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曾荻基本没怎么见过自己的老板。 这当然是正常的,艾谅是公司的董事长。高管基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。 所以她对艾谅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。 唯一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,那时自己刚入职。 她在公司的走廊上看见一位男士,个子很高,肤色微深,干净利落的平头,在拿着手机打电话。 男士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算平静,但曾荻却能感觉到旁边同事的紧张。 “快走,小曾,别看了。”同事拽拽她。 “那是谁?”曾荻好奇地问。 同事摆摆手,待跟曾荻一起走到走廊拐弯处,才小声说:“那是咱们董事长啊! 艾总……” “哦……”曾荻恍然大悟。艾谅的名字,她只在公司网站和宣传册上看到过。照片也印得不甚引人注目,所以她第一次见,认不出来也正常。 只是,她虽然没见过艾谅,却不止一次在同事口中听到他们对董事长的……敬畏。 在所有人眼里,艾谅都很凶。不是那种发起火来拍着桌子咆哮的凶,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 甚至他也不需要怎么提高声调去骂人。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就足够令人胆寒。 财务、法务、行政综合部……所有人都说自己曾经被艾总骂得狗血淋头。 虽然曾荻并没有亲眼见识过什么是狗血淋头。她也不想见识。 两年前,年轻的曾荻面对同事的紧张,配合地点头:“哦原来那就是艾总,果然气度不凡,气度不凡。” 接下来的两年中,大概是曾荻的运气好。她并没有直接被艾谅领导。她所负责的业务是公司另一个板块,和艾谅本人主管的业务交叉并不多。 所以所谓“被骂得狗血淋头”的经历,曾荻基本没有过。 只是有一次,曾荻还是见识到了来自艾谅的压迫感。 那次涉及到一个合同沟通。 当时大家一起拉了个视频会,甲方客户提出了针对公司的一个不合理要求,要求提供公司所有的真实经营流水作为考察。 实际上,如果曾荻当时稍微多思考一些,自己就可以驳回客户的要求。 但可能是她当时没有多想,抑或是有点懒得去跟客户纠缠。她直接把这个要求提给了财务。财务部门经理自然不敢擅做决定,汇报给了艾谅。 于是很快,不到五分钟,曾荻接到了艾谅的电话。 “曾荻吗?我是艾谅。” 曾荻还没反应过来应该要跟艾谅问好,艾谅已经接着说下去了。 语气很平静,很克制,就像那天曾荻在走廊上听到的一样。 “经营流水,我发的是最后一页的总额。” “我没有任何理由发我所有的业务流水。这是商业机密。最常识性的问题。” “第五页和第十页的数据已经足够满足客户的要求了。他还要我怎么详细?” “你们到底懂不懂啊。” 艾谅用的是“你们”。没有特指曾荻。但也包括了曾荻。 隔着电话,曾荻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根。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同事都会说艾谅凶。 这种压迫感谁能受得了。 没有气势汹汹的指责批评,艾谅每句话都没什么情绪。 但是令人瑟瑟发抖。 曾荻忙不迭道歉:“艾总……对不起,是我这边没细看,专业知识也不够。我这就跟他们去解释……” 艾谅顿了顿:“如果你要跟他们解释,自己先把文件弄清楚。文件右上角是查询时间范围,左下角是在这个时间范围内的业务总流水数据。每个时间段都有好几十页。但涉及商业机密,我只发了最后一页。” 曾荻感激涕零:“谢谢艾总!我这就给他们解释!” 就是说,艾谅虽然是个严苛的领导,但做事很讲道理和逻辑。 他不会单纯地朝下属发泄怒火,而是一直会本着解决问题的目的去工作。 比如这次,他当然可以训斥曾荻一通,让曾荻自己去处理。 但他也同样会想到以曾荻的级别和权限,她可能确实没看过这类文件,所以看不懂也是正常的。 那么他需要负责给曾荻先讲清楚,再让她去跟客户沟通。 这是后面曾荻慢慢总结出来的。 艾谅并不是那种不可理喻的领导。而且,在这两年的工作中,虽然他和曾荻交集极少,但他的做事风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。 两年里,曾荻的职场道路也算顺风顺水。 