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五十五章

鹤见留美木然地抱着手工材料，慢腾腾地挪到一张没人的长椅上，仿佛一个齿轮失灵的机器人，带着些卡顿地进行手工制作。 那小小的身体上，似乎正散发着阴郁冷冽的气息，令人不禁望而却步。 “虽有大帝之姿，却未经红尘洗练，实在是过于稚嫩了。” 白影坐在这头，摇头评价道：“即便是古早版本的勇者，也比她多出几分锐气和攻击性——居然连一句毒舌都没有，低了，纯度太低了。” 叶山隼人表情微妙，虽然没有完全听到两人的对话内容，但从鹤见留美的神态变化以及对白影的了解上，也能大致推理出过程…… 用强势的意外展开对话，不知不觉间将谈话内容深入心中隐蔽的角落，自然而然地调动起谈话目标的情绪，引蛇出洞般挖出对方的心思——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毫不留情地一刀捅出！ “终究是个贫弱的小学生，浑身都是破绽。” 白影唏嘘总结，颇有意犹未尽之感。 “白同学，你连小朋友都有兴趣戏弄吗？”叶山隼人不由苦笑道，“明明能好好说话，偏偏每次都做些让人尴尬的事情……” “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？”白影理直气壮道，“你刚才坐她旁边，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，还引来关注让她下意识想要离远点。我只需要稍微出手，就能和小朋友聊得热火朝天，你说我们谁是没好好说话的那个？” “？” 叶山隼人脸颊一抽，熟练地摁下戳心感，他眺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鹤见留美，神色间有些惆怅地笑道：“她和现在的雪之下确实一点也不像，但和以前的雪之下很像……” 白影了然道：“哦，看似孤僻冷淡内向，实则对被排挤很难受，心理活动特别多，因此有机会就很容易向别人倾诉和求助，然后你把本就不堪重负的人际关系弄得雪上加霜，成功一刀致命——论杀人诛心，阁下神功不在我之下。” “咳咳，都是以前的事情了。”叶山隼人只觉心情格外别扭，“你能不能别翻旧账了？” 白影断然否决：“敌人是必须要剿的——再说了，这不是你开的话头？在咱这个男朋友面前谈你和勇者的青葱往事，你不觉得很不合适咩？” 叶山隼人认真想了想：“因为是白同学，我觉得很合适，完全没有顾虑人际关系的心理负担。” “来单挑吧！我先出一拳——” “白同学，刚才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叶山隼人叹了口气，“明明已经聊得敞开心扉，只要你稍微照顾一下她的心情，应该可以……” “让她鼓起勇气～重新和同学们交际，等到成功融入集体，就会开心快乐不孤僻～” 白影说着说着唱了一段，忽然间表情一收：“王子殿下，你怎么没试着用现充的方式解决问题呢？” 所谓现充的方式，就是利用自己的人际社交能力，形成一个交际圈的同时，自然而然地将另一个人带进交际圈里，以此成为不同人之间的桥梁纽带。 叶山隼人沉默了一下，摇头道：“我毕竟不了解她和她的同学发生过什么，所以想先和她聊聊，找找原因，再想办法解决她被孤立的状况——可惜完全没找到机会，总感觉我要是向她搭话，她就会立刻离开。” “哪怕我还没有和她搭话，有人找过来，她就自己离开了。” “白影，你是怎么和她说上话的？” 叶山隼人认真询问道。 “人应该交朋友，人不应该被孤立，人应该与其他人建立联系……”白影摸出手机，漫不经心地回道，“你的目的总是带着价值判断，于是从来不做怀疑，认为应该如此——当你为了她好的时候，就是你认为她坏。” 叶山隼人不由思索起来，叹了口气道：“处于被排挤孤立的状况，难道不是很坏的事情吗？” “你如果是家长和老师，说错错错坏坏坏，她会说好好好对对对——很遗憾你不是家长也不是老师，她只会嫌你麻烦多管闲事。”白影按着手机，回头看向叶山隼人，“王子殿下，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不顺势‘帮助’她走出困境，对吧？” 叶山隼人并不否认：“嗯……如果是你的话……” “因为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困境，也不觉得她应该怎么样才算好。”白影耸耸肩，“我只是认识了她，感觉她很有意思。” 叶山隼人感觉白影在忽悠自己：“雪之下不就是……” “她自己跳的河，我没推她。她自己走的路，我没背她。她自己变得更好，我没帮她。”