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
“先自我介绍一下吧，我叫白影，雪之下的同学，算是社团层面的同行，以及私人关系上的朋友。”
白影双手合拢，放在桌面上，简洁道：“由于我之前的租房面临拆迁，又来不及寻找其他租房，住旅馆对存款也是个考验，所以状况很麻烦，雪之下邀请我暂时在她家住半个月，讨论过后我就来了……”
“结果没想到雪之下是独居。”
白影苦笑道：“我还以为她是和父母同居的状态，实在是万分抱歉。”
“哦……”
雪之下母亲饶有意味地应了个语气词，说道：“你觉得雪乃不是独居，所以就答应了？”
“因为算是社团的对手吧，她建立了一个帮助他人的社团，我也建立了一个帮助他人的社团，姑且有几分了解她。”
白影沉吟道：“直言不讳的话——若说洗衣做饭打扫房间等方面，从刚才进屋的观察来看，雪之下是完全没问题的，但在心理方面的表现来看，雪之下距离独立尚且较远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从如今社会而言，心理独立，更重要的是对人际关系具备成熟的认知和处理。雪之下成立她的侍奉部，大概也有借此来锻炼自己，磨炼心态的想法。”
“那你觉得有效吗？”
白影斩钉截铁地回答道：“有效。”
“哦，怎么说？”
“因为我到她家的时候，才发现她居然是独居，她也是带我到家后，才发现我发现她是独居。”
白影带这些哭笑不得地说道：“就凭她这份冒失的莽撞，我觉得这种锻炼确实有效。”
……这点倒也是，今晚把自己都吓了一大跳。
还好这位算是靠谱，倒也符合那孩子说的“优秀”。
雪之下母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从仪容气质上，她就像十几年后长大的雪之下雪乃，有种凛然的气场，能够在第一印象上压倒他人，难辨喜怒：“既然是个误会的话，你的准备是否不太妥当？”
目光示意了一下两袋子食材和饮料零食——这可不像误会后及时离开的准备。
白影报出一串数字。
雪之下母亲有点惊讶，那是自己的私人号码。
“今天时间太晚，我本来想明天再找雪之下的父母商议房租，尝试提前解开可能的误会等问题，如果实在不行就明天再把东西搬走，不过……”
白影稍微一顿，转而说道：“既然刚好在这里遇见，那便提前与阿姨商议一下。”
雪之下母亲并没有接话，只是目光平静地打量他。
白影坦然接受观察，嘴角的微笑都没有一丝变化。
商谈合同，讨论生意之类的事情，自己并不擅长，那是家里某位打工人的领域。
之所以会是监护人协会的代表，正是因为能给人压力的第一印象与气质，契合这个需要调节各种矛盾，压场子的职务。
很多成年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，多多少少也会有点畏首畏尾，下意识撑得端正，却由于平时没有那种习惯，反而显得动作别扭，不自然，交涉自然会落入下风。
这孩子倒是稳重……
雪之下母亲说道：“我可以为你暂时准备一处落脚的地方，包括今晚，毕竟是雪乃的朋友。”
白影点头道：“那实在感激不尽，待会儿我就上去拿一下箱子……”
“不过，雪乃或许有她自己的想法吧。”
雪之下母亲想到……自己也终究是无法陪雪乃度过一生的，就像那孩子明明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，却早早体会到人生无常的孤独。
“阿姨。”白影说道，“关于那处落脚的地方……”
“我忽然想起来那里有点远，不太适合要上学的你。”
雪之下母亲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
白影点头说道：“好的，那我暂时在学校应付几天吧。”
看上去，完全没有对这有出尔反尔意思的对话生气。
有意思的年轻人，能在交涉时不被自己气场压倒，在交涉中理智认清状况，情绪保持镇定，更加难得。
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的考察。
“雪乃在我印象里，不会做出这种冒失的举动。”雪之下母亲语气轻飘飘地问道，“她为什么邀请你当租客？”
“大概是叛逆期吧。”
“叛逆期……”雪之下母亲不置可否，她印象里的雪乃可没有这种东西。
“如果两个人没有争吵和矛盾，无非是某一方退步与容忍。”
白影轻声说道：“正因为在阿姨印象里，雪之下从来不逾越规矩，所以才会有到来的叛逆期。压力永远都是一种精神元素，雪之下外在上固然没有得到压力，却可以精神内耗，自我产生压力。人一旦有压力的堆积，就总会有想放纵的时候——对于父母而言，这就是叛逆期了。”
雪乃能有什么压力……
雪之下母亲不由想到之前那个少年的“完美雪乃”，下意识思绪偏开。
非要说的话，雪乃想要自己搬出来一个人住……她那时候的理由固然有“车祸影响所以不太敢坐车”“想要尝试一个人生活锻炼自己”之类理由，说服自己的理由主要是车祸问题。
雪乃，确实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，不成熟的孩子有叛逆期，倒也合理。
雪之下母亲观察着对方，雪乃要和对方同居，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，回头找雪乃聊一下，她自己知道分寸，而从目前观察来看，这位也并非不靠谱的人。