两年之后,曾荻被提拔为业务主管。 虽然手下仍然也没什么团队,基本上主要业务还是要她一个人单打独斗,但她能感受到,公司的一些资源和平台正在慢慢向自己倾斜。 加上艾谅给的工资也并不算小气。高于行业平均水平。 所以曾荻的工作总体满意。 直到她接到了公司的通知,她要跟艾谅一起出差。 “就我跟艾总两个人?”曾荻一脸懵逼。 “是啊,”行政同事说,“艾总的出差行程就写了你俩。” “不是,为啥啊?” 行政同事用一种“我十分理解你也同情你但无奈”的表情,看着曾荻:“大概因为这块业务只有你负责吧。让别人去也没什么用。” “……” “机票给你们买好了哦。”同事说,“哦,对了,艾总出发之前还要去杭州开个会。他从杭州走,跟你不是一趟航班,你别太担心。” 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曾荻如释重负。 因为这次是和艾谅一起出差,所以曾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。 之前出差从来不做的准备工作这次做了个全套,什么总结文档PPT全都整理了一遍,生怕出什么纰漏。 工作忙到很晚,再加上收拾行李,也是晚上十二点多了。曾荻早就疲惫不堪,草草冲了个澡,直接把自己埋进被子沉沉睡去。 梦里,她又见到了那片星空。 曾荻的这个梦,从小就一直伴随着她,是一成不变的场景。 一片广阔无垠的荒漠,天际线上矗立着风化的枯木,在夜空下宛如剪影,像骨节分明的利爪,渴求地抓向夜空,有些狰狞,在梦里却并不让她害怕。 抬头,穹顶上,星空在荒漠的夜里清晰得近乎冷峻。 没有云,天幕显得异常干净,像是被风擦拭过的深蓝玻璃。 银河横亘在正上方,不再是一道模糊的光带,而是一整片密集的星尘,铺展开来,像极了一条翻滚的光河,从天的一端流向另一端。 在荒漠里,夜的安静是彻底的。 风声偶尔掠过低矮的沙丘,带动细沙在脚边滚动,但抬头仰望,只有广袤的星空压在头顶。 星星一颗一颗地布满视野,没有边界,没有终点,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:地面已经不复存在,整个人仿佛悬浮在宇宙边缘。 银河中心的那片星云明亮且密集,像是夜空中心缓缓跳动的心脏。 它的每一丝光芒都清晰可见,似乎随着某种频率在呼吸,和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同频。 曾荻就这样站在星空之下。 这个梦太过熟悉,甚至曾荻在睡梦中都能够意识到,自己在做梦,在做一个重复了千百次的梦。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重复地一直做这个梦,但在梦境中的感觉让她沉溺。 每当从这个梦中醒来时,她总会清晰地记得那片星空的辉光,甚至会有些失神地回味很久。 但这一次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。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,踩着细沙,缓缓向她走近。 鞋子陷在沙粒中,簌簌的声音。 曾荻想回头,却没能来得及,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,宽大温暖。紧接着,身后的人俯下身,将她轻轻地扳向自己。 梦境中,曾荻看不清那人的外形长相,可她却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人是谁。 这是艾谅。 艾谅没有说话,但是曾荻可以感觉到无比真实的触感。 他皮肤的温暖,上衣略显粗糙的质感,他的鼻息,在她的耳边,撩得她有些痒痒的。 一阵闹钟把曾荻从梦中惊醒。 天已经亮了。她要赶紧打车去机场了。 但关于艾谅的那个梦,在她脑海里像是烙下了什么印记。 她的皮肤似乎仍能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小的气息,汗毛悄悄竖起,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战栗从接触点开始,沿着背脊蔓延。 曾荻使劲晃了晃脑袋。 是不是自己寡得太久了。她想。寡到连自己老板都敢意淫? 曾荻在心里悲叹:我这也太饥渴了吧!这样要不得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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