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七章

“孩子,你喜欢吃糖吗?” 沉稳,大抵快要到中年的青年人坐在花台旁边,向大概是玩累了,坐在旁边歇脚,大概还在上小学的少女询问。 少女推了一下眼镜,看上去有点沉默寡言,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忽然搭话的陌生人,尚且纯净的眼睛,还能容下好奇与忐忑:“嗯……挺喜欢的。” “给。” 青年人从摸出一颗糖,递过去。 少年有些迟疑,隐约觉得不能接受陌生人的东西。 “刚才我买了一袋子糖。”青年人示意手里的糖袋,“给你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颗。” 少女伸手接过,剥开糖纸将纯白一片的糖果放进嘴里,眉眼展开,欣喜于从未体会到过的神奇甜味。 “谢谢,很甜。”少女很有礼貌。 “不客气。”青年人又递过去一颗,“再来点?” 少女接过糖果,正低头要欣喜的剥开,忽然听到对方沉稳有力地低喝一声。 “等等。” 少女疑惑抬头间,青年伸手就将糖果拿了回去:“我改主意了,不给。” “?”少女茫然了,瞪大眼睛,有些错愕。 “你感到不满,是因为我夺走了你的糖果?”青年问道,“还是因为你觉得受到背叛?因为我平白无故给你糖,你认为我是个好人,或许还是朋友?我把糖拿回去,就让你感觉我背叛了这份友谊?” 少女有点听不懂,隐约感觉到一口锅朝头上暴扣,委屈道:“糖是叔叔你给我的……” “我会把糖给你,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,这叫交易关系;你在原地大哭起来,满地打滚要吃我的糖,吸引别人来为你出头,尝试得到我的糖,这叫道德优势;你可以伸手从我的手里把糖抢走,然后迅速逃跑,让我无法抓到你,这叫原始争斗;你可以放弃这块糖,不为了得到糖做出任何行动,这叫克制欲望——你想选哪一个?” 少女有点懵,有点想离这个怪人远远的,但又想要那颗糖,她从没吃过那么甜的糖。 青年罗列了一堆选项,最后将糖放到少女手心里:“当然,以上选项都没有意义,因为我还是会把糖送给你。” 少女茫然地看看糖,又茫然地看看青年。 “你为什么不笑和道谢?”青年眉头一皱,询问道,“刚才我送了你一颗糖,你道谢,并回以笑容。为什么我现在又送你一颗糖,你既不道谢,也不笑了呢?” 少女挣扎了一下,把糖递回去:“那我还你。” “很好,你学会了拒绝。”青年微笑道,“遗憾的地方在于,不能拒绝的事情非常多——例如,我拒绝你的拒绝呢?” “留美——!” 几个小朋友在街边挥挥手。 少女果断将糖果放在花坛的瓷砖上,慌张地跑向自己的朋友。 旁观了戏弄小孩现场的雪之下姐妹,一个表情微妙,一个兴致勃勃。 “最后选择了放弃吗?”青年拿起糖果,观察道,“这颗糖果相当美味,能够放弃得到,真是有趣的孩子。” 猩红剧团……还以为这个猩红剧团的成员,姑且会正常点。 雪之下雪乃无奈道:“道具师先生,戏弄孩子很有趣吗?” “当然有趣,孩子正处于最善于思考和最具勇气的年龄段,有句话不是那么说的吗?有位同僚总是说人到四十就该死,少年懵懂,青春期的迷惘求索,再到出入社会的打磨锤炼,最后变成一块难以变通,思维固化的顽石,只会唠叨些自个儿都不明白的‘世俗定论’,对别人说‘你应该’。” 道具师谈论道:“就像一具尸体,存在的每一天,都是活着的回响。” “钱玄同虽然说过这句话,但只是年少时的意气之词,他可是安稳活过了四十岁,还给自己写‘悼文’开玩笑。”雪之下雪乃望了眼那个已经和朋友离开的小女孩,“她不笑不是因为没得到糖,而是被你给糖又收回,问各种奇怪问题的行为给吓到了。” 道具师微微点头:“嗯,你这叫实事求是,只是你没吃糖,又怎么知道甜到什么程度呢?” 头疼。 雪之下雪乃觉得自己路过和打扰的行为,多少有些自找麻烦。 “那我试试看。”雪之下阳乃颇感兴趣,拿起花坛上的糖果,剥开糖纸丢进嘴里,“有种甜得很舒心的味道,那孩子很有趣呢。” 莫非是超能力? 雪之下雪乃颇为狐疑地看了眼道具师,说起来那些对人烟花,估计是出自对方之手,还真是大胆得有点意外。 “借一下孩子的眼睛看世界,是一种不同的感觉。”道具师忽然问道,“雪之下小姐呢?你因为什么事情,居然会喜欢虚白?” 雪之下阳乃立刻关注妹妹。 “……道具师先生为什么言之凿凿的确信?”雪之下雪乃反问道,“白君和你说的?” “这倒不会,虚白从不关注多少人认可喜欢他,多少人讨厌反感他,不会将旁人的情绪作为所有物炫耀或是展示。”道具师想了想,“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,他大概会经常用来逗你玩吧。” 雪之下雪乃:“……” “所以呢?是因为什么?” “我也有些问题想问。”雪之下雪乃略微迟疑道。 “那就交易吧,很公平。”道具师说道,“如果你担心我说谎,我这里有神奇的真心话可乐,也有能够让人立刻进入醉酒状态的巧克力……” “那还是算了。”雪之下雪乃想了一下,轻咳一声说道,“不可否认,白君确实间接帮过我很多,尤其是一些我自己都无能为力,只能叹息的事……但并不是因为这些,而是……” 被看穿,被理解,被拒绝,被逗笑,被惹怒,被吸引,被想到失去就会无所适从的寂寞环绕…… 雪之下雪乃有些想不到合适的形容。 “把别人的人生弄得一团糟,如果让他跑掉的话,那未免太不公平了。”雪之下阳乃侧头笑道,“对吧?雪乃酱。” “……” 雪之下雪乃想找时光机。 “仍然是颇为抽象的表达,想得到爱的公式,还真是艰难。”道具师感慨一下,说道,“以常识标准而言,虚白完全具备瓦解任何憧憬的能力,哪怕他喜欢身体力行地创造故事,容易与他人产生交际,那些偶然对他怀有感谢之情,或者被他外貌吸引的观众,最后都会幻灭才对。” 