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九章

九华宫内殿,三清盏上,紫气弥漫,只见云雾浮现的崇山峻岭间,缓缓出现了一座巍巍的城关。 而城关东门大道上,遥遥有一头健硕的青牛现身,向西而来。 在青牛的背上,坐着一位白发老者,红颜大耳,双眉垂鬓,胡须拂膝,身着素袍,充满了道骨仙风之气。 随着盏内珠子的转动,紫云间青牛昂首扬蹄,似是在迈着有稳健的步伐。 老者坐在牛背上,逍遥自在,悠然自得,缓缓出关…… 虽场面简单,然而在华夏这片土地上,但凡读过些书的人,又有谁会不知道,这是老子西出函谷关的情形? 这奇景分明就是老子西游,紫气东来啊!! 见到这道家始祖现世人间,太上皇强忍着跪下求问长生法的冲动,躬身做了道揖。 至于那位中年道人,则毕恭毕敬的跪下,大礼参拜。 过了好一阵,太上皇的心境才平复了稍许,看向了一旁静候多时的贾蔷,一时有些难言。 这个功勋门第出身的少年,还真是,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! 显然,贾蔷先前所言,不是信口雌黄。 他不可能知道,九华宫会在今日发难,又怎会提前预备下这样一份至宝? 由此可见,他果真是有诚孝之心的。 再想想他先前所言,也的确如此。 贾家东府那个废物,又岂能与他这样的天下至尊相比? 他兢兢业业为苍生社稷,为大燕江山勤政三十载,造下无边功德,那贾敬又算得了甚么? 贾蔷恨之圈禁之,也是有道理的…… 念及此,先前听人告状后生出的震怒之火,也就消散的七七八八了。 太上皇对贾蔷道了句:“难为你有心了。” 贾蔷摇头道:“原是臣本分之事。臣心中始终明白,若无太上皇厚爱,钦赐表字良臣,臣绝无今日之果!” 太上皇“嗯”了声,看了看那还未消散的奇景,迟疑了稍许,道:“敬献此宝,朕原该厚赏于你。只是,你太年轻,如今已是武侯之爵。封赏太过,对你来说,未必是好事,你可明白朕的苦心?” 贾蔷忙行大礼拜下,道:“有太上皇这番苦心在,难道还有比这更珍贵的赏赐?且臣早先便对太上皇说过,此生之心念,并非袭贵爵,当高官。如今因为种种不得已之由,已经成了国侯,还当了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,实话说,已经超出了臣的能力范围,原不该愧受…… 但是,臣家世受皇恩,臣更是蒙皇恩深重,到了这一步,臣又岂敢因一己之私,生出不为天家朝廷效力的私心? 身居贵位,关上门来受用富贵清闲的日子,谁又不想过? 可即便贵如太上皇当年,尚且吃了无数的苦头,熬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夜,才使得江山平靖,黎庶能吃得起饭,穿得起衣。 所以臣才想着,且多出几年力,怎么也要干到三四十,再致仕乞骸骨,方不负天恩浩荡!” 太上皇第一次露出了笑脸,笑骂道:“朕三四十时,正是最累的时候,你就想乞骸骨了?果真没袭这个爵也就罢了,既然袭了这个爵,就好生忠于王事罢。你日子还长,等到了朕这个年岁,再受用也不迟。” 贾蔷赧然一笑,道:“臣记下了,往后臣必以太上皇为榜样,不为天家朝廷和黎庶做出一番事业,绝不轻言后退!当年太祖、世祖二朝后,山河破碎,黎庶连草根都吃不起了,太上皇能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,坚持了下来,并使得百姓终于能有饭吃,臣纵比不得万一,可也要尽心当好本分差事,对得起天恩,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 “好!极好!” 太上皇闻言大悦,想了想后,对魏五道:“去取一道金牌来给他。” 又对贾蔷道:“得闲时,可来九华宫见朕。朕之良臣,岂能久不见朕?去罢。” …… 拜别太上皇,出了内殿,持金牌而行的贾蔷一步步迈在九华宫皇庭间。 背后的冷汗,早已将后襟浸湿。 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,着实令他发自内心的恐惧,和痛恨!! 日子,是不是过的有些懈怠了…… 正当贾蔷在宫人领引下,不疾不徐往外行走时,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 他未理会,不想转眼间,九华宫内所见那位中年道人就追上前来。 贾蔷见他过来,也未回避甚么,站定脚步看着此人,目光之清寒,令来人苦笑。 “无量天尊!宁侯,贫道乃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元隆,见过宁侯!” 见他行礼,贾蔷避让开来,龙虎山天师虽无官爵,却有天子所赐乾坤玉剑,见到亲王都不必行大礼,他也不愿轻受。 但这个仇,肯定是不会忘记…… 张元隆直起身后,看着贾蔷道:“宁侯,今日事,并非贫道在圣人面前搬弄是非。贫道虽为玄真观的道友求过情,但也仅此而已。” 