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章

“哎呀，香肠总算是做好了。” “嗯嗯！” 父亲和女儿已经坐在餐桌边，手拿餐具，蓄势待发，两双眼睛扫视桌上的各类香肠美食。 有的清洗干净后直接切片，切面上暗红瘦肉与洁白脂肪相互点缀，显然馅料绞磨得非常精细，生食也绝不塞牙；有的香肠片则是煮过后切制而成，洗了个热水澡后显得更加明亮，牙齿光是看着就已经体会到脆嫩的口感；有的经过少许煎制，表面披上几分焦脆油光，激发出更加浓郁的香味，还能搭配旁边的面包片一起食用…… 父亲不由伸出叉子，然后被女儿瞪住：“等妈妈！” 父亲讪笑着收回叉子，喊道：“亲爱的！快点来吃饭吧！” “来了来了，大馋鬼和小馋鬼。”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，端上一盆蔬菜香肠汤。 “总算是能吃到了……对了！差点忘了电视！” 父亲起身打开电视机，调整了一下频道，哼笑道：“吃晚饭的时候，就该是看美食节目了！” “那好像算不上美食节目吧？”母亲吐槽道，“上次你看了之后饭也不香了，嚷嚷着要吃老家的香肠，还费劲儿跨国快递香料。” “都是那个白影编剧的问题，上杉编剧写得那几集不就挺好吗？美食没落下，故事还很温馨，就适合一家人吃晚餐的时候看。” 父亲俨然是《夜食》电视剧的忠实粉丝，同时也是白字号编剧的黑粉，两者并不冲突。 女儿脸上有点僵硬和无措：“呃……也、也没什么好看的吧？要不换个台？” “你不是挺喜欢看这档节目的吗？”父亲大为疑惑。 “嗯？”母亲眯起眼睛，意味深长道，“安安有事情瞒着我们？该不会是去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下了吧？那其实很正常，女孩子这个年纪发育快……” “才不是啦！这个，怎么说呢，大概就是打工一样的事情？” 女儿支支吾吾两句，双手抬起捂着小脸，发出小小的悲鸣：“本来是想和你们说的哩……” 父亲和母亲满脸疑惑，旋即被电视里响起的片头曲吸引目光。 “啊？安安上电视了？！” “那个有毒编剧？！” …… …… 伫立在街边的夜食饭馆，沐浴在下午的温和阳光之中。 “鸡蛋……免费……猪肉……牛肉……汤底……” 老板娘清点着储备食材，筹备开店事宜。 叮铃铃。 风铃晃动着发出脆响。 两位年轻的客人打量着干净又安静，空无一人的环境，一时不由局促起来。 “喂？有人吗？”男生喊了一声。 “来了来了，两位学生啊？今天好像不是上学日吧。”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，看了眼两位客人，他们穿着同一款暗色调的校服，女生是小西装与百褶裙，半筒袜踩着白色运动鞋，男生是小西装和休闲裤，穿着黑色运动鞋，两人肩上都挎着书包，看起来就像刚放学。 女生看起来不太习惯与人交谈，显得比较文静，男人则是颇为开朗地笑道：“大人要加班，我们要加补习班，刚从补习班下课呢——老板娘，你这里……还没开店？” “已经开了。”老板娘系上围裙，“你们直接点菜，吃什么都没问题。” 女生眨眨眼：“我想吃拉面，这里有吗？” “当然有，你要什么口味的？” “呃……” 女生下意识看向男生。 男生说道：“那就来两份经典的豚骨拉面吧。” 老板娘问道：“你们忙不忙，如果不忙的话，我可以手工制作，如果忙的话，我就用提前准备好的面条。” “这个……” 男生似是有些迟疑。 “不忙。”女生出声说了一句。 男生附和道：“嗯，不忙，老板娘就弄好吃点吧。” “好的，那两位请等一会儿。” 面点类食物，有别于各种各样的菜肴，是一种将主食与菜结合的产物。 其作为原料的小麦，可谓是人类食谱中极其重要的一页。 