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
龙霖身为一个台商,想在广东沿海地区占下一块地盘,无疑是在虎视鹰瞵的餐桌上切蛋糕。 龙家在台便经营医疗行业,医药器械常有涉及,来广东发展难免与商弗来有商业上的摩擦。 商弗来扎根多年,不是个好相与的,其人睚眦必报,盯上了龙霖,各个方面找麻烦。 更何况商弗来的丈夫是香港老牌勋贵,清末英租界时靠餐饮、影视行业声名鹊起,后开设私人码头,买卖苦力收放高利贷,黑白通吃。 香港回归后黎家洗白上岸,摇身一变成了知名企业家,每任港区特首都是家族座上宾。 她丈夫继承家学,也是个衣冠楚楚的流氓,被老婆戴绿帽了却不生气,指哪打哪,将龙家海外产业也搅得风雨飘摇,资金链多次濒临崩断。 龙霖也不是软柿子,疯狂挖墙脚,一年间把商弗来的医院弄塌了两所,让她的信用分骤降,又给黎家爆黑料,集团股票大跳水,公众形象一落千丈。 她把人惹急了就往台湾躲,如若不是要给唐将军祝寿,原本打算两年内不踏上大陆。 “我们互殴了大约有三年了,她时刻关注我的行程,只要我前脚刚落下的项目,她后脚就立刻支持对家,不求盈亏,就想把我的事情搞烂。” 龙霖叹息着捂脸:“唉,真的,我早知道这一家子都是无赖,我去东北发展也不来广东啊。” “所以她今天来找你多半是知道了在唐家别庄我和你有过接触,她蛮多马前卒,消息灵通,可能是怀疑你和我的关系,妈的!太恶心了!”龙霖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“如果这么紧盯我的能是个帅哥就好了,偏偏是个疯女人,我最近吓得晚上睡觉都睁一只眼。” 杜莫忘听不太懂,但龙霖散发出的悲催气息让她深感同情,她又点了一碗炒粉奉上,龙霖大为感动。 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?我还能再要一只卤鸭腿吗?”龙霖泪眼婆娑。 “你们针锋相对,今天你砸了她的车,她会不会对你怎么样?” “哦,那没什么事,”龙霖耸肩,“她最近黑料缠身,有人状告她买卖人体器官,她短时间内都不敢报警,夫妻俩的手下产业也被政府监控,腾不出手来搞我的麻烦。” “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,”龙霖笑嘻嘻,“她那辆宾利落地两百万起步,我这台哈雷是二手的才八万出头,就那个破坏程度与其返厂不如买台新的,我赚翻了。” 她笑得小人样促狭,一脸“优势在我”,杜莫忘却不觉得讨厌,也跟着呵呵笑起来。 龙霖送杜莫忘到江边别墅外,她进不了门禁,两人在门口道别。 “龙霖,”杜莫忘忽然叫住她,“你真的只是做生意吗?” “为什么这样问?” 杜莫忘不说话,看着龙霖推着的摩托。 目测龙霖推动的状态,这辆摩托的重量绝对不会低于两百公斤,什么样的人可以轻易地驱动百公斤的机械巨兽跳跃起三米的高度,砸碎一辆轿车的后备箱,毫无压力照常行动? 且不说对冲的反作用力,光是从高处跃下,就足够一般人把手腕震碎。 龙霖只是很潇洒地笑了一下,卷曲的长发在晚风里飘扬,鬓发纷纷摇摇袒露出雪白的面庞,杜莫忘忽然发现她有一张可谓是冷肃的脸,眉眼的色彩极为浓黑,几乎融化于黑夜里,只是常笑,发现不了她尖锐的五官线条。 “你好敏锐,一副乖乖女的样子,以为你不会想这么多。”龙霖说,“我只是怕你吓到,不是故意隐瞒。我爷爷当年跟着国民党逃到台湾,退役后下海做生意,搞不过就玩脏的。87年台湾解严后我们这帮外省人和本地的黑帮冲突不断,到我父亲时外省占上风,这群人走私、火拼、卖粉、卖淫还有谋杀,经常帮政府做黑活,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。” 杜莫忘一时说不出话来,这是在拍电影么? “听起来牛逼哄哄的是吧?其实根本没有,三两天被人寻仇是很正常的事,”龙霖叹息,“我妈其实是被拐卖的妇女,被老头强奸生下的我,原本他不想认我,但是他有弱精症,不得已把我带了回去。” “对不起。”杜莫忘诚恳地道歉。 “你干嘛道歉?”龙霖说,“哇,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在故意搏同情?冤枉啊!我只是不想骗你,而且你看我这个人话多,遇到对胃口的人嘴巴就停不下来……你嫌我烦吗?” 杜莫忘连忙摇头,她没料到龙霖有这么悲惨的身世,她不该那么好奇。 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你好厉害。”