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一章

荣国府,梨香院。 王夫人看着几乎奄奄一息的薛姨妈,叹息一声道:“既然太医说了,熬过今晚多半没事了,你又何必这样自苦?你若熬倒了,又让蟠儿去指望哪一个?” 宝钗也含泪劝道:“妈,就听姨母的话吧,去歇一歇。” 薛姨妈面色苍白的摇头道:“我不能去啊,我若去了,万一蟠儿走了,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……这孽障,不如带了我一道走,我还放心些啊!”说着,又哭了起来。 宝钗语滞,跟着泪如雨下,王夫人用帕子抹了抹泪,气道:“这个时候,怎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?快快收了声!这孩子终究是个有福气的,再者,你也不想想,太医都是甚么样的人,但凡真有那么大的风险,他们敢说熬一宿就能没事的话?” 此言一出,薛姨妈和宝钗都是一怔。 宝钗到底年轻,经的事少了,薛姨妈却不同,薛家本是皇商出身,和天家关系亲近,对于一些天家秘闻,比寻常官员都清楚的多。 自然熟知太医院的习惯,事关性命的出诊,从来都是四平八稳,万事先把自己的干系摘出来,不肯担半点风险。 既然方才温太医说的如此有把握,可见事情多半没有那样糟糕…… 这样一想,薛姨妈的心果然宽松了许多。 王夫人见之则道:“宝丫头,扶你母亲去后面歇息一会儿罢,在里面等信儿。在这里熬一宿,非病倒不可。” 宝钗闻言,忙招呼同喜同贵,搀扶薛姨妈要往后院去。 薛姨妈倒也没再执拗,由同喜同贵送到后面去。 王夫人是荣府的当家太太,当然不可能在梨香院住一宿,因此在出了门就要回府。 不过在廊下,宝钗与她道谢送别时,她微笑道:“你这孩子,跟我还客气?岂不生分了?” 宝钗脸色惨白,强笑道:“若无姨母,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,我和妈只能束手无策。” 王夫人摇头叹息道:“说来也怨我家,若不是出了个蔷哥儿,又怎会教唆的蟠儿去招惹那劳什子花魁?要是没去招惹那花魁,无缘无故的也不会落下这许多灾难。偏蟠儿是个实心的木头脑袋,被人坑惨了去,还念着别人的好,伤成那样,连神智都不清了,还说出那样的糊涂话来。他糊涂,你可不能糊涂。今晚的事,我就当甚么也没听到,你也该如此,才是大家子知礼的闺秀小姐,明白了吗?” 宝钗心中混乱,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能缓缓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 王夫人见之满意,伸手握了握宝钗的手后,由周瑞家的、林之孝家的等一众婆子护着,从东北角的角门,回了荣府。 刚一回府,却听到彩霞急急来报:“二爷在荣庆堂内闹的不行,都快哭坏事了,太太快去看看罢!” …… 林府,忠林堂。 原本熄灭的火烛,不知何时又明亮起来。 堂上一个相貌普通,衣着更只是府上普通管事的男子,此刻却面色凝重的和披着一件衣衫,坐在背椅上的林如海说着甚么。 在林府,其实有过规矩,一旦林如海睡下休息,那么除却宫中来了天使,否则,任谁也不可轻易打搅。 然而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,今夜却将林如海唤了起来…… 林如海并未动怒,脸色淡然,不过眉宇间还是看的出一片肃穆之色。 他沉声道:“成林,果真是贾家的人还未敲门,蔷儿就出去了?” 成林,明面上,只是林府一管事下人。 其妻在厨房当一寻常厨娘,儿子则在库房里管事,是林家的家生子。 然而实际上,成林替林如海掌着一支隐藏在水面下的力量。 在扬州十三年,盐院衙门查抄过这么多家盐商,若无成林,林如海活不到现在…… 听闻林如海之问,成林肯定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 虽初到京城,但对林府内外,还是处在绝对掌控中的。 