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章

望着窗外，将试卷折成纸飞机，掷出自己的苦闷。 想在讨厌的同学脸上，画一个五颜六色的乌龟。 时光在老师嘴里念经般溜走，我想成为一名拳击手，将擂台拉开，迎战各路身怀绝技的老师。 首先就是老师四天王！ 数学老师会秃顶撞击，应用题、方程题、几何题等等会将对手毛发斩草除根。 国语老师会“我一席话语，保管让你束手投降”，让你对那些习以为常的文字感到陌生，难以思考。 理科老师会以科学计算进行完美的拳击，每一招都符合生物与物理。 历史老师会让你把很多名字记在心底，然后忘记自己。 体育老师是老师食物链中最弱的那个，存在感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宣布自由活动。 在这四大天王之中，历史老师乍看平平无奇，实则有隐藏实力，乃是老师食物链的顶端，四大天王之首——他是班主任，拥有召唤父母，三位一体的终极必杀技。 我，关谷神奇，将踏上从体育老师开始的道路，成为拳击之王…… “回答正确，请坐。” 班主任推了一下眼镜，简短点头。 关谷神奇乖巧地坐下。 窗外的蝉鸣声声不断，老师讲课，学生朗读，种种声音交织着回响，直到下课铃声中断一切嘈杂，学生们在课间爆发的嘈杂喧闹掩过一切—— “大作家，又在写东西呢？” 户部凑上来起哄道：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～” “别闹。”关谷神奇将笔记本合上。 “切。”户部遗憾地咂舌，一如往常般问道，“你数学作业做完了吗？” 关谷神奇想象着间谍接头，情报战等诸多内容，摇头道：“你要是在二战时期，肯定当不了间谍。” 刚才历史课上刚好在讲二战的故事，班主任还来了兴致，幽默诙谐地介绍了一些二战时期关于情报战的趣事——什么情报全靠瞎编的加西亚，什么不懂英语却刺探出大量英国情报的西塞罗，什么德军情报头子秉承着“真情报一概不行，假情报悉数采用”的优秀原则，在这些卧龙凤雏般的间谍推动下，德军顽强抗击盟军最终被击败。 老师给出一个总结——击败敌人的最大助力，有时并非强大的自己，而是敌人自身。 户部将作业接过来，故作鬼祟地左右张望，将作业本塞进衣服里，弓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投来一个“我这像间谍了吧？”的眼神。 关谷神奇笑了一下，继续翻书。 高中生活很顺利，自己建立了社团，主动结交到不少朋友，甚至鼓起勇气邀请冲田信子加入了建立的古典文学部，一切都非常顺利，果然我努力一下，很多事情也能做到嘛…… 虽然有些疲惫，但也足够开心。 听说冲田信子还没有加入社团，下次试试拉她加入自己的古典文学部吧。 关谷神奇满怀高兴地回到家里。 他感觉自己的家非常标准化，关于家庭的事情，自己并没有发言权，也不存在知情权，偶尔能听到父母在房间里的谈话，但具体内容永远是模糊不清的。 父母就像游戏里新手村的NPC，只会提供一些生存所需的基础装备和消费品，每次与其进行对话，永远只会有环绕几个固定主题式的内容。 今天，外出征战的勇者回家，要开始和NPC完成日常任务了。 “最近学习怎么样？” “还好。” 父母不会问自己最近心情怎么样。 “要努力保持，学习如逆水行舟，不进则退。” “嗯。” 父母喜欢将自勉的话语用来勉强别人。 “说起来隔壁的……” 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，转向亲戚朋友的琐碎闲谈。 勇者完成了日常任务，LV+1。 关谷神奇安静地吃完晚饭，说一声我吃饱了之后，便回到房间做作业和复习，当然也不会忘记把今天所幻想的那些东西记载笔记本上。 认识他的同学都戏称他为大作家，因为经常能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东西。 关谷神奇对此不以为然，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而已，作家哪有那么好当？ 他也对作家没什么特别的兴趣——非要说最喜欢哪个作家，他会选夏目漱石。 一千日元上的夏目漱石，就是最有魅力的作家。 一万日元上的福泽谕吉也很有魅力，只是那份魅力距离学生太过遥远，高攀不起。 钞票上肖像权的使用费，他们可以直接收自己头像的钱吗？ 关谷神奇笑了一下，将一闪而过的有趣念头记下来。 作家还是算了吧，把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写出去给别人看，未免太羞耻了。 “听说你在写小说？” “啊，也不算吧，就是有兴趣的时候写点东西，我好歹是古典文学部的部长。” “唉？我还想看看你写的小说呢。” “目前正在构思，创作流畅，整理一下应该能写出来……冲田有兴趣加入古典文学部吗？” “我挺喜欢看书的，但对古典文学不太感兴趣，我喜欢通俗小说。” “社团里有收集通俗小说，之所以叫古典文学部，只是因为学校建了一个文学部，为了避免重名，我只能古典一些。” “好啊，给我一张申请表。” 我要当作家！我生来就是为了创作的！ …… …… “广场上摆放着一个个笼子。” “达米安走过一个个笼子，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——至少两个，至多则数不胜数。” “他的任务是观察与记录，将笼子里的人们所讨论的东西汇总起来。” “一个笼子里的两人争论今天馒头好吃还是不好吃，其中一个只会说好吃，另一个每次只会接一句‘好吃个乌龟’。一个笼子里的十几个人，正在争论生命的意义，每天都有观点被提出或者推翻。一个笼子里的几十个人，每天都坐在地上高喊‘放我们出去’，明明笼子从来没关上过。一个笼子里的几百个人分成了两派，互相谩骂打压，争论关于‘哪一个更好’的问题。” “一切一如往常般无聊，约翰先生。” “达米安对同僚抱怨道：‘他们总在重复争论着昨天争论过的事情，我都快能背熟他们的话了。’，对于巡查笼子，达米安颇为不满，但约翰先生并不这么认为。” “‘这很有趣，他们争论的东西是一样的，但并非一直在争论，你没注意到一些笼子里的人离开，走进另外的笼子里吗？他们总能争论出一些新花样。’约翰先生说道，‘你可以试着走进笼子，同其他人进行一番友好亲切的谩骂，那些荒唐古怪的话语，能让人开怀大笑。’” “笼子里的人究竟是无聊还是有趣？达米安和约翰先生就此争论起来，双方面红耳赤，吵到口干舌燥。” “笼罩广场诸多笼子的巨大笼子里，两人的争论声不断响起。” 古典文学部的社团教室里，冲田信子合上手中的笔记本，抿嘴含笑道：“这个故事感觉很简陋啊。” “因为是刚想出来的。”关谷神奇说道，“灵感来源于最近各个社团的争论，申请经费的时候，他们吵得实在是烦人，尤其是体育。社团之间的争议，好在白村同学把问题给解决了。” “听说白村同学把他们都给骂了一顿？” “是啊……白村同学直接翻了所有体育社团的成绩和人数，得出给经费不如给遣散费的结论，成功让所有体育社团不高兴了，最后也没得出一个结论。” 关谷神奇无奈道：“学生会的事情，有时候挺乱的。” 冲田信子见状露出微笑，嘴角显出些许白牙：“恭喜你之前作文大赛得奖，也祝你竞选学生会长成功。” 如今高三学生面临着毕业考试的压力，学生会长的职位理所当然是传给高二学生，在高二的学生里，关谷神奇的支持力度最高——从来不与人结怨，和善对待每一位同学，读书成绩优异，朋友非常多。 白村和是另一个典型，有一些关系很好的朋友，同时擅长让所有人不满意。 他们虽然都竞选学生会长的职位，但以普遍理性而言，白村更像是天花板。 当白村和宣称要掀了屋子的天花板，学生们就更愿意将票投给关谷神奇。 傍晚，关谷神奇和冲田信子结伴离开校园，他暂时将学生会的烦恼事情放开，略微出神地看着含笑的冲田信子，经过一年来的努力，自己已经和初中时完全不同，自己建立社团，朋友遍及全年级，拉近了和信子的距离…… 等成为学生会长，就像信子表白吧。 两人边走边聊，谈论到兄弟姐妹的话题。 “我是独生子女，信子呢？” “我有一个可爱的妹妹。” 如信子这般的人，应该和妹妹相处很好，彼此关心吧？例如买东西的时候，都会留意给妹妹准备一份。 关谷纯想着。 上次在逛街，成功“勒索”妹妹献出零花钱买了冰淇淋，回头再找机会搜刮一下。 冲田信子想着。 …… …… 文化祭是一项传统活动，当然传不传统无所谓，正如各种各样节日对于大部分人的意义只有一个——放假。 能放假的节才是真节，不放假的节都是假节。 文化祭就相当于变相的放假，各个班级组织开展活动，期间完全停止课程。 校方下达今年不举办文化祭，让学生们全力备考的通知，躁动与愤怒的种子便被栽种下来，伴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生长，直到长出燃烧的花。 教室里能够听到同学们间不满的议论声，偶尔有一些性子急的同学质问老师，或是被老师训斥回来，或是被直接敷衍过去。 直到各班的一些同学，闯入学生会办公室。 笼子里的吵闹声开始了，他们愈发激烈地表达着意见和心情，我并不在乎对还是错，感到难言的疲惫。 “别吵了，要吵就去吵学校！”白村和同学一如既往的直言道，“我们直接游行抗议，我推举关谷神奇当代表，他朋友很多，同老师关系也很好——大家觉得怎么样？” 我愣住，正想表达对此没有兴趣。 “好！神奇肯定没问题！”