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九章

“小企才不是什么蠢材……” 由比滨结衣抖出精神的笑容：“小企就是小企啦。” “……小企是什么形容词吗？”比企谷八幡翻翻白眼，有些心情复杂地附和道，“啊啊、我还能不够蠢吗？明明什么都不知道，就敢胆大包天的开口……果然我只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吧，只会从自己的眼缝里看人。” 自以为你的喜欢只是感激造成的错觉，错觉形成的习惯。 自以为你的喜欢就是理所当然的表达，一味释放的信号。 唉，还总觉得自己擅长观察别人……似乎总是会看错。 比企谷八幡的心情有些烦躁混乱，一时间有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，又究竟是想表达什么的纠葛心情——我到底在干什么啊？ “小企不用愧疚抱歉，像平常的小企就最好了。”由比滨结衣松缓脸上的微笑，轻声说道，“因为关系很好，经历过一些特别的事情，以前还向你告白过，最近关系似乎又变好了一些……找不到拒绝的理由，所以才没办法拒绝的吧？” “微妙的关系，复杂的友谊，靠近的我，孤独的你，并不讨厌的心情……这就是无法拒绝的气氛呢。” 由比滨结衣低下头，脚尖踩着地面轻轻磨蹭：“按照常识来说，当然就应该接受，可以试一试，因为没有拒绝好事的理由，而拒绝好事的家伙，一定是蠢材、笨蛋和小企。” “就像有人会不想中奖，有人会不想受欢迎，有人会不想说出的话得到赞同，有人会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夸奖——这样怪异的家伙，大家就肯定会讨厌吧。” 比企谷八幡姑且吐槽道：“我还是挺希望中奖的哦……” “是啊，哪怕是小企，也会有希望中奖的时候吧。”由比滨结衣抿抿嘴，“但我喜欢不想中奖的小企。不想中奖也是讨厌不劳而获，不想受欢迎也是喜欢独自思考，不想得到赞同也是习惯自省，不希望得到夸奖也是保持谦逊……大家会喜欢的，不是我喜欢的。” “我突然也有些明白了，为什么小企会讨厌温柔的人。” 由比滨结衣轻吸一口气，虽然试着保持笑容，目光却忍不住闪烁涟漪：“明明自己格外认真，却要被对方迁就对待，怎么想都开心不起来——小企，我拒绝你的接受……你只是被小白的计划弄得方寸大乱，难以冷静，又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一个没有理由拒绝的提问，所以才开口答应下来。” 比企谷八幡无法反驳，扪心自问，这都是恐怖会长所设下的套路和圈套……吗？ “抱歉。” 他挠挠头，下意识回道。 “其实结果也很好啦。”由比滨结衣嘿嘿一笑，“第一次告白的时候，小企坚决地拒绝了，第二次告白的时候，小企犹豫着答应了，等到第三次……等到……” 话语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，眼底努力压着的悲伤已经决堤，弄不清究竟是被自己的心情反噬，还是被确信的答案炸开一个口子。 明明已经有机会了，日积月累的相处，一起经历那么多事情，彼此更加了解，有了欢喜的刹那和难忘的回忆，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关系，还有小白都给自己创造出这么好的机会，只要自己能迁就一下小企的迁就，只要自己能温柔附和小企的温柔—— “我，真是个笨蛋……” 模糊的世界扭曲起涟漪，不断地晃动。 笨蛋是活该伤心的。 比企谷八幡呆愣在原地，看着由比滨结衣，她咬住嘴唇无法言语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，透过泪光能看到深深悲伤着的眼神——说起来，自己有过这么伤心的时候吗？ 向一个人表达情感，向一个人进行告白，如果被拒绝了，应该只是会尴尬和羞耻的吧？ 伤心到哭什么的，自己可没有过那样的经历。 无论以前被拒绝还是刚才被拒绝，但现在为什么像是被传染了一样，忍不住有些相同的悲伤…… 由比滨结衣轻微哽咽，说不出话语，她不想被看到过于狼狈的模样，慌张转身准备离开。 “等等！” 比企谷八幡猛地上前几步，抓住由比滨结衣的手腕，由比滨结衣试图抽手离开，他拉住对方的同时又语气急促地补上一句：“等等！” 