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
第一次当爸爸，白影父亲经常会思考该怎么教育孩子，尤其是自家娃生下来之后，亲戚大伙都说这娃有灵性，有前途，说话早走路快，别人家小孩还在起跑线打滚，他已经开始爬了起来，偶尔还会冒出些惊人之语，突出一个天才必定非同凡响。
换言之，我儿有名留青史之姿！
作为一个历史迷，这是最高级别的期待。
幼儿园还不太需要管，但儿子现在已经是小学生……
白影父亲坐在沙发上，瞥了眼茶几边正在皱眉沉思的小男孩，果然年龄是最好的化妆品，这年纪的小孩一个个都精神饱满，脸颊白里透红，看上去都挺可爱的，希望儿子长开之后，能够继承几分自己的帅气。
“做作业呢？”父亲不动声色地坐到儿子旁边，探头瞥了眼对方面前的格子纸，格子纸最前面有一行打印的文字，“我非常崇拜……你们已经开始学写作文了？”
儿子摇头道：“老师让我们在这句话之后写一段，字数不限，但要逻辑合理，之后家长会还要我们上去朗诵。”
也对，毕竟只是一年级小学生，常用字都不一定认全了，不过儿子的常用字都认得差不多，学得那叫一个快。
家长会朗诵？给家长报告孩子学习进度？
那岂不是露脸的好机会！
父亲略微琢磨，问道：“你不知道写崇拜谁？”
“我想写崇拜自己，因为大家都说我特别厉害，说话快，识字早……”
“你这还是换一个吧，别人夸奖你是赞美恭维，你夸奖自己是傲慢不逊。”父亲连忙说道，“为什么不选历史上的人物呢？以前电视里放《三国演义》和《大唐》的时候，你不是一直追着看的吗？”
儿子眨眨眼：“爸爸很喜欢历史吗？”
“当然！没有历史，怎么有现在？王侯将相，英雄人物，历史里一抓一大把。以后你还会看到历史里的李白杜甫，学习历史课程，知道朝代更迭的各种故事……”父亲谈论起自己的兴趣，顿时口若悬河，“咱们真正值得崇拜的，都在历史里写着呢！”
儿子理直气壮：“听不懂。”
父亲连忙把话题拉回来：“咳咳……嗯，你之前不是看了电视剧吗？可以从里面挑一个你觉得很厉害的人来写段落，什么诸葛亮，李世民，刘备之类的。”
儿子若有所思：“那我写李世民吧，他是皇帝，肯定特别厉害！”
“确实是很厉害的皇帝。”父亲兴致噌噌上涨，不禁指点江山，“秦始皇功在开创一统，失在严苛暴虐，汉高祖功在完善一统，失在无英雄气，唐太宗李世民，少年有英雄气，中年有盛世计，作为皇帝确实很厉害……”
“皇帝就是所有人都要听他话的人吧？”
“嗯……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李世民上一个皇帝呢？”
“李世民之前的皇帝叫李渊，是李世民他爹。”父亲随口讲述道，“李渊有点抓时机的本事，但能力也仅限于此。大唐领土基本是李世民打下来的，功臣集团基本在李世民麾下，李渊说到底只是李世民他爹和皇帝，能力和功绩比不过李世民，当然就只能让最厉害的李世民当皇帝。”
父亲尽量简单地总结道：“不是谁当了皇帝谁厉害，而是谁最厉害才能当皇帝。”
儿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父亲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。
往常自己只能和网友爱好者讨论，老婆对历史不感兴趣，现在能和儿子说这些，还真是感到满足。
……
“我非常崇拜李世民，因为他当了爸爸的爸爸！”
“皇帝是所有人的爸爸，因为所有人都必须听皇帝的话。李世民的爸爸是皇帝，但李世民的爸爸没有他厉害，所以李世民当了皇帝，当了爸爸的爸爸！李世民特别厉害，因为他特别有本事，他不仅可以不听爸爸的话，还能让爸爸听他的话！”
“所以，我明白了！要成为一个厉害的人，就不能听爸爸的话！因为真正厉害的人，会想着当所有人的爸爸，尤其是要当自己爸爸的爸爸，才能证明他是一个优秀的儿子！”