户部第一个大声支持道，“神奇带我们抗议吧！居然停办文化祭，大家明明都期待了那么久！” “没错！” 有人附和起来。 “对！关谷！关谷！” 当这股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，附和的声音也会越来越大。 转过头来，我就成为了学生领袖。 朋友们热烈的情绪如同火焰，我觉得自己被悬挂在十字架上。 “我去通知其他班的同学！” “我们直接去楼下抗议！” “不能让文化祭停办！” 嘈杂的声音里，一场游行抗议开始了，我无法阻止也无需推动，当看见信子也情绪激烈地加入抗议大军，我一度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过冷漠的缘故…… 抗议游行在校园里逐渐声势浩大起来，已经无法正常上课，我被迫站到人群最前方，面对匆匆赶来的班主任，以为在四天王之首的劝诫和压制下，这场骚乱很快就会结束—— 不知道是谁丢了一本书，砸在还未开口的班主任头上。 愤怒的抗议和骂声涌上去，班主任惶恐地喊了几声后逃离现场。 四天王之首就这么不战败逃。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听到的动静，感受到的情绪，人群中酝酿出的氛围。 权威被打倒了。 他们打倒了权威，开始了狂欢。 我是一片孤舟，在惊涛骇浪中勉强没有沉没。 学生们攻占了校园的每个角落，大声抗议着要校方给出自己满意的回答，他们迫切想要下一秒就得到一个回应和承诺，若是没有听到，便会越发愤怒和激动，认为自己被蔑视。 他们在自顾自地燃烧，不是为了发光发热，只是燃烧一旦开始，便不会停下。 直到不知是谁，点燃了武术道场。 冲天火光瞬间压下了所有抗议的喧嚣声。 燃烧是需要氧气的，武术道观燃起来夺走了氧气，学生们便燃不起来。 我感到莫大的惶恐不安，紧接着左顾右盼，发现其他人也惶恐不安——这一刻，我和他们的感情居然达成一致，他们变成了我们。 我在这时候反倒能代表他们了。 关谷神奇停下笔，神情憔悴，表情沉默地将笔记本放到活动教室的箱子里，他环视了一下这间活动教室，拿起一张自己的退学通知书，眼前不断闪过一幅幅画面。 父母终于不是NPC了，会愤怒地指责自己为什么要犯错——不，应该是指责自己为什么会被退学。 朋友也不是朋友了，有的会来安慰，有的会远离，有的会保持沉默。 抗议和发生火灾时不见踪影，跟着消防车一起回来的校方领导，一顿火冒三丈的训斥后，送自己一张退学通知书。 关谷神奇提起书包，走出活动教室，迎面看见满脸担忧的冲田信子。 “神奇……” 关谷神奇很想安慰对方不是你的错，很想质问对方为何要参与抗议，很想宣泄自己的情绪。 不是她的错吗？她本应是理性而正确的人，但那只是自己可怜丑陋的妄想。 质问对方吗？自己都没能摆脱大家赋予的责任，她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一样。 宣泄自己的情绪？我已经无话可说。 关谷神奇只能从她旁边走过，实在没忍住地自嘲道：“真的很抱歉，将你看成了另外一个人。” 原来我喜欢的不是你，而是我眼中的你。 学业从此彻底断绝，父母关系完全紧张，自己为此努力的一切，变成把自己绑在十字架上燃烧的熊熊烈火。 关谷神奇在天台上眺望着校园，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。 原来，我不是一个优秀的人，依旧是初中时那个沉默而向往太阳的人。 我接受一切，并非出于包容，而是软弱。 软弱堵住胸口—— 屏幕上的人从天台跃出，音响里迸发出一声怒吼，旋即屏幕一黑。 “后来怎么样了？” “没怎么样啊，学校把事情压下去了，后来文化祭依旧在举办，只是改了个名字，学校原本是为了竞选重点，所以才想要停办文化祭，闹出这些事情，最后也告吹了。” “关谷太冲动了。” “哈哈，我现在偶尔也会冲动地想要一了百了，上班时看着电车轨道，时不时就像跳下去算了。” “白村没有来聚会吗？” “他忙着呢，看动态在外国旅游。” 一群已经换上大人衣服的成年人正在聚会，觥筹交错间感慨地谈论着往事。 “待会儿去给关谷送束花吧。” 伴随渐渐黯淡下去的屏幕，一句平淡的话语勾出句号。 嘶吼般的片尾曲缓缓飘荡出来，并非那么平淡，而是激烈起伏。 雪之下雪乃静静听着那意义鲜明的歌词，侧头问道：“这是姐姐唱的……白君？” 白影靠着椅子，呼呼大睡。 樱岛麻衣竖起食指，示意雪之下雪乃安静。 雪之下雪乃见状，果断抬手戳了一下白影的脸颊。 “嗯？！魔道导演的电影大卖了？我怎么会做这种梦？！” 白影一个激灵，当场清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