白影饶有兴趣地说道，“王子殿下，没有人是想要故意变得糟糕的，每个人心里都会想着变得更好——想有优秀的成绩、想帅气漂亮惹人注目、想交际广阔、想和谁谈一场恋爱……也许不一定能实现，但并不妨碍想想，所以不需要别人来指导自己应该怎么想。” “价值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。” 白影高深莫测地说着。 叶山隼人：“虽然你说的话很有哲理，但你为什么一直在玩手机？” 白影：“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” …… 雪之下雪乃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忙碌，小学生过来参观帮忙的事情，都交给了其他人去照看。 因为学生会长造反了，最近时常出入于海滨综合高中，每天谋划着怎么反攻倒算，所以关于活动安排的内容，雪之下雪乃干脆接手过来自己琢磨。 不得不说，压力还是挺大的。 主要是猜不透男朋友究竟要准备什么活动。 可能是一个乱七八糟，不符合圣诞舞会气氛，连带着海滨综合高中一起丢人的节目。 也可能是一次极为惊艳的表演，成功压过自己准备的节目。 反正不可能有中间项。 白君最近甚至溜到樱岛学姐家里，好像还叫上了丰滨……应该是个认真准备的表演，最近晚上都不回来睡觉，俨然一副誓要夺回主权的备战架势。 雪之下雪乃也认真起来，甚至不惜发动大召唤术。 “圣诞节呀……”雪之下阳乃坐在原本会长的位置上，挥舞着双手说道，“说到圣诞节，就是情侣约会，就是爱情宾馆，就是成人阶梯，就是还害羞哟～雪乃酱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？” 雪之下雪乃冷着脸：“春天虽然还没到，但你已经满脑子都是了。” “哎哎～我觉得这很不错啊。”雪之下阳乃摊手道，“总不能继续歌唱青春吧？那也太无聊了一点——呼呼，想要和混球打擂台的话，不出奇招是不行的啦。” 雪之下雪乃淡淡道：“那就麻烦姐姐认真考虑一下方案，而不是提一些异想天开的建议。” “OK！一切都交给我吧！”雪之下阳乃拍拍胸口，煞有其事地宣言道，“混球居然选了樱岛和花酱，简直就是不把咱放在眼里！这次圣诞舞会之上，我们姐妹对阵她们姐妹，必能大获全胜！” 雪之下雪乃忽然问道：“白君没叫你去帮他？” “我要是去帮混球，岂不是见色忘妹？”雪之下阳乃信誓旦旦地挥挥拳，“在这种关键时刻，我当然选择给雪乃酱站场子！” 雪之下雪乃略有狐疑，还未等她继续追问，手机突然间震动着发出三声嗡鸣。 白君？ 雪之下雪乃拿出手机。 【白浪白景：夜沉孤梦浅，月静往事喧。拂晓正初见，忆君恰当年.wav】 雪之下雪乃一样秒读并阅读理解：一个人睡觉的时候，夜晚就会格外深沉，连梦境都变得浅薄，醒来时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，往事突然在脑海里喧嚣起来，等到黎明拂晓的时候，我恰好回忆到当年与你初见。 唔……真是。 说一句我想你了不行吗？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卖弄文字，活该你每天猿人泰山一样嗷嗷卡文，全把脑筋用在奇怪的地方了。 雪之下雪乃在肚子里悄悄吐槽几句，迅速将手机抬起来，避开探头探脑试图窥破的雪之下阳乃。 “嗯哼？”雪之下阳乃扬起意味深长的鼻音，“难道是羞羞的东西？” 雪之下雪乃淡淡地斜了眼姐姐，旁若无人地摸出耳机插在手机上，然后戴在耳朵上——就让姐姐尽管调笑自己吧，先听听白君发来的音频。 哼～（故作冷淡的期待） 嗯？（发现问题的疑惑） ……（忆君恰当年……忆君恰当年？忆君恰当年！） #！（白——君——！） 雪之下雪乃的表情变化很小，不熟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没什么情绪变化，不过…… “我戳。” 雪之下阳乃突然探手一点，指尖在妹妹脸颊上戳出一个小窝，下一刻她满脸灿烂地笑出声来：“哈哈哈哈——磨牙了磨牙了！雪乃酱这是恼得牙痒痒？是不是混球又给你整了点新花样？小阳乃很好奇哦，给我听听～” 雪之下雪乃拍开姐姐的手指，翻手将手机收起来，她深吸了口气，故作冷静地说道：“没什么事情，只是白菌又在无序繁衍罢了……真是种阴魂不散的有害菌类呢。” “哦？” 雪之下阳乃摸摸下巴，细细地打量妹妹的神态，眼眸眯成一条弯弯的缝隙，从中透出智慧的光芒：“雪乃酱的恼怒里有些害臊的成分呢，所以是半实半虚，尴尬无措的恼怒情绪……结合前文可知，雪乃酱总是被混球轻而易举地撩拨起情绪，那时候雪乃酱还很别扭，在混球面前陷入过好几次尴尬的局面……” “……” 雪之下雪乃没好气地斜了眼雪之下阳乃，稍微冷静了一些：“别在这里装模作言地推理了，赶紧确认圣诞舞会的表演……” “我知道了！真相只有一个——！” 雪之下阳乃忽然打了个响指，起身直接绕到办公桌前面，向前弯腰一趴将脸凑到雪之下雪乃面前，目露精光如同在进行人脸识别。 