“不是谁当了爸爸谁厉害，而是谁最厉害才能当爸爸！只有这样的人，才可以成为把名字留在史书上的英雄！”
“庸儿尽是无名姓，好汉更该称父亲。且把浮生刻汗青，英雄留与后人评！”
儿子字正腔圆地在台上大声朗诵：“我非常崇拜李世民，我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，当大家的爸爸！”
台下闹哄哄一片，小不点们听得半懂不懂又有点懂——这么一说，能让爸爸听话的儿子，这个李世民确实很厉害啊！
家长和老师已经笑疯了。
“这娃怎么想的？当所有人爸爸……咳咳！”
“别看他讲得丢三落四，不成逻辑，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吧？哈哈哈……”
“瞧瞧别人家的孩子，看点历史故事，就已经想当别人爸爸——你可别学。”
“那是谁家的孩子啊？还会吟诗呢，哈哈。”
父亲坐在人群里，宝相庄严，一言不发，藏在课桌下的双手时而成爪，时而握拳，心情很是不平静。
儿子一战成名，获封小学三班李世民之外号！
甚至班上尚处于懵懂期的小学生们，一度以为对方就叫李世民，尤其是对方从不反驳这一点的时候……
回家之后，父亲抓皮带的手蠢蠢欲动，又感觉不怎么占理，只能试图和儿子进行沟通，想要矫正对方有点歪的观念。
“厉害的人才不会听爸爸的话！历史上是这么写的——英雄的故事里从来没有他们的爸爸，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听爸爸的话，如果他们就听爸爸的话，那么历史留名的英雄应该是他们爸爸，而不是他们。”
“他们是他们，你是你……”
“大家都说我是天纵之才，爸爸也这么说过，所以我可以不听爸爸的话。”
“等等！怎么感觉被你带歪了？！我的意思是，英雄之所以厉害，是因为他们有智慧有勇气，而不是和他们的爸爸有什么关系……”
“诸葛亮也有爸爸吧？”
“这当然啦。”
“那诸葛亮是听他爸爸的，还是听他自己的？”
“肯定是听他自己……啊呸！诸葛亮八岁的时候爸爸就死了！”
“所以厉害的人应该听自己的。”
儿子振振有词：“我为了写作文，看了很多历史！真正厉害的皇帝，就要当爸爸的爸爸！权力的本质就是当所有人爸爸，包括自己的爸爸！”
“嚯！谈历史？还权力的本质？”父亲被激怒了，拿出身为历史迷的专业论键素养，“不要以为偷偷看了点故事，就以为自己明白了历史！历史上弑父篡位的皇帝里，可没有几个善终的，也没有几个称得上厉害的！李世民是一个特例，而且也特例不到哪儿去——你可知何为孝道？”
“我当然知道！”儿子理直气壮，“想让爸爸永远能当爸爸的东西！”
“呵，肤浅！你、你……你这TMD还有点道理。”
父亲风中凌乱了，有些错愕地看着儿子——权力的本质是统治，孝道是让统治更加稳定并想让统治永远延续的理论产物。
天才啊！这么早就跳过英雄、民族和国家情节，参透了历史变化多端里的不变事物？！
“不对！”
父亲把思路掰回来：“我是你爸！你该听我的！”
儿子歪头道：“那爸爸应该听爸爸的爸爸的？”
“那是你爷爷，你爷爷已经走了，我上哪儿听去？”
“我要听爸爸的，你不用听爸爸的，这不公平！”
“这很公平，你以后生个儿子再当爸爸吧！现在还早着呢！”
“可恶！我要发动玄武门之变！”
“呵！就你？玄武门之变？”
父亲嗤笑一声，挺挺后背，亮亮肌肉：“你又不是打下大唐疆土功高震父的李世民，我也不是坐享其成被儿子带飞的李渊！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来玄武门之变！”
“妈妈！爸爸经常在电脑里看一群露腿大姐姐跳舞！”
“等等——你这是引外戚干政！”
“妈妈！爸爸说你是外人！”
“你这逆子——”
……
【大概就是这样吧。】
聊着聊着，打字翻译的人就从中年男人变成了中年女人：【我在家习惯叫他二白，虽然他是最大的独生子，但有大白在，他就只能当二白，只等哪天成功打败大白，继承家庭之位—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二白突然选择跑出去，而不是继续成天和大白solo。】
