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九章

皇城,凤藻宫。 天色已暮。 偏殿内,尹皇后正无奈的看着幼子来回走动,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…… “坏事了坏事了,贾蔷这次坏事了!” “我都同他说了,不要冲动莽撞,直接进宫寻父皇做主就好!” “叮嘱了几百回,他就是不听,好了吧?” “球攮的荆朝云、何振、罗荣,没一个好东西!” “窦现好大的名声,如今看来也是伪君子!” “住口!” 前面絮叨那么久,尹皇后只看着李暄骂骂咧咧,也不理会。 可等到李暄开始骂起窦现时,尹皇后立刻变了面色,呵斥道:“窦大夫是你父皇都十分敬重的诤臣,他这样的官是一国气运之所在。国有诤臣不亡其国,家有诤子不败其家的道理尚书房的先生没教过你?” 李暄闻言,颇为委屈道:“母后还说他是诤臣,儿臣看他连是非都不明!他莫非果真不明白山东那边出了大事?山东巡抚罗士宽截杀了贾蔷的五批报信亲卫,还软禁了林如海!山东那边分明有事,窦现不想着抓坏人,倒抓贾蔷。贾蔷是杀了人,可罗士宽谋反,罗家满门都是钦犯,合该全部抄斩!再说,他们还想杀了贾蔷的亲卫灭口!连儿臣都明白的是非,窦现这个御史大夫倒不明白?要不是父皇在,儿臣非拾他一个大跟头不可!” 听他这孩子气,尹皇后又好气又好笑,道:“荒唐!这里面有许多不得已的大事,窦大夫如此,亦是以国事为重,你不明白,就少胡说!若是让你父皇听到了,有你的好!” 李暄闻言登时大惊,道:“母后,那果真要让贾蔷杀人偿命?” 尹皇后故意唬他,板起脸道:“杀人偿命,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,还需多问?你们一个个仗着圣眷得宠,骄纵的无法无天,敢当街杀人,还有甚么你们不敢做的事?” 李暄倒抽一口凉气,坐倒在地上,道:“坏事了,好不容易有这么个顽伴,竟要这样给栽倒了!”一个人坐在地上懵了会儿,脑袋里也是千奇百怪的想了许多,甚至想到,贾蔷果真要上法场杀头,明正典刑,他该给他敬杯甚么样的送行酒,埋了后,要不要让人扎上九百九十九个丰乳肥臀的大美人烧给他…… “可怜啊,连个后也没留……” 李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,喃喃自语道。 他是真信了尹皇后的话,而且,也觉得贾蔷这次的确难逃一劫。 他杀的不是别人,而是景初旧臣魁首人物之一,罗荣之子。 如今朝堂上乱糟糟的,用腥风血雨来说,一点不为过。 暗地里已经有人在说,隆安帝高举屠刀,屠戮景初旧臣了。 如今军机大臣都要将山东事按下去,那么在外人看来,贾蔷杀罗斌,岂非是滥杀无辜? 这样一来,为了所谓的大局,牺牲贾蔷一个,又算甚么? 眼看李暄难过的快落泪了,尹后气的笑骂道:“可见真是狐朋狗友,人还没事,就要落泪了,也不嫌害臊!” 他亲祖父太上皇驾崩的时候,李暄都没这个德性。 见李暄怏怏不乐,尹后没好气道:“你也不想想,哪怕冲着林如海,贾蔷能不能出事!” 李暄闻言一怔,道:“母后,那林如海不是说,多半回不来了么……” “胡说!” 尹后完美无瑕疵的绝色容颜上,浮现起一抹威严之色,道:“罗士宽等人就算再丧心病狂,也必是自知,绝难起事成功。暗中破坏林如海视察赈灾他们敢,恐吓林如海,让他早早回京,他们也敢。可若说杀害林如海,再给他们十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。那是株连九族,十恶不赦的大罪!” 李暄闻言眼睛一亮,道:“所以说,林如海这一次是有惊无险,一定能回来?” 尹后横这个傻儿子一眼,道:“自然能回来!而且此次他涉险入山东,早早发现了山东的乱事,没让白莲妖人替那起子混帐顶锅,算是大功一件。若无他南下,那起子贪官只将粮食往白莲妖人身上推,反倒将他们都摘了出去。林如海这等功劳加上苦劳,还保不得一个贾蔷?只可惜,贾蔷莽撞之行,让林如海此次山东之行,白辛苦一回。” 