由于淀粉含量比稻米更低，蛋白质更高，因此小麦不像稻米吸水性强，更容易煮熟煮软，往往只能小火慢熬，费时费力。 伴随技术与工具的进步，小麦开辟出了人类食谱上的另一片蓝海——面点类料理。 小麦细磨成的面粉，加水揉合之间，蛋白质所形成的面筋，就是其延展性与弹性的底色。 韧性是面条的灵魂，否则做出来就不是面条，而是米粉制成的脆嫩米线。 当然，一碗拉面可不能只有面条，一直保持着火候与新鲜的高汤，少许解腻的素材，半枚增加风味的卤鸡蛋，以及必不可少的叉烧肉。 种种食材汇聚于汤底之中，面条吸入融汇一体的汤汁，又保持着独特的麦香与韧性，这才是拉面。 老板娘在案板间忙碌着。 男生女生坐在位置上，习惯性拿起自己的书包，从中掏出纸笔教科书试卷，埋头写起今天的课后作业。 男生皱眉似乎陷入难题，借着思考的空隙，抬头瞄了眼正在埋头认真打草稿的女生。 他觉得好似犯了什么错误，忍不住地泛起心虚，于是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。 懒散的夕阳正在慢悠悠地打哈欠，天色格外疲倦，时不时试图合拢眼皮，就像一片沉默而凝实的课堂。 女生微微鼓起脸颊，笔尖在草稿纸的公式数字上划来划去，完全不可惜笔墨地将草稿糊成一团毛线球。 她犹豫了一下，抬起头来看向对面，开口道：“第五题该怎么做呀？” “这道题啊……”男生莫名严肃端正起来，抬手在草稿纸上书写了一下过程，语气里压着得意，“这里一个公式、这里一个公式……只要在中间多加一个转变的环节，就能够得出答案了。” 女生：“……” 男生：“呃……这都没听懂？” “听懂啦——” 女生拉长声音，重新埋头。 男生看看解题过程，暂时放下试卷，重新将过程细化了一下，每一条公式的名字，每一条公式的内容，如何将公式引入题目。 他撕下草稿纸递过去：“喏。” 女生抬头看了眼，伸手接过来看着，轻轻点了一下头：“哦……” 气氛重新安静下去，女生觉得好似犯了什么错误，忍不住泛起心虚，抬眼悄悄瞄了眼男生，对方正低头写着试卷，脸上一片专注的神态，仿佛在解决什么重要的世界难题。 她低头重新看着各种数字与线条交织的试卷，就像心情一样好难懂。 应该没发现我不小心偷看了一眼吧？ 应该没发现我看见了那一眼偷瞄吧？ 沉默而安静的气氛，笔尖在稿纸与试卷间不断来回，跋山涉水。 轻盈跃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，开始陷入这题怎么做？ 这题好难做，先做那道题的思绪之中。 直到两个大碗落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高汤浓郁的香气唤醒饥饿，两人才从做题学习的状态里回过神来。 “请慢用。” 老板娘带着和善的微笑离开。 “呃啊……”男生伸了个懒腰，拿起筷子，“吃吧吃吧——我开动了！” “嗯嗯，我开动了！” 女生略微有些兴奋地看着大碗，这就是拉面吗？第一次在外面吃到…… 这是不是有点太油腻了？ 该不会发胖吧？ 女生看了眼男生，对方已经开始吃起面条。 她颇为慎重地先吃了口蔬菜，谨慎地挑起面条塞进嘴里……唔，怎么碗里有这么多汤？ 要是一不小心洒出来就有点难看了吧？ 男生仿佛瞬间变成听妈妈话的孩子，细嚼慢咽，忍住把面条嗦进嘴里的冲动，就连喝汤都变得温文尔雅起来，好似对面坐着一只怕生小动物，发出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把对方给吓走。 两人宛如初次吃席的新手，周围坐着叫不上名字的长辈亲戚，唯唯诺诺地恪守搞不太清楚规矩的礼节。 “咳咳……”女生呛了一下，男生连忙抽出一张纸递过去，“吃慢点，不用太急。” “再吃慢点，面就坨了。”