林如海闻言,眉间的凝重,变成了一丝丝感动,叹息道:“今日事,必为蔷儿所谋。也难为他了……现在,他和开国功臣都往顺天府衙去了?” 成林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,不过,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 “什么事……” 林如海说到一半好笑道:“你跟我还有当讲不当讲之事?” 成林也笑了笑,道:“青鸢的人手只铺到贾府老太太身边,所以从那里得了最新的信儿。居贾家那位琏二。奶奶所说,那位薛大爷在重伤醒来半弥留之际,将他妹妹托付给了蔷大爷……” 林如海闻言一怔,随即皱起了眉头,脸上的笑容也敛尽。 他不是不相信贾蔷,只是……一直以来,薛家和贾蔷走的实在太近了。 而且,薛家那位薛蟠,简直比送财童子还大方,连薛家的祖业都送给贾蔷去施为。 即便那位薛蟠是个混不吝的,可又非真是傻子,难道果真一点不担心,贾蔷一狠心吞了丰字号? 所以,这次贾蔷算计了他……姑且认为是贾蔷算计的他,当然,也可能是合谋…… 总之,这个薛家子也反过来算计了贾蔷一回…… 此事若是处置不好,会很麻烦。 毕竟,那混不吝的若是反嘴咬上一口,那后果将十分棘手。 但无论如何,强行托付这种戏码,是做不得数的! 既荒唐,他也绝不允许! 林如海面色淡然,对成林道:“不用担心甚么,托孤也是等人成了孤儿后才托,既然其人会无事,也就无所谓甚么托孤了。你且去用心留意顺天府的情况,有了消息,速速送来。” 成林应下,正要出门,却听林如海纳罕道:“此计倒也还算缜密,不见多少破绽,回京不过短短数日功夫,蔷儿是怎么布置的?” 成林摇头道:“必不是回京后才谋下的,必是演练多日。想来,是在船上时,甚至在江南时就开始布局了。老爷,说句轻狂话,咱们家这位大爷,年纪虽轻,但胆大心狠,了不得!” …… 石碑胡同,赵国公府。 前厅内,赵国公世子姜保举起手,一耳光将幼子姜林扇倒在地。 姜保当了四十年的国公世子,如今是神京城外西南丰台大营提督,掌十二营兵马,官拜一品神威大将军。 当年赵国公主动交出兵权,姜家赋闲数年后,反又得大权。 以此,抵定了赵国公府在京城第一勋贵豪门的底气! 在军中,赵国公府一怒,便是地动山摇。 然而此刻,姜保的怒火,却冲向了自己向来疼爱的幼子。 只是,当他伸出手来,提着桌几上放的马鞭,就想再狠狠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时,却听到一道颤巍的声音传来:“姜家的怒火,从来都是朝外的,不对内。” 姜保闻言,忙回头看去,就见妻子、儿媳并一众子孙辈,簇拥着赵国公姜泽,缓缓进来。 方才之言,便是姜泽所言。 姜保赶紧迎上前去,先狠狠的瞪了眼妻子后,赔笑道:“父亲大人怎来了?这样冷的天,夜也深了……” 姜泽哼了声,缓缓道:“我不来,怎么看着你对自己的家人使威风?” 姜保忙解释道:“父亲大人,不是儿子有意如此,只是这畜生闹的实在太不像了!” 姜泽再次不屑的一哼,道:“不就是为了花解语么?老夫前些年也专门去了趟丰乐楼,见了那丫头,唔,很不错啊!颜色自然是极好的,学识谈吐也一等一。要不是担心宗人府不许,老夫都想将她纳进门儿来,给你们添个姨娘。” 此言一出,别说姜保一张脸黑成锅底,就是孙子姜林都忍不住了。 他那样疯狂痴迷花解语,也没敢想过纳进国公府。 再说,他这孙子为了花解语闹出这样大的事来,老祖宗居然自己爆出也恋过同一个花魁。 但凡传出半点风声去,赵国公府也别再做人了。 看着姜保看来吃人的眼神,姜林心惊胆战。 却听姜泽又道:“看看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德性,哪一个像老子的种?!” 听闻这话,儿媳妇的脸也黑了…… 姜保受不得了,驱赶其他子侄并内眷道:“都去罢,这里有你们母亲和林哥儿媳妇伺候着就好,都挤过来做甚么?”又威胁道:“家里的事,但凡有一言半语流到外面,别怪我军法不饶人。” 