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一章

寅正。 九华宫中门大开,太后着素服,端坐于寿萱殿凤榻上。 受了隆安帝并宗室诸王、世勋贵族和满朝文武大臣的礼。 虽说她紧绷着一张脸,如看仇人一样看着隆安帝,但只要她露了面,全了大行皇帝的殡礼,其他的,也就无所谓了。 看着一板一眼行礼的隆安帝,田太后心中充满愤怒,以及一丝丝惊惧。 她是真没想到,恭顺了一辈子的隆安帝,会突然变成这样。 她原以为,即便是太上皇驾崩,隆安帝仍会一如从前,纯孝恭敬,听其旨意。 她的目光在跪地诸王中一一扫过,宗室诸王里,太上皇诸皇子位列前班,然此时却少了一个端重郡王李吉,和义平郡王李含。 当年夺嫡时,声势惊人的义项郡王李向,如今也跪在殿下,全无当年无双之势。 其他诸子,一个个也如鹌鹑一样,不敢出声。 皇孙列,是宝郡王李景居首,其次,却是宁郡王李皙。 看到李皙,皇太后的眼睛,微微明亮了下,随即又恢复正常。 咦? 李暄那个小畜生居然不在? 再看看,勋臣中,贾蔷居然也不在。 田太后心里是真的生起寒意来,担忧起幼弟田傅的周全来。 方才贾蔷和李暄说的明白,田傅病了,他二人奉皇帝命,要去国舅府探视。 这两个小畜生,在九华宫都敢如此猖獗,更何况是在外面? 若依照以往的脾性,这会儿太后早就闹将起来。 可是看着殿内面无表情的隆安帝,她此刻却真不敢闹了。 她自身倒是不怕甚么,再怎样也是隆安帝的亲母,他还敢弑母不成? 可她却担忧她的小儿子,和小兄弟。 左右贾蔷说了,今日大行皇帝入景陵后,就会拉着义平郡王来见她。 今日若是见着了,也则罢了。 若是见不着,她必要闹个天翻地覆,倒想看看,那逆子,到底敢不敢弑母! …… 神京西城,古华街。 国舅府。 国舅田傅和其子田辉又惊怒又是恐惧的看着带兵直入的李暄和贾蔷,田傅怒道:“小五儿,你干甚么?” 田辉则对上回将他打个半死,至今伤势未痊愈的贾蔷恨之入骨,咬牙道:“贾蔷,你还敢来我们田家?你算甚么东西,你等着,一会儿我和我爹就进宫,见我太后姑姑,非治你个大罪不可!” 自太后做主,使得田傅从宋家拿回来一百万两银子后,田辉觉得往后整个天下他都可以平趟着走了。 甚至觉得,太上皇死的好啊! 因为太上皇活着的时候,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。 那时太后虽然也尊贵,可却无法干预朝臣。 眼下却不同,宋昼是大理寺卿,衣紫大员又如何? 军机处诸军机大臣,满朝文臣破口大骂又如何? 太后娘娘一道懿旨,谁都要捏着鼻子认下。 田辉觉得,只要太后娘娘能长命百岁,那田家过的比天家还要快活,还要富贵! 前儿他娘才进宫,说田傅因为担忧田家未来忧心病了,鼓弄着太后趁着太上皇出殡景陵这个机会,给田家弄个能传家世袭的爵位出来…… 田辉觉得,此事十拿九稳。 没想到,封爵诏书没等来,等来了这么两个东西。 贾蔷和李暄对视一眼后,道:“这你来罢,刚才九华宫里是我来的。” 李暄扯了扯嘴角,埋怨的嘟囔了句后,不耐烦的看了田家爷俩一眼,宣旨道:“国舅夫人李氏,不遵妇道,昏聩悖逆,挑唆蛊惑太后,犯口舌之戒,不可不罚之。今日罚李氏,便是与国舅提个醒。虽王子犯法,亦与庶民同罪。再有痴心妄想挑唆之举,朕容得你,国法亦不容!” 宣罢,问道:“国舅爷,李氏何在?” 田傅面色隐隐发白,结巴问道:“小五,你……你问你舅奶奶做甚?” 舅奶奶? 李暄心里腻味个半死,见到贾蔷在一旁面色古怪,就认定他必是在偷笑,愈发大怒,厉声喝道:“田傅,本王奉天行罚,焉有你问话的余地?本王再问一遍,李氏何在?” 田傅仔细看了看李暄背后的一队龙禁尉,这才确定,真的来了祸事了。 不过,唯一庆幸的是,还没发作到他身上。 田傅一迭声的打发管家去请李氏,未几,李氏眼神惊慌,面上倒还故作镇定的道:“这是怎么说的?前儿我才进宫见了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是我田家的大姑奶奶,她老人家可知道今儿这一出?你们可别瞒着她老人家欺负我们田家,我现在就进宫,去找太后娘娘告状!来人,还不给奶奶我备车!” 说着,竟是想绕路溜走。 李暄生生气笑,与身后的龙禁尉扬了扬下巴。 两个龙禁尉上前,当头一人手里,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…… …… 国舅府不远处,明月茶楼内。 