李暄才不在乎林如海白跑不白跑呢,只要贾蔷不会有事就行。不过……他还是担忧。 “母后,那要是林如海死在山东了……” 尹后闻言,凤眸微微眯起,素来柔婉甜美的声音都凛冽了三分,道:“林如海若果真死在了山东,那便是一场大动乱……不过,若是那样,贾蔷就更加没事了。皇上会留下他,照顾好林如海遗孤的。只是,从今往后,贾蔷就要安生过日子了。再敢如此莽撞,却是没人会继续容忍他。” 家大人没了,也就成了孤儿了。 宁荣二公留下的那点余荫,已经不足以遮蔽贾家子弟为所欲为了。 不过尹后相信,林如海一定能从山东回来。 以林如海的手段,莫说罗士宽之流,便是罗荣都非其对手。 即便山东凶威,可林如海至少有自保之力! 念及此,尹后看了看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,对李暄道:“走罢,去你父皇处看看。” 李暄闻言,有些后怕道:“先前在养心殿骂了窦现,父皇若是见了儿臣,许是要生气……” 尹后闻言“嗯”了声,转过身来,盯着李暄道:“你方才在养心殿骂了窦现?” 见其如此,李暄愈发心虚,小声道:“儿臣是气不过窦现黑白不分……” 尹后仔细瞧了李暄好一会儿后,在李暄愈发不自在时,方道:“没事,你父皇心里,不会着恼的,走罢。” …… 养心殿,西暖阁。 灯火通明,恍若白昼。 御案后,隆安帝执着朱笔,批改着奏折。 只是没批改两本,面容有些清瘦的隆安帝就放下了朱砂御笔,眉头紧紧皱起,凝重的眸光不乏担忧的望向殿外。 殿外仙楼佛堂内的无量寿宝塔,晚风吹拂,铜铃作响,回荡在殿内,恍若梵音阵阵。 他有些担忧林如海的处境,尽管在密折内,林如海自奏并无性命之忧,可贾蔷亲卫所报,却是危若累卵。 隆安帝认为林如海多半报喜不报忧,但他又觉得,山东巡抚罗士宽等人未必有如此丧心病狂之胆略,敢谋害一朝相国! 不过,即便折中一下,林如海的处境,都不会太好。 更何况,他身子骨原本就不好。 再想想今日事…… 贾蔷,他自然不会让贾蔷真的去杀人偿命。 但他对贾蔷今日之鲁莽,亦是十分生气! 太冲动了,坏了朝廷的大事! 区区一个罗斌,甚么时候杀不行? 罗士宽将山东搞成那个样子,即便将那些丑事压下去了,罗家难道果真能逃得了? 今年只杀罗士宽一家,明年罗荣全族一个都跑不了! 难道让他们多活一年,就这样不能容忍? 竖子难成大器! 不过,看在林如海的面上,也不能真杀他。 但还得狠狠管教! 正思及此,忽地小黄门进殿禀奏:“主子爷,皇后娘娘和恪和郡王来了……” 隆安帝闻言皱了皱眉后,又哼了一声,道:“传。” 小黄门忙出去,未几,便见尹皇后满面笑意的带着探头探脑的李暄进来。 见礼罢,隆安帝只当没看到那个熊儿子,问尹后道:“皇后这会儿怎么来了?窦爱卿才走没多久,若是碰到了,这老倌儿又要聒噪!” 尹皇后抿嘴笑道:“让这样的诤臣说嘴几句,臣妾也不觉得丢脸,反而会替皇上高兴。皇上身边有这样的臣子受到重用,可见皇上是可与唐太宗比肩的圣君!” 隆安帝闻言哈哈一笑,对这样的皇后,真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,随即却恶狠狠的瞪向李暄,斥道:“你母后的见识,比你要高明十倍百倍!你怎连一成都学不到?窦现乃为社稷谋福祉,却从不考虑己身的诤臣贤臣,你这混帐,也敢当面辱骂?” 李暄垂头丧气的跪下…… 尹皇后笑道:“方才臣妾就训斥过五儿了,这会儿领他来给皇上赔罪。等明日,再让他亲自去给窦大夫赔情。” 隆安帝闻言,面色和缓下来,道:“这倒也不必……这混帐走后,难得人家还替他美言几句,” 尹皇后闻言凤眸登时一亮,惊喜笑道:“人称铁面包拯的窦大夫,还会赞五儿?” 隆安帝冷笑一声道:“窦现倒是夸了这孽障是非分明,虽然添加了恩怨之心……这样的人,当个王爷都勉强,只能当个读迂了书的书生。世上事,岂能只用是非对错来断定?” 尹后面色微微一变,就见李暄强鼓起勇气,道:“父皇,儿臣并非只以是非对错来断定。儿臣觉得,贾蔷比罗家有用多了。他虽然没儿臣聪明,也没儿臣有孝心,品德也没儿臣好,还十分好色……但他会赚银子啊,还不贪权势。