为什么要拉住我？！ 满溢的悲伤不禁翻腾起来，翻腾起宛如愤怒的心情。 由比滨结衣没有回头，罕见地爆发出情绪，声音有些沙哑地低吼：“不要在这种时候温柔！” “这不是什么温柔！这是嘲笑！” 比企谷八幡反过来吼了回去：“活该你是个笨蛋！” “啊？” 由比滨结衣愣了一下，比企谷八幡抓住空隙，拉紧了对方的手腕，情绪激动地喘了几口气：“对，你就是个笨蛋！明明做好决定，学会察言观色，融入大家，不当笨蛋，偏偏又为了和几个怪人做朋友，加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社团，和已经交到的朋友闹矛盾！明明为社团解散感到寂寞，偏偏又说什么这是新的开始！明明是个笨蛋，偏偏喜欢上另一个笨蛋！” “明明是好事，偏偏不肯做，明明是坏事，偏偏撞上去！我绝对不会同情你，可怜你，帮助你，因为你是个连笨蛋都会喜欢的笨蛋！就像盯着一支绝对会贬值的股票买，谁劝你都不听，这样的家伙就是活该亏本的笨蛋！” “很凑巧，这只没有任何前景的股票，便宜得连笨蛋都买得起。” 沉默之中，只有情绪推压的喘息声回荡着，半晌后，由比滨结衣依旧没有回头，只是声音发抖：“小企，等你冷静下来，明天再说吧。” 这只是一时激动，一时同情，一时半会儿的不忍心…… 比企谷八幡没有放手，依旧紧紧抓住由比滨结衣的手腕：“很不巧，这只股票再不卖给笨蛋的话，就没机会卖出去了——没有任何前景，从出现开始就不断贬值，任何时候都看不到起色，确保能亏掉投入，除了笨蛋是没人会买的。” 由比滨结衣咬咬嘴唇，沙哑道：“那你为什么要向我推销？” “因为你以前一点也不像个笨蛋。” 比企谷八幡放弃思考，任凭言语从心底汩汩冒出：“聪明的家伙怎么会看得上这只股票呢？怕是看上了，也一定是误以为他会升值，能够捡漏吧？本着对顾客负责，避免顾客事后投诉的态度，当然不能向聪明的家伙推销这只股票。” “实际上你只是个笨蛋，那就该向你好好推销一番——这位客人，这只股票毫无起色可言，从始至终都在不断贬值，看不到任何前景，买下他就算你瞎了眼，非常适合你这样没眼光的笨蛋。” 由比滨结衣慢慢转过头来，心中格外害怕，怕看到一丝一毫的同情，怕看到些许温柔。 她眼角犹有泪痕地望着比企谷八幡，手腕上传来对方的轻微颤抖，视野里是他一副喘着气豁出去的模样，不仅一点也不帅气，还显得非常狼狈。 “谁让我也是个没眼光的笨蛋呢？”比企谷八幡努力扯扯嘴角，“明明也想要走出习以为常的困境，偏偏又喜欢说些看似富有哲理的话来推脱行动，明明分不清他人的真心实意，偏偏又自我意识过剩地评价他人……” “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，偏偏总是看不见。” 比企谷八幡喘了口气，对上由比滨结衣安静的眼神。 “我不会去交朋友，那不过是肤浅的过家家行为；我之所以加入社团，只是被暴力老师逼迫；我在侍奉部认识了几个关系不错的人，但都是源于被会长强行扣押；我会在委托里出力，都是因为我不敢忤逆会长；我会因为社团即将解散而留念，肯定是找不到一个地方看书的缘故；我拒绝由比滨结衣的告白，因为那只是由比滨被扭曲的感激……” “只要能找到借口，我就是孤高的独行侠，不会擅自产生期望，不会因为落空而悲伤。” “这就是扭曲的我，一个无论想做什么，都要说不得不做的笨蛋。” 由比滨结衣转过身来，被握住手腕的手，反过来轻轻抓住比企谷八幡的手腕，她努力压住自己因情绪颤抖的声音：“我要和大家当朋友，因为不想再成为被排挤的人；我要和几个不合群的人做朋友，喜欢他们一点都不怕排挤的样子；我喜欢社团里的生活，因为这里有趣又热闹；我向比企谷八幡告白，因为我喜欢他……” “虽然很怕寂寞，很怕排挤，很怕关系产生变化，很怕喜欢的地方变得陌生，很怕改变带来伤心……” “我更怕习惯这一切，所以是个喜欢自找麻烦的笨蛋。” “所以……” 由比滨结衣深深吸了口气，手掌顺着手腕滑动，紧紧抓住比企谷八幡的手：“我——” 比企谷八幡张张嘴，立刻打断：“等会儿，我好不容易断了自己的后路，怎么突然变成你在说了？” “啊？呃……哦。”由比滨结衣慌张道，“那、那轮到小企说了！” ……我所憧憬的自己，我所向往的自己，我所放弃的自己。 以及，如今只会口是心非的自己。 “我在侍奉部度过的时光，非常开心。