贾蔷面色有些发白的看着对面脸色更白的李暄,钦佩道:“王爷,深藏不露啊!这种事都做得出来,佩服!实在佩服!” 方才他和李暄带着大内龙禁尉,直入国舅府,当着田傅和其子田辉的面,让人将其犯口舌的老婆李氏的舌头用剪子给铰了下来。 田傅本是装病,看到这场景,就直接吓昏死过去,变成真病了。 贾蔷也是第一次看到酷刑场面,心里膈应的不行,尤其是田傅老婆李氏满脸满身血在地上惨叫都叫不出的场面,实在骇人。 李暄比他好不了多少,脸白的甚么似得。 二人出了国舅府,就到路边的茶楼来喝点清茶,压压惊。 听闻贾蔷言,李暄岂肯伏输,冷笑道:“本王不过奉父皇命,惩治一个犯口舌的愚妇,又值当甚么?你想想你先前对太后都说的是甚么话,传了出去,你贾家有几颗脑袋够砍的?” 贾蔷嘿了声,笑道:“谁传?殿内就三人,太后当场发作的话,倒是能置我于死地,可过了那一茬,她老人家就错过了机会,且也不会再声张,不然太后的威望何存?体面何在?所以,只有你会传。到时候,皇上第一个不放过的,就是你!” “……” 李暄怒视贾蔷片刻后,又不无同情道:“虽如此,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?太后先前甚么态度,宗室和朝臣都知道。为何叫你来,大家也都心知肚明。你办下了这样的事,往后你可惨喽!贾蔷,你可能真的要当一辈子正五品的兵马司都指挥。” 贾蔷笑了笑,道:“当一辈子就当一辈子,越清闲越好,有甚么了不得的。空出功夫多些才好,明儿国丧就算结束了,太平会馆又要开张了。啧,也是不容易,总算熬出头了。” 李暄奇道:“你家不是还有一场葬礼么?” 贾蔷摇头道:“那个不相干,一个别房堂兄弟的,我还为他禁荤腥不成……不过家里炼丹的那位太爷,估计日子也不远了……得,这二月估计是吃不得肉了。” 李暄闻言,登时乐了,道:“这怕甚么,喝汤啊!我外祖母不是使人给你送汤了么?嘎嘎嘎!真是笑死人!不过贾蔷,说笑归说笑,将来你要是辜负欺负了子瑜表妹,那真是禽兽不如了。也不知道你哪点好,就这么入了外祖母的眼,她老人家该不是糊涂了,怎就待你这样好?” 贾蔷呵呵了声,问道:“我身上有差事,要看守五城,王爷不去送太上皇一程?” 李暄撇撇嘴,道:“我要留在宫里,侍奉太后和母后。还要管着内务府,把国丧摆出来的那么多白绫绸缎全部再收起来,等着下回用……呸呸呸!这乌鸦嘴,最好一辈子都别用了!” 看着李暄轻轻打了打嘴巴,贾蔷哈哈一笑。 李暄吃了口茶后,道:“走罢,一起回宫到母后跟前复命。唉,以后日子愈发不能轻松了。你听说了没有,赵家这次算是完了。” 贾蔷奇道:“没听说啊,不是说宋家被打的连连败退么?宋昼那老小子,我还等着他顽完呢。” 李暄嘿了声,笑道:“你林家岳父连这都不跟你说?看来你是不大靠谱,来,你岳父老子不跟你说,我跟你说……哎哟!” 被贾蔷砸了一茶盅盖,李暄也不恼,还嘿嘿直乐,道:“本来宋家是招呼不住了,可没想到,临了吏部尚书张骥忽然蹿了出来,给赵家来了个狠的!赵家这些年倒官卖官,甚至插手科举的事被爆出来后,再没活路了。眼下绣衣卫已经把赵家围起来了,就等着明日发作。赵家,啧啧,巨富之族啊!” 贾蔷叹息一声道:“巨富之族有个屁用!我倒是听我先生说了,山东、甘肃两地旱的有些狠,偏两江流域今年怕是要发生大洪涝。这抄来的银子,一文钱都不敢乱动,就等着赈济灾民呢。” 李暄咂摸了下嘴巴,道:“理会这么多做甚么?和咱们两个老么也没甚干系。对了,我四哥已经和父皇说好,要从礼部调去户部观政。三哥在工部,四哥在户部,这些闹心事,就让他们去操心就是。走走走,咱们先回宫看看殡礼到底怎样了,还得给母后复命呢!嘿,田家的好日子,算是到头了!” 正说着,忽地看到楼梯拐角处冒出一个宫人来,李暄唬了一跳,忙对贾蔷道:“坏事了,必是母后等极了,竟把牧笛给派出来寻咱们来了,快走快走!” 贾蔷闻言也唬了一跳,忙问道:“你怎知道不是宫里出了大事,该不会是太后那边出了甚么差池罢?” 李暄一边起身一边埋怨道:“你傻啊,果真是太后那出了问题,就是父皇派人来拿咱们了!” 说罢,李暄含笑上前,威胁起凤藻宫总管太监牧笛公公来: “是在国舅府大门口碰到我们的,晓得了么?” “要是敢出卖我们,哼哼哼!”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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