还真是……波澜壮阔的一家子。
丰滨和花拿着手机打字问道：【你骂可能骂不过他，没想过打他？】
你这问题还真是……
中年男人眉头直跳，回答道：【打也得是他确实犯错才行，那小子精明得很，歪理也是一套一套的，但又没犯错，我为什么要打他？】
白君这辈子的父亲比上辈子靠谱点……
雪之下雪乃正想着，忽然就看见中年女子拆台了。
【二白对付他爸的法子多得很，要说打没打过，那也是打过一次的——我还记得特别清楚。】中年女人笑眯眯地一段话一段话打字，确保翻译不会太智障，【那次是大白工作上遇到问题，心情不太好，看到二白的时候让他去学习读书，苦口婆心地说你不是为我们读书，结果二白回了一句你也不是为我工作……】
【用二白的话来说，就是遇上心情不好的问题，便将这份焦虑和烦恼转移给别人，又要下意识美化自己的言行，说点把自己高高举起来的道理——当爹和当皇帝差不多，免不了想要滥用权力，又想着标榜自己。】
中年男人有点绷不住，椅子大概是烧屁股：“唉唉，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，拿出来说有什么意思？怎么不说说你有阵子特别迷信的事儿……”
雪之下阳乃饶有兴趣地打字追问：【那后来呢？】
【后来，二白每天冷不丁地对大白说一句“我不是为你们读书”——吃饭的时候说一句，睡觉的时候说一句，偶尔和大白聊得兴高采烈的时候说一句，时不时还对我来一句……】
中年女人玩味道：【这话听起来很伤人，偏偏又是大白自己说的。大白冷静下来之后，隔三岔五就被二白这么提一句，我记得是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吧？弄得他从尴尬愧疚到疑惑纳闷再到害怕，从多给点零花钱到带去游乐场玩都没用，最后怂兮兮地给二白道歉才算把事情揭过去。】
中年男人连声咳嗽：“我只是知错就改，认真讲道理！”
四人面面相觑，男朋友的童年肯定波澜壮阔，她们猜得到，但没想到会这么波澜壮阔……
【那小子嘛，明明是我儿子，偏偏就是想要当我老子。】中年男人的吐槽翻译，精准点出问题核心，【别人家的孩子折腾老爹靠的是够熊，他折腾我靠的是想当我爹，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——例如我老婆有段时间热衷于给他买补脑的营养品，他说比起自己吃，让妈吃更合适。】
【她一开始还感动了一下，儿子多有孝心啊，回头才反应过来是在说她笨，吃得越久越笨，吃完还想继续吃更笨。】
中年女人有点绷不住了，果断揭底：【你不也是？有次你肚子痛，二白建议你去医院看看，你摆摆手说是小问题，结果没多久就紧急送医，医生给你开了点药，你刚吃完药就问为什么感觉没效果，病有没有问题……】
【这事儿还被二白写进作文里了，我还记得被老师夸奖过的那个对句！】
【问症劝医，不过微病小疾，莫急莫急；住院开方，定是灵丹妙药，高效高效。】
“人性大抵是这样的，你说他有病，他会骂你一声庸医，你给他开药，他又会以为马上能药到病除……”
雪之下阳乃摇头晃脑几句，忽然纳闷地嘀咕道：“我还说找点混球以前的黑历史玩玩，怎么感觉全是混球父母的黑历史？”
“毕竟黑粉君一开始就是他。”樱岛麻衣总结道，“叔叔阿姨他们在相互说什么呢？”
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对着不断说话，看上去比较情绪激动，表情丰富，忽而冷笑，忽而尬住，突出一个你来我往，针锋相对。
“嗯……大概是在算账？别人家是算谁功劳大谁过错少，混球家是算谁黑历史多？”
丰滨和花古怪地吐槽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