雪之下雪乃表情冷淡，回以无语的目光：“行了，现在办正事……” “然后，朋友来定义一下什么是我们。” 雪之下阳乃突然冒出一句话，快准狠反讽幽默五味俱全。 雪之下雪乃脑袋宕机了一下，思绪开始转动，镇定就支离破碎，血压伴随着羞恼急速喷涌。 “姐姐——！！” …… “啊……啊……学生会的工作居然还有照看小孩吗？” 比企谷八幡双手插兜，弓背前行，发出不想上班的声音。 “哎呀！打起精神来！你是不是传染了小折的怠惰病毒？”由比滨结衣一巴掌辅助他挺直腰杆，“要是应付不来小学生的话，那就多做点手工吧——话说回来，小企这几天怎么都无精打采的？” 由比滨结衣忽然想到了什么，欲言又止：“难道是因为小白不在？” “？” 比企谷八幡不可思议地吐槽道：“你因果颠倒了吧？会长那分明是压榨我的精神！” “啊哈哈……”由比滨结衣干笑两声，转移话题道，“哦哦——会场到了，我先去帮忙啦。” 好多人啊…… 比企谷八幡目送由比滨结衣跑进熙熙攘攘，由老师、小学生和一些高中生组成的人潮里。 自己就免了吧，果然还是不习惯人太多太嘈杂的环境。 他下意识打量会场上的情况，扫描读取气氛和人员分布……嘛，真是个控制不住的习惯。 比企谷八幡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，他看向一个坐在角落长椅上，埋头做手工的小学女生。 游离于气氛之外，像是被排挤，又像是主动保持距离…… 真是格外熟悉的感觉。 比企谷八幡松松垮垮地迈步走过去，毫不客气地坐在对方旁边，他看了眼盒子里的材料，伸手拿出一根纸带开始折星星：“借我用用，让我看起来在做事，而不是找地方偷懒。” “？”鹤见留美瞥了他一眼，继续做自己的手工，“你很闲吗？” “人多的场合，我可应付不来。”比企谷八幡打了个哈欠，没什么干劲地继续做装饰品，“所谓集体活动嘛，就是等着事情被分到自己头上，等着活动开始，等着活动结束，偶尔还挺羡慕那些沉浸其中傻乐的家伙们。” 鹤见留美：“哦。” “呵……集体活动啊。”比企谷八幡扯起话题，“说起来，我有个朋友参加过一次难忘的集体活动。因为是集体活动，于是一切距离突然就没有了，我的那个朋友和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享受活动。一开始他是觉得很别扭奇怪的，后来在什么接力跑、拔河之类的比赛里，他渐渐开始享受起来。和其他人一起欢呼，和其他人一起加油，和其他人一起争夺所谓的集体荣誉……” “等到活动结束了，他意犹未尽，在上学的时候，兴高采烈地去拍了一个同学的肩膀。他心里打好腹稿，想要用活动上的接力赛作为话题和对方畅聊——直到那个同学转过头来，疑惑又疏离地看着他。” 鹤见留美依旧做着手工，目光却看向比企谷八幡。 “我那个朋友才明白过来——活动结束了，他又是一个人了。” 比企谷八幡摇摇头：“真是够笨的。” “确实挺笨的。”鹤见留美小声道，“被所谓的气氛和大家裹挟着，自己还不知不觉沉浸其中，弄得好像关系特别亲近一样。活动的气氛一结束，又理所当然地疏离陌生起来……强调集体的时候，大家都会装得关系很好。” 比企谷八幡咂舌道：“我那个朋友真是被骗得够呛。” 鹤见留美斜了比企谷八幡一眼：“你那个朋友一定没朋友吧？” 你这小学生，为何小小年纪，已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杀伤力？！ “当然有。”比企谷八幡毅然道，“都说是我朋友了，我当然就是他的朋友。” 鹤见留美露出淡淡的笑容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突然间，她莫名有些警觉——等等！这种突然谈心交流，畅所欲言，浑身舒畅的感觉…… 比企谷八幡折着五角星，感觉这个小学生和以前的自己相似度极高，大概这就是孤独之间的吸引力吧。 虽然被叫做大现充，也承认自己的青春多少有点问题，又多少有点现场，但还是这种感觉更自在。 “呐……”比企谷八幡突闲聊般开口道，“我们说不定能当个朋友？” “不能！” 毫不迟疑，超级果断，忽然大声，特别坚决！ 鹤见留美的直球拒绝，仿佛化作一道箭矢，骤然贯穿比企谷八幡的胸膛。 啊——！这熟悉的、怀念的、无法习以为常的、曾经几次三番、不得不在深夜裹着被子哀嚎还要被小町说吵闹的感觉！ 比企谷八幡石化了。 为什么会是这个走向？为什么会是这种回答？难道自己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雷区？我们难道不应该是孤独的伙伴吗？！ 啊，也是，自己多半又是自我意识过剩了，仅仅因为聊得来就觉得对方是朋友什么的，归根结底不过自以为是的妄想罢了。 比企谷八幡稳住内伤，继续顽强地做着手工。 八幡可以被社死，但不会被打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