雪之下雪乃眼睛一眯:“观众?” 也对,以白君的外貌而言…… 道具师说道:“举个例子的话,一位贵妇气质的女性被他在舞台上的表演吸引,私下里主动去接触,虚白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狼狈离开。” “你这母猪?”雪之下阳乃口吐粗鄙之语地猜测。 道具师说道:“妈妈。” 雪之下雪乃:“?” 雪之下阳乃:“?” 道具师回忆道:“白英花很感兴趣,私底下调查过——那位女性是钢琴家,婚姻没有爱情,与丈夫过着互不干涉的生活,她曾经怀孕过却不幸流产。婚姻的狼藉,爱情的渴望,母爱的积郁,敏锐的感性,精神的压力,叛逆的冲动,繁多的人生要素影响她的行为——以至于见到虚白的时候,产生想把虚白当成轨道的念头。” 雪之下雪乃不自觉松了口气。 “混球过去的生活,还真是多姿多彩。”雪之下阳乃做出点评。 “对他抱有倾慕之心的家伙,都挺狼狈的,会被拆成各种各样难以直视的本质。”道具师好奇道,“你没有经历过吗?” 雪之下雪乃抬手捋捋鬓发:“我和她们不一样。” 道具师用日语纠正道:“你说错了,应该是他们。” 雪之下雪乃:“?!” “啊啦,多姿多彩得还挺花。”雪之下阳乃进一步点评。 “你看起来很在意这个。”道具师目光微亮,“你的喜欢更进一步是什么?谈恋爱,确定情侣关系,在合适的时机,在双方亲朋好友的注视和认知里结婚,领取政府颁布的结婚证——这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和规则。” 猩红剧团的人,聊天都这么跳脱吗…… 雪之下雪乃轻咳一声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 “我无权评价对错是非,只是想了解一些东西而已。”道具师站起身来,“虚白是个短命的人,你朦胧中所期盼的未来,很容易走上岔路吧。” 短命? 雪之下雪乃和雪之下阳乃一愣。 “等等——短命是什么意思?!” 雪之下雪乃连忙叫住准备离开的道具师。 “问题?” “问题!” “因为虚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。” 道具师言简意赅,丢下一枚炸弹。 绝症? 雪之下雪乃呆住,心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焦躁,慌乱和茫然,难、难怪白君很特别,因为身患绝症? 他不是有超能力吗? 等等,我在想什么傻事,超能力和绝症什么的又没必然联系…… 雪之下阳乃回过神来,迟疑道:“我姑且问一句,在没有患病、天灾人祸的基础上,白影能活多久?” “这我怎么知道?哦……你们误会了。”道具师恍然道,“如果说自然寿命的话,大概是常人水平吧?但我也并非专业医生或者预言家,无法妄下断论,只是以我的直觉来说,他的身体健康程度来说,熬死你们不成问题——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?得知喜欢的人即将失去生命,你们感受到了什么?思考着什么?” 雪之下雪乃:“……” 雪之下阳乃:“……” “好吧,别这么看着我,这只是正常的思维调查。就当是道歉,给你们一个告诫吧,你们要小心白英花……这好像没什么用,还是换个说法——顺心如意时,务必警惕……这好像也有什么不对。” 道具师皱眉琢磨,恍然道:“简单来说,你们觉得虚白特别让你们开心的时候,掏他裤裆。” “道具师先生,请·走!” 雪之下雪乃脸上带着浅浅的,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红晕。 雪之下阳乃回过神,严肃点头道:“好!我知道了!多谢你的忠告……” “姐姐!” 没能得到答案的道具师离开了,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遗憾。 我这明明是诚恳的忠告…… 借着刚才话题调侃妹妹的姐姐,额头时不时蹦出一个个#,偶尔张口怼回去的妹妹。 姐妹俩嬉闹着向河边而去——一个嘻嘻,一个闹心。 还没到河边,雪之下姐妹停下脚步,看向正和结束乐队在一起的樱岛麻衣与丰滨和花,那个已经开始史莱姆化的粉色物体……后藤一里又因为什么原因,陷入怀疑人生状态了? “啊……没男朋友已经落伍了吧……呵呵,我这种人,只适合孤独终老吧……” 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啊……真是浅薄得难以直视……” “咕……毁灭吧!所有情侣都毁灭吧……” 正安慰后藤一里的樱岛麻衣,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,跨越来来往往的人群,对上雪之下雪乃的目光,注意到雪之下雪乃那身深蓝色,也有着牵牛花图案的浴衣…… 撞衫了? “朋友一生一起走,一杯可乐一杯酒,风太大,低个头,拍拍肩,莫开口……” 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 白菌真是又在增生了啊……啊? 雪之下雪乃的心理预期再度被现实击破,没忍住疑惑。 比企谷八幡,折木奉太郎,白影和……叶山隼人? 四人勾肩搭背,铁索连舟,从街道另一头横行霸道而来,给人一种磕嗨了似的微妙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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