杜莫忘又急又羞,生怕龙霖错怪她,“我想请你教我锻炼。” 龙霖又笑,小事中的小事,根本不值得专门提,便订下了。 龙霖来京城过年,初三才返台,两人约好时间,杜莫忘总早早出门,李阿姨问起,只说是和同学约着出去玩,李阿姨大为感动,硬是做了一堆便当,千叮万嘱分给同学吃。 “你同学们有没有喜欢吃的?我多做点,你和先生都不在家吃饭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 杜莫忘倚在门畔,脱口而出:“她爱吃炒河粉……还有卤鸭腿!” 于是杜莫忘捧着精致昂贵的进口保温盒,装着炒粉鸭腿呈给龙霖上供。 “阿姨说下次挑战点难一些的食物,上汤白菜啊、佛跳墙、肴肉之类的。”杜莫忘支着下巴看龙霖进食。 “你们这做饭阿姨还蛮深藏不露,她是米其林厨师吗?”龙霖捧着饭盒风卷残云。 杜莫忘思索片刻:“好像是做素膳的世家,十五岁后出来学淮扬菜,又去意大利进修过西餐,很厉害的人,原本是在东京米其林当厨师长,退休后就到杜家做饭了。” 龙霖连声惊叹:“我就说!做什么都好吃,她会不会卤猪大肠啊?” 杜莫忘沉吟片刻:“会是会,但是……我替你问问。” 龙霖吃了杜莫忘的饭,教学也格外尽心尽力,她没有一上来就教一些所谓的秘术技巧,而是系统地提升杜莫忘的体质。 运动强度足够后,杜莫忘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,她专心于锻炼,连春节都抛之脑后。 某天她换好运动装,裹着羽绒服从楼上下来,还没走到拐角,就闻到了一抹清幽悠远的微苦淡香,似柔纱拂面,那是茉莉花与白檀的雅致气息。 在闻到香味的瞬间,杜莫忘的心狂跳,砰砰、砰砰,如同揣了一只疯兔,叫嚣着闹革命,要从嗓子眼里蹿出来。 像是跋涉沙漠干渴的旅人终于发现水草肥美的绿洲,又像是饥肠辘辘的狗听到了饭前的铃声,她疾步下楼,险些绊倒,脚下一滑,趔趄地踏上一楼。 沙发上的秀丽男人微垂首,漆黑如墨的长发从脖颈一侧倾泻而下,似披了条漫漫的黛色丝绸,更显温婉娴淑,素白的指尖翻过文件,不发出一丝声音,宛如一幅静美恬静的古画。 那一瞬,天光倾倒,万籁俱寂。 杜莫忘不由屏息,生怕惊扰,悄声挪到杜遂安身侧,喉头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 他的侧脸线条圆润而纤细,根本看不出年纪,不稚嫩也不成熟,处于一种人生最为新鲜美丽、又不失稳重大气的状态。 那玉白色的脸颊稍稍鼓起弧度,因为太白,居然有些莹莹地发光,看不清具体的脸廓。 只觉得人白,眉眼黑,玉雕似的美人,浅灰色的西装如遮掩春水玉兰的叶片,亭亭新妆,绰约有辉,可远观不可亵玩,飘然出尘,只一眼便神魂颠倒,痴心尽付。 杜遂安看完一整份文件,后知后觉地抬头,偏脸看了杜莫忘一眼,极为淡地笑了一下,温和儒雅。 “这么早,要出门吗?”杜遂安柔声细语,“我听李阿姨说,你最近总和同学出去玩?钱够不够?” “够,够的。”杜莫忘结结巴巴,离得近,杜遂安身上的那抹幽香更加清晰,似他的手浮在她面上移动,腕间的清香便帷幔般缠绕住她的脖颈,不能也不想呼气。 杜遂安点头:“好,在外面玩要注意安全,早些回来。” “我今天不……” 杜遂安没等杜莫忘说完,合上文件夹,缓缓起身,李秘书躬身接过文件,助理殷勤地拿来大衣,替杜遂安披上。 “你除夕那日有约吗?”杜遂安将衣领内的一缕长发理出来,轻缓地捻到身后。 杜莫忘急忙点头。 杜遂安眉眼舒展,柔和地笑:“那我们去温泉酒店过年吧,给阿姨放放假,有爱吃的菜提前和秘书说。” “其实我今天也没有……” 杜莫忘在身后喊着,杜遂安已然带着人走了,他来时悄无声息,去时也如烟飘云散,属下噤声旁立,一行人迅速静默地出了门。 杜莫忘捶胸顿足,恨自己没说清话,早知道杜遂安今天在家,何必与龙霖出去?她肯定会原谅自己的失约。 也不知道杜遂安回来是为什么,昨夜也不在家中睡觉,倘若是拿文件,自有马仔前仆后继,如果是有事吩咐她,叫李秘书代为传达,也免得耽误行程。 杜莫忘左思右想,总不能是杜遂安知晓她成日往外跑,回来巡哨。 哪有那么好的事,倘若有这么好的老公,她哪里都不去,成天在家里围着他脚边打转,他叫东绝不敢往西,哪里还需要查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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