一众人唯唯诺诺退下后,姜保埋怨道:“父亲大人,眼下都要火烧眉毛了,宫里那位摆明了要收兵权,赵国公府首当其冲,偏这个时候,这个该死的畜生闯下这样大祸来,父亲大人还护着他?如今人家已经告去顺天府了,韩综那迂腐老儿,怕就要派人来锁人了。” 姜泽闻言,用极其鄙夷的目光看着他这位国朝一品神威大将军儿子,啐道:“你懂个屁!” 丝毫不为其在妻儿乃至儿媳跟前留体面,不过儿媳甄氏却听不得这些了,主动退下。 姜泽却喊住道:“都听着,也都长长见识。面子算甚么?若是看不清形势,早晚都为那点狗屁面子折进去。” 姜保近六十岁的人了,臊的面红耳赤,却也只能行礼道:“请父亲大人指点。” 姜泽哼了声,颤巍道:“宫里那位?如此轻佻之言,也是你能说的?宫里那位……宫里那位是当今天子,九五至尊!没兵权你就敢小觑圣人?下流种子!老子看你也是当官当糊涂了,明日一早,赶紧进宫给老子辞官!!再当下去,赵国公府迟早为你所累。原本老夫还在思量,怎样不让赵国公府当这个出头椽子,把兵权交付回去,正好,林儿闹出这桩风流事来,你不趁机赶紧交了兵权,在家待罪,更待何时?” 此言一出,姜家人都傻眼儿了…… 此官交兵权? 若无兵权,若无官位,赵国公府岂不就成了一个空头国公府? 连姜林都唬个半死,面色惨白。 他老子果真因此辞官,那姜林并不觉得他还有活路…… “这……” 姜保自然十万个不情愿,迟疑道:“父亲大人,姜家的兵权是天家主动给的,不必如此罢?” 姜泽闻言,“呸”的一口差点啐到长子脸上,骂道:“你果真迷了心了,当初天家给的,如今人家就不能收回去吗?人家给你你就要,要收你敢不给?老子不与你废话,你现在就带着林儿,主动去顺天府交人。明日一早,将罪过全揽在赵国公府头上,然后一定辞官上交虎符。至于为甚么这样做,你自己想,想不明白,世子你也别干了,老子直接传孙子!糊涂东西!” 说罢,在儿媳、孙媳的搀扶下,颤巍巍的走了。 等送走赵国公后,姜保脸色阴沉的看着儿子姜林,姜林心惊胆战道:“父亲,儿子……儿子大概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。” 姜保口中挤出一个字来:“说。” 姜林道:“如今天家摆明了要收元平功臣的权,咱们若是凭白交出去,元平勋贵们肯定要笑姜家软骨头,姜家的威望必然扫地。可要是不交,那姜家就要当出头的椽子,带头反抗天子,这是取死之道。所以,老祖宗才让父亲借这个机会,将罪名全揽在姜家身上,趁机上交兵权,如此,既不得罪那些世交,还能得一仗义的美名,又能在天子心中留下好印象。说不得,用不了几年,丰台大营还是咱家的。” 这些道理姜保自然不用这个逆子提醒,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,他也白当这么多年的官儿了,他恨的是:“偏你这小畜生聪明,你既然如此聪明,为何尽惹下这样没王法的混帐事?才娶了新妇,却为了一表子闹的灰头土脸,你还得了意了?球攮的下流种子,还不快滚,自己去顺天府投案自首!今日老祖宗说的话你也听见了,往后再敢去招惹那花解语,老子先扒了你的狗皮!” 姜林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,却没想到他老子居然没再动手,心花怒放间,连连应下后,带着家将,骑着高头大马,前往顺天府衙。 行至一半,果然看到二十来个顺天府衙役,正往赵国公府赶去。 看到姜林后,居然想要给他带枷锁。 姜林冷笑一声,连理也未理这群没脸面的下贱衙役,打马冲向了顺天府衙。 那些衙役以为他要逃窜,一个个慌忙追赶,可哪里能追得上…… 一柱香功夫,姜林到了顺天府衙后,进了衙堂,当先入眼的,就是一张让他极为厌恶的脸。 虽然,他和贾蔷素不相识,可生着一张马脸的他,最恨俊俏少年郎。 脸俊能当饭吃? 而贾蔷看到此人之跋扈模样,也冷笑了声,目光森然。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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