贾蔷呵呵笑了笑,对此言只当放屁。 见他不信,张元隆也是心急。 龙虎山的根脚极硬,并不害怕得罪勋贵。 可是张元隆却清楚贾蔷的背景和事迹,此子不仅是太上皇良臣,还是隆安帝的信臣。 或许在隆安帝面前,他还差很多,可贾蔷背后还有一个林如海,那可是隆安帝真正的肱骨重臣。 越是接触太上皇,张元隆越明白太上皇的时间不多了,这个时候得罪死一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勋贵,实在不智。 关键是,此事真不是他上的眼药! 玄真观和龙虎山虽然勉强能拉上一点干系,但这份干系还不足以让他做下这等事来。 逼不得已,张元隆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对贾蔷道:“此事乃是端重郡王进宫,与太上皇所言。” 说罢,转身离去。 贾蔷看了眼身前不远处眼观鼻,鼻观口的内侍,心中缓缓念了声: 端重郡王,李吉…… …… 布政坊,林府。 忠林堂上。 听闻贾蔷之言后,林如海面色凝重之余,露出一抹庆幸之色。 便是以他如今的地位,对上太上皇,也没有多少可防御之力。 今日若非贾蔷天生有一颗“忠敬”之心,说起奉上之言,几无底线可言,再加上一个道门至宝……那就着实凶险了。 对于此,贾蔷没觉得有甚么羞耻。 没吃过猪肉,还没见过猪跑? 前世官方报导里,一片几百字的简报里,上官的官职名字加起来能占一半多,开起会来,当面说起奉承之言的水平,是贾蔷的祖宗…… 这才到哪…… “先生,宗室在五城,尤其是在东西二市的门铺,我已经让人查的差不多了,随时可以动手!” 贾蔷见林如海沉默,便再度开口道。 查盗贼、查火禁,五城兵马司果真敢动手,让一家门铺倒闭简直是轻而易举。 借口梳理街道,直接在门铺面前驻兵就足够了。 林如海闻言,缓缓道:“且再等等,原本是要对宗室动手施压,逼他们偿还亏空。但是,既然已经惊动了太上皇,此事说不得要延后一些。” 太上皇,当真是个无解的存在。 涉及九华宫,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。 贾蔷虽然极想回报一番,但也知道心急不得,又看着桌几上放着的九华宫金牌,问道:“那这个,又该怎么处置?” 林如海呵呵笑了笑,道:“且平常应对便是,二三月往里面请一次安便是,过了今日,平复了心境,那位其实也未必愿意多见你。” 天子心性,素来凉薄。 连父子手足骨肉之情都未必长久,更何况区区君臣之情? 当然,太上皇已经比许多帝王好很多。 只是从贾蔷描述的九华宫内情形来看,太上皇怕已经有些步入斜道了。 这个时候,在他心里最重要的,唯有一事,那便是长生。 除此之外,怕是江山社稷之重,都未必有多重要…… 师徒二人正交谈时,就见梅姨娘和黛玉进来。 今日春日的日头明媚,天气不冷。 梅姨娘着一身秋香海棠云带纱衣,娇艳动人。 而黛玉则穿一身云刻丝绛流云纹软烟罗琵琶襟衣,今日梳的是桃花髻,髻间插一衔珠嵌翠玉凤鸟簪…… 饶是以梅姨娘熟美之姿,今日也难掩黛玉蕴着女人韵的秀美之彩! “噗嗤!” 见贾蔷打黛玉进门后,眼睛都直了,只是怔怔的看着黛玉出神,梅姨娘忍不住笑出声来。 黛玉俏脸飞红,心中既羞且喜,可这呆人,在此处这样看,实在让她不知该说甚么才好。 狠狠嗔他一眼,黛玉随梅姨娘落座后,又悄悄弯起嘴角来,心中嘻嘻。 贾蔷干咳了声,赞道:“今儿师妹这一身,怎跟天上仙子一样好看?” “呸!” 黛玉不笑了,羞啐道:“你再说!” 贾蔷嘿嘿一笑,不说了,忽又想起一事来,对林如海道:“对了,先生,薛家那位太太央着老太太,非要想去尹家拜会一二。我原觉得大可不必,此事对薛家未必是好事,尤其是对薛家姑娘来说,实在有些……残忍。我也弄不明白,薛家那位姨太太,到底怎么想的。” 林如海闻言,略略想了想道:“无非是想借此机会,和尹家牵扯上些干系罢。薛家……近来的风评并不好。不过,一定程度上来说,也是受了你的牵连。至于薛家姑娘……你怎么看?” 贾蔷坦诚道:“先前我专门问过她,告诉她看在其兄长的份上,可以帮忙出力,等风头过了后,免了这个差事,也确实不很方便。不过,她说如今再折腾,怕连最后的一点清誉也要没了,她如今不想许多,只想安安静静的度过几年,当好这个差事。” 林如海闻言,微微颔首道:“既然如此,那也没甚么好说的。女孩子能有这份心襟,已属不易。她家既然愿意去见,见见也好。” 贾蔷闻言点了点头,随后转头问黛玉道:“妹妹怎么说?” 黛玉没好气道:“我说甚么?” 贾蔷哈哈笑道:“你不是素来和她……” 不等他取笑完,黛玉就啐道:“少胡说!往日里不过姊妹伙伴间的顽闹,岂能果真记成大事?偏你乱嚼舌头!你好好带宝丫头去见便是,正好再好好见见尹家的郡主!” “啧!” “呸!” “啧啧!” “呸呸!”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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