“那么谈谈房租问题吧——”
“好的。”
白影点头，熟练地说道：“根据我的观察和询问，这处高级公寓的房租，参考与雪之下相同的户型，再以半个月的时间缴纳租金，我目前的存款刚好足够，这个价位符合市场……”
“雪乃邀请你做客，你是客人，用不着考虑这些问题。”
雪之下母亲简短地话题一转，对方有做准备和这方面考虑就行，交不交房租并不重要。
看看天色，已经有点晚了。
雪之下母亲径直起身，表示要结束谈话。
白影提起桌上的袋子跟上。
“看你年级也不大，平时在打工存钱吗？”
“现在正从事一些创造性工作，写写剧本故事什么，以前则是表演戏剧和一些零散打工。”
“戏剧？”
“我以前是猩红剧团的成员，当然担不了主演，主要是演一些配角，如果你见到有个叫虚白的人，那就是初中时的我了。”
那个四处游历巡演的剧团？
雪之下母亲倒是有所耳闻，在戏剧逐渐衰落的这个时代，猩红剧团算是一个很……嗯，很有钱的社团，因为十分任性，表演随缘，在哪儿表演也随缘，偏偏没有消失。
这个剧团存在的年头，算是实打实的“百年老店”。
她以前尚未接过家族重担，旅行时看过一次猩红剧团的表演，比起网上播放量火爆的剧团视频，现场看更加令人动容。
这种经不起查的事情，想来并非胡诌。
雪之下母亲有点兴趣地问道：“那为什么没有继续走演艺的道路？”
两人离开咖啡厅，走向黑色轿车，雪之下母亲打算明天再和雪乃好好聊聊……嗯，不是因为今晚着实有点累了。
“白纸是幻想的承载，人生是戏剧的舞台，我认为真正美妙的，应该是投身其中……”
白影止步，雪之下母亲转身正要拉门上车。
“阿姨，我优秀吗？”
嗯？怎么问如此唐突的问题……这个声音？！
晴天霹雳！
夜云奔雷！
蛰伏已久，蓄谋以待的刺杀王驾！
雪之下母亲慢半拍地反应过来，控制不住猛地转身。
提着塑料袋的少年挪步，优雅地弯腰致意，脱掉成熟稳定的外衣。
他宛若一出戏剧结束后，面朝观众闭幕的演员，只是嘴角含着一抹微妙的笑意：“鄙人建议您半个月后再来观赏结局，想必雪之下的表现会很有趣——叛逆期的孩子，就该提心吊胆一下，不是吗？”
“你——”
雪之下母亲不由睁大眼睛，有些疲惫的思维闪电般跳跃组合。
扮演失足跟踪狂变态少年，一开始打乱自己的判断，让“雪乃带男人回家”的事情变得重要性并非最高，态度自然缓和下来……
以拯救失足少年的成就感，暂时压过“雪乃带男人回家”会理所当然产生的怒气，并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，有充足心理准备……
从各个角度扮演一个让自己觉得优秀，成熟稳重得不像年轻人的角色，顺着以上基础，连消带打，不知不觉让整件事情推动下去……
通过降低期待的方式，让自己的认可上升程度变得更高……
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什么？
我是怎么想的？
雪乃叛逆期，好在碰到一个成熟稳重识大体的优秀小伙，可以放心让两个年轻人接触一下。
当然得抓一下雪乃那叛逆的毛病，让她好好反省一下，顺便查查那个疑似跟踪犯的孩子，希望他不会旧病复发。
雪之下母亲以莫大的努力，强行镇压自己海啸般翻滚的情绪，用了数秒的沉默梳理思绪，随后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：“……你很不错，这个建议也不错。”
“那么，祝您一路顺风。”
坐上回家的车。
雪之下母亲有点绷不住。
简直——等等，他故意在最后揭开伏笔，就是为了让自己答应半个月里暂时假装不知道？
不过，半个月后突击叛逆期的女儿……确实是一个让人蠢蠢欲动的提议。
等会儿，这不就是完全被牵着思路走了吗？
雪之下母亲用力揉揉眉心，旋即叹了口气，心中果断认输。
有心算无心，是自己没看破，被赢了一局。
雪之下母亲倒没有多么生气，反而更多了几分关注的兴趣。
……
“强势、理智、冷静而不善交际……很多地方和雪之下非常像啊，难怪负责建筑公司和议员职务的是雪之下的父亲，以阿姨的性子，并不能很好应对生意与政治的交流，性情太过刚强。”
白影随手将一罐啤酒丢出去，说道：“对雪之下母亲来说，被小小算计糊弄了一下，并非无法接受的事情，甚至赢过她，在她心中反而是一种加分项，是一种能力的象征——老师，你的谢礼。”
“从我这里拿电话还能理解。”
另一辆黑色轿车旁，平冢静接住丢过来的啤酒，熟练地单手扯开拉环，奇怪道：“大半夜把我叫来，总不会就是让我看戏吧？”
“因为你是大人，我是未成年人。”
“从我的判断来说，过于强势的人，若对我第一印象是‘这是个孩子’，那么就很难打开突破口。无法让对方真的重视，我的任何话都可以用‘天真’来不屑一顾，出现那种状况，就得老师帮忙压个场子。”
白影打开一罐可乐，满意道：“看来扮演阿姨眼中的‘成年人’，完成度还OK，也可能是先手突击将阿姨打蒙的缘故……阿姨意外地很有母性呢。一切顺利，老师自然不用出场，就当看一出戏。”
“是吗？我还以为自己是压轴登场的角色。”
平冢静喝了口啤酒，目光有些深邃地看着他。
“别露出那种‘孩子，你没有青春吗？’的眼神啦——大人小孩有多少区别？小孩叛逆父母，大人叛逆社会，不是一样吗？叛逆期的奔三老师哟。”
话音刚落，白影提起袋子，猛地蹿出去。
且随疾风向高楼，莫回首，身后修罗正疾走！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