洁牌坊不成?” 那妇人拿起筷子,夹了菜放在卓云君唇上。 卓云君美目猛然睁开,朝妇人脸上狠狠啐了一口。 妇人脸色一变,丢下碗筷,揪住卓云君的头发,左右开弓一连给了她十几个耳光,打得卓云君头晕眼花,耳中轰轰作响。 妇人跳着脚骂道:“狗不啃的烂婊子!真当自己是奶奶了!活该饿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!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吃饭!” 妇人一边叫骂,一边又抄起门闩朝卓云君身上一通痛打,这才气呼呼地出去。 那些饭菜都泼在地上,一片肮脏。 卓云君身上痛楚难当。 门闩打在身上的部位又肿又痛,连骨头也似乎断裂。 她咬着唇,艰难地吸着气,一颗心越沉越深,一点一点陷入绝望。 自己突然失踪,必然会在太乙真宗惹起轩然大波。 卓云君可以想像,无论是维护自己的门人弟子,还是欲杀了自己而后快的蔺氏门徒,这些天都在想尽办法寻找自己。 但谁能想到,堂堂太乙真宗教御、六朝王侯的座上贵宾、天下有数的高手,竟然会躺在一间破陋不堪的路边娼窠中求死不得…… 那盏油灯留在案上,一点黄豆大小的火光微微摇曳,那幅画像仿佛随着火光的摇曳在粗糙的墙上浮动。 画中绘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物,线条粗劣而模糊。 黑暗中,就像一个不知名的恶魔,狞笑着狠狠盯着自己。 卓云君闭上眼,一时间江湖中那些隐密的传闻浮上心头。 九华剑派的凌女侠被义子出卖,丈夫遇刺,自己沦为仇家的玩物。 三个月里受到数百人轮番奸淫,尝尽污辱。 最后还被强迫改嫁给仇家的儿子--一个天生的白痴,为仇家传宗接代。 还有飘梅峰的风女侠。 她被一个诡秘的帮派擒住,那些恶徒与她无冤无仇,却因为她小师妹的缘故砍断她的手脚,把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侠当成母畜百般玩弄,甚至还让她当众与野狗交媾…… 黑暗中,传来一阵“格格”的轻响。 过了一会儿,卓云君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牙关在打颤。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有尝到过恐惧的滋味,直到这一刻恐惧突然袭来,鲜明而又震撼,将自己的心防冲得支离破碎。 自己因为一时贪念,打伤了那个年轻人。 没想到他的报复如此狠毒,把自己废去武功,卖入娼窠。 像凌女侠、风女侠的遭遇,被人恣意奸淫玩弄,让仇家干大肚子,当众被畜类污辱供人观赏,砍去四肢…… 卓云君不敢闭眼,一闭上眼睛就噩梦连连,仿佛看到自己正在经历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切,却无力挣脱。 时间过得分外漫长,卓云君感觉像过了一天、一年,窗外仍是一片黑暗。 最后连案上的油灯也油尽灯枯,火光微微一闪,整个房间随即被黑暗吞没。 卓云君绝望地睁大眼睛,努力想看清一件东西。 随便什么东西都好,只要能占据自己的视线,让自己忘掉那些地狱般的场景。 可失去武功的自己,甚至连近在眼前的饭粒都看不清楚。 原来做个凡人竟是如此辛苦。如果自己的修为能恢复一刻钟,甚至只要能重新开始修行,让自己拿什么交换都可以。 卓云君一遍又一遍在丹田搜寻,曾经充沛无比的真气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 她竭力调匀呼吸,从最初的筑基开始,试着凝炼真元。 当年自己用了多久? 两年、三年,还是五年……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 卓云君紧紧咬住唇,绝望的泪水却夺眶而出,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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