女生嘀咕一句，她抬眼看向对面，忽然觉得轻松了些，随口挑起一个话题，“你准备考什么大学呀？” “东大。” “啊？” “开玩笑的，我哪儿考得上东大。”男生笑了一下，“我连有哪些大学都不知道，怎么知道要考什么大学？” 女生眨眨眼睛：“唔……考去东京的大学，肯定就很好了吧？” “应该是吧，我爸妈经常说让我考去东京，要有志气。”男生自然地顺口问道，“你呢？” “我也想考去东京。” 女生的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光，回了一句后，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面条。 “哦、哦……” 男生茫然地点头应了两声，不知怎么接话，只能吐槽起学习：“唉，整天做题做题，之前我做了个噩梦，因为做题所以没做寒假作业，梦里自己忽然就出现在开学日的教室里……” “然后呢？” “没有然后，我被吓醒了。” “嘻……” “总感觉高三和以前又不太一样了。”男生若有所感地说道，“以前学起来心里偶尔觉得挺烦，很累很苦，高三明明做题学习补习班连轴转，反倒没了那种感觉……” “苦苦的东西嚼得越用力，嚼得越久，苦味也会渐渐消失呀，就像泡泡糖。” 女生举了个例子。 “也是……啊，面要坨了！” 在女生好笑的表情里，男生艰难地与发胀的面条厮杀，同时疑惑地看了眼女生的碗：“呃……你饭量还挺大啊。” 落地窗外的天空，不觉已经合拢双眼。 老板娘的上半身趴在柜台上，单手托着脸颊，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。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，产生了些微变化，愉快轻松里多出几分怀念与疑惑。 “好像是有过那样的事情，难怪我总觉得这家饭馆有些眼熟……” 桌子前，男人穿着西装，显现出精干的风貌，他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，但神态与气质完全不同，声音也变化不小，掺入了岁月与世事的嘈杂：“那老板娘给我来一碗豚骨拉面吧，尽量快一些。” “好的，请稍等。” 老板娘开始利索地下面，随口闲聊起来：“你和那个女生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了吗？” “没有。”男人声音有些低沉，“我记得……嗯，成绩出来之后的假期，她好像给我发过聊天信息，说是她爸爸好像不支持什么的，那时候我没弄懂她在说什么，牛头不对马嘴地安慰了她几句。” “这样啊……”老板娘抖抖面条，轻声说道，“这不是你的问题，当年你只是个每天埋头读书的学生……估计你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，更别说那些对大人来说都很复杂的事情，再说高考结束的假期，你大概是在开心地放松吧……” 男人没说话，只是看了眼手表，看指针给自己留下了多少角度的余裕。 “那后来呢？” “我去东京上了大学，后来就断了联系，这次是因为公司出差才到这边来。” 男人的语气显得有些怅然。 老板娘没再闲聊，动作利索地煮好面条，很快便端上了一碗拉面。 男人将面条搅拌了一下，低头快速吃了起来。 呼噜哧溜……吧唧吧唧……呼噜咕噜…… 男人不一会儿就将拉面吃完，起身来到柜台结账。 “给。”老板娘递给他一个苹果，“失恋之人的安慰。” “失恋？”男人莫名其妙，“我又没谈过恋爱，虽然对她确实有点喜欢的感觉……” “不用勉强自己顺应气氛，表现得惆怅叹息。”老板娘叹道，“失恋就是失恋了，语气普通寻常一点也好。” 男人愣了一下，摇头失笑道：“失恋应该是分手和痛苦吧？