我被卷入各种各样的事情，非常尽兴。我有了几个非常好的朋友关系。我正被由比滨结衣真挚地喜欢着。我正在度过五彩斑斓的青春，并深深沉迷其中。我是总武高的大现充……” 明明是个一直在讴歌青春的家伙，却一直否定自己的喜悦。 我还真是个有问题的家伙也说不定。 比企谷八幡一字一句，慢慢说着长久以来，一直敷衍和刻意忽略的心情，他回望着由比滨结衣的目光，对方不同的形象和评价在脑海里不断闪过，或许不知不觉间，自己被影响了，变得不那么口是心非，留恋起社团的时光，不希望关系变化，沉迷于自己以前定义的伪物之中…… 结果，依旧是她一直努力向前，从未放弃和找借口习惯。 真物、真物…… 那个被人际关系不断伤害、误解、欺骗，以至于扭曲的自己，渴望着一种不会被伤害，不会被误解，不会被欺骗的关系，虚构出某个人能与自己产生那样的关系，而与之相对的其他关系便被划作伪物。 于是，扭曲的他就这么圈地自守，被动等待着真物出现在自己面前。 白影出现了……划掉划掉！ 世界上没有什么自有永有的真物与伪物，只有追求真物的人和道路。 将那看似用习惯、隐瞒所构建的伪物，以真心不断雕琢，忍受每一次触碰带来的痛苦和困惑，仍然努力而执着地诘问…… 由比滨从来没变过，只是自己在不断认识她。 自己在不断认识她，因为真正在变的是自己。 “请用你的人生，修正我的人生吧。” 比企谷八幡慢慢说完，有些扛不住由比滨结衣闪烁波光的眼神，补充道：“说不定我是潜力股哦？” “笨蛋，我又不会兑现，贬值还是升值都一样……”由比滨结衣轻轻咬了下嘴唇，抓着对方的手靠近一步，情难自禁地低头撞了一下比企谷八幡的胸口，“尽管拿去用吧，我的人生。”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，一片安详宁静。 围观群众小心翼翼地有序退场。 雪之下雪乃难得不动口而是选择动手，她一手捂嘴噤声，一手锁喉倒拖，将白影拉离现场。 别舔手心了！再舔就直接把口水擦你衣服上！ …… …… 夜晚，比企谷八幡木木地躺在木板床上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着了，脑子里正在万马奔腾。 老实说有点意外，居然是在被由比滨拒绝的时候，突然间感到一种很难形容的悸动，想明白了很多事情……这算什么？ 对由比滨来说，她就喜欢不喜欢她的自己？ 对自己来说，我就喜欢不喜欢我的由比滨？ 奇怪的换算方式。 真是没想到……我又向一个“现充女生”进行了告白。 初中那一次，一个现充女生经常向不合群的自己搭话，自己误会对方喜欢自己，然后……嘶！ 现在这一次，还是一个现充女生……也不对。 比企谷八幡心中微妙自嘲。 高中，青春，社团，恋爱……我也太现充了，真是大现充。 还好会长不在现场啊，否则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发展…… 睡吧。 …… “不要在这种时候温柔！” 白影狠狠甩开樱岛麻衣的手，悲愤道：“我在叩问你的真心，而非索取你的同情！我在传达我的爱情，而非唤起你的悲悯！够了，够了！我不需要你的迁就，也不需要你的温柔！” “这不是什么温柔！这是嘲笑！” 樱岛麻衣抬手抓住正欲离去的白影，声音高亢。 “嘲笑着我的愚蠢！嘲笑着你的认真！嘲笑着相似的命运，却将你我的道路两分！” “我爱你！” “我不信！” “我就是爱你！” “我就是不信！” “我真挚地爱你！” “我真挚地不信！” 两人认真地在空地上排练戏剧，拉拉扯扯，闲来无事的学生们正在围观，并指指点点地发表评论。 “噫，学生会长写的什么三流爱情剧本？拉拉扯扯好肉麻。”“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谈恋爱的场景，一点都不真实。”“戏剧不就是讲究一个夸张吗？很正常，正经人谈恋爱怎么可能掰扯什么真真假假。”“可恶！让樱岛学姐演这种烂剧，肯定是学生会长滥用职权！”…… 人群里，本来站在一起的比企谷八幡和由比滨结衣，不动声色地稍微拉开距离，显得没那么亲近，随后内心开始咆哮。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啊！×2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