要是能调他入内务府,和儿臣一道帮父皇赚银子,不是儿臣吹嘘,父皇最多三年,绝对是古今帝王里最有钱的皇上!嘿,到那时,父皇想修甚么园子就修甚么园子!到时候儿臣和贾蔷还给您园子里铺上枕木,建一种比四轮马车更好的车,保管父皇和母后喜欢……呃……” 在隆安帝森然的目光下,李暄住了口,低下头去,隆安帝叹息一声,忽地神情一动,问道:“李暄,你和贾蔷虽素来胡闹,可偶尔也有所得之处。山东眼下缺粮,你们可有甚么法子没有?” 李暄干笑了声,道:“父皇,儿臣还没想出来,不过倒是可以代父皇去问问贾蔷!” 隆安帝哼了声,迟疑稍许,道:“你去看看他也好,让他规规矩矩在牢里待着,莫要再给朕惹是生非!等林爱卿回来,朕再让林爱卿亲自拾掇他……这无法无天的混帐!如今山东之事再难遮掩,若因此耽搁了大事,朕扒了他的皮!” 尹皇后闻言抿嘴一笑,对李暄道:“天牢里毕竟阴冷潮湿,我记得你大哥府上有几床狼皮褥子,你借了去,送给贾蔷铺盖罢。果真出了甚么闪失,林大人回来怕是要心疼呢。” 隆安帝闻言,眼睛眯了眯,闪过一抹无奈,却也只是笑了笑,并未阻止…… …… 神京西城,宁国府。 正门前,贾赦亲自乘轮椅而来,看着亲卫把手大门,不准进入,勃然大怒道:“好么好球攮的下流东西,如今贾蔷被打入天牢,这国公府就由你们来把持了不成?我看你们是想造反!” 话音刚落,却见一身姿飒爽的李婧自正门走了出来,面色清冷道:“大老爷,我们侯爷虽在天牢,可这东府仍有做主之人。” “做主之人,是谁?东府都死绝了,还有哪个能做主?” 贾赦傲然道:“老夫倒要看看,贾家还有哪个敢私占这国公府的?你又是哪个?”说着,目光竟打量起李婧来。 李婧见之,一甩宽大的袍袖,冷笑一声道:“大老爷若想知道,自回西府去问问老太太罢。适才,东府主人才送信给老太太。如今侯爷不在府上,就恕不接待你了。”说罢,又声音不轻不重的骂了句:“不知死活的狗东西!” 说罢,转身回了国公府,大门也缓缓闭合。 贾赦见之险些没气出个好歹来,一气,伤口处就疼,他忙念了几遍《心经》,平复下心情后,看了看守在东府门前煞气腾腾的宁国亲卫,他让人即刻送他回荣庆堂,想看看到底谁是宁国府的主人。 然而等他回到荣庆堂时,却看到贾母拿着一张纸笺,面色震惊古怪又有些欣慰的看着。 贾赦皱眉道:“母亲,东府如今还有何人做主?好大的胆,竟然敢抗拒西府的人入内!简直岂有此理!” 贾母闻言,缓缓叹息一声道:“罢了,我瞧着,如海未必就一定回不来,蔷哥儿也是如此。你果真走下这一步,待他们回来时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 说罢,让鸳鸯将手中纸笺递给贾赦。 鸳鸯心中厌弃,眼中也没甚好神色的将纸笺交给贾赦后,贾赦一看,差点没气的仰过气去。 偏生他一生气,腹部反倒胀痛起来,迫使他赶紧息怒。 跟做法事一样,嘀咕宽解自己好半天后,贾赦仍难掩怒火道:“外甥女儿是怎么个意思?她还没嫁到东府去,如何能当东府的家?她还准备持金册进宫告御状,她这是准备告哪个?贾林氏?!一个姑娘家,岂有这样落款的道理?羞也不羞!!” 贾母心累,摆手道:“有如海的情分在,即便如海还在山东没回来,玉儿果真持了金册进宫,蔷哥儿多半也不会有事。眼下谁动东府的东西,谁就吃不了兜着走!玉儿也不只是在防备你这个舅舅,而是在防备外人。你是当大舅舅的,当年和你妹妹也算亲近,如今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儿,你自己看着,要不要和她闹僵。” 说罢,对鸳鸯道:“我乏了,搀我去里面歇下罢。” 鸳鸯应道:“是。” 随即,便搀扶着贾母进里屋歇息去了。 贾赦看着手中的纸笺,面色一阵青红不定,最后“唉”的一声,一巴掌拍在轮椅手臂上。 他决定再回床榻上躺起,直到山东那边传来确切的消息……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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