我这头都没开……” “失恋就是失恋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。”老板娘说道，“失恋就是你只能对过去怀念，连追寻的冲动都没办法提起。” 男人默然地接过老板娘的苹果，有些呆愣。 老板娘已经转身开始洗碗消毒。 我或许只是为了怀念她，显得自己用情至深，宽慰自己、肯定自己、感动自己吧。 男人有些走神地向店外走去。 店外迎面走来两簇跳动的棕色短马尾，好像时光唤起了奇迹，过去带着幽幽的暗香擦肩而过。 甜甜的东西嚼得越用力，嚼得越久，甜味也会渐渐消失，就像泡泡糖。 再也嚼不出味道的泡泡糖，只能吐掉吧。 男人咬了一口苹果，看了眼时间，拿着公文包匆匆离去，背影没入夜晚喧嚣的街道深处。 似是跨越时光，一个明显变化，依稀还能听出几分曾经音色的女生，在幽幽吟唱。 同窗薄暮，大城小馆，题海笔舟顾盼。悄悄眉眼躲流年，解此问、欲答先乱。 夜寒星冷，情重人轻，往事疾舒慢卷。孤帆远影没人间，只道是、易失难恋。 …… …… “TMD！我就知道TMD！这个有毒编剧，真TMD的好又TMD有毒！” 父亲端着碗，嚼着香肠，忍不住发表意见，甚至有当场拿出手机，立刻开始黑编剧的冲动！ 母亲幽幽道：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？” “我想起了初中的同桌。”父亲语气有些沉重，“当时我们玩得还挺好，后来她有一天突然不来学校了，那时候我还搞不懂车祸究竟是什么具体的事情……” “人生无常啊。”母亲转移了话题，“安安怎么会上电视？” 父亲回过神来，疑惑道：“对啊，你怎么会上电视？” “呃……那个白影编剧，和我一个班的，樱岛麻衣，高二转来的学姐。” 女儿连忙解释道：“我就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，看见那家饭馆比较眼熟，凑过去看的时候导演邀请我演个角色啦！当时樱岛学姐也在，所以我就出演了——就是普普通通的打工！” “啊？你被导演看上于是演了个角色？”父亲懵了一下，旋即兴冲冲道，“你还有演技天赋？导演是怎么说的？” “演技为负，感情太尬，要么表现得太多要么表现得太少……” 女儿幽怨地吐槽道：“爸爸别看拍出来就这么一段，那几天我吃了好多碗拉面！” 母亲疑惑道：“那几天的晚饭，你和平时吃得一样多啊。” “……请不要深究这个话题。” 女儿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。 母亲乐了：“嗯嗯、不提了不提了。” 吃过晚饭，母亲在厨房洗着碗，父亲拿着手机，上网跟随大军一起到白姓编剧的评论区指指点点，他皱着眉头有些疑惑，以至于本就不多的论键实力更加捉襟见肘。 明明电视里表现得很好啊，那种偷偷瞄一眼，亲近又不太亲近的青涩距离感…… 这叫演技差？ 等会儿！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本色出演吧？ 父亲眉头一皱，发现事情并不简单。 不过，比起那个有毒编剧来说确实挺差的，明明没有化妆，只是换身衣服，就能通过语气神情姿态展现出年龄变化。 啧！这个有毒编剧，你的才华就是用来伤害观众的吗？！ 父亲斗志一振，专心论键。 …… …… 安洁莉娜趴在床上，将枕头压在胸口，双手托着腮帮子，明明拍摄的时候感觉很“寻常”，在电视上播放出来的时候又很陌生，拍摄真是件和P图一样神奇的事情…… 所以，白影大学会考到什么地方去？ 呃……想这个干什么呀。 现在才高一，那种事情得两年后了吧。 笨蛋才会想这种事情哩！ 安洁莉娜拍拍脸蛋，翻身来到书桌前。 做完作业稍微预习一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