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
“放宽心啦，你要是怕杜遂安生气把你赶出家门，”龙霖嚼着猪扒，“我养你啊，和我回台湾。”
茶餐厅外送香气扑鼻，杜莫忘拿着筷子食不下咽。
“蒸排骨吃不吃？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要多吃点肉，来。”龙霖把一大盒黑椒猪扒推到杜莫忘面前。
“谢谢，但是不用，我吃不了黑椒。”杜莫忘有气无力地说。
龙霖耸肩，大口大口地吃盒饭。
窗外风雪交加，风刮得愈来愈猛烈，似有千军万马从窗前呼啸而过，隔壁病房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喊。
“这个天气市医院也会出动急救直升机？”
“不像啊，一般不是漆成红白色的吗？而且没有十字架标识。”
“啊，到顶层的停机坪去了，多半是哪个大佬家的私人飞机。”
“妈的，这世界上有钱人这么多，多我一个怎么了？”
“谁叫你当初不好好投胎，人生第一道分水岭是羊水啦羊水。”
不过三分钟，病房外走廊的噪杂声更盛，窃窃私语的声音汇聚一起似低沉的雷鸣。
杜莫忘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，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，轰然洞开的房门投射进走廊灿烂的白光，来者身姿挺拔高挑，随着步伐齐腰的长发如旌旗飘扬，声势赫赫如神兵天降。
“先，先生！？”杜莫忘回头，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站好。
杜莫忘没来得及紧张，先被杜遂安一身飒爽的紧身飞行服帅到了，杜遂安总是儒雅绅士的打扮，没想到潇洒酷帅的飞行服也这么合适，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。
“吃晚饭？”杜遂安身上裹挟着风雪的寒意，他上前美目梭巡，“现在的茶餐厅好多都是预制菜，你如果想吃新鲜的，可以叫李妈做。”
杜莫忘红着脸嗫嚅：“不是的，啊，这个，嗯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杜遂安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：“放宽心，小忘，我不是来批评你的，我只是担心你没吃晚饭。”
杜莫忘讪讪坐下：“您吃晚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，你先吃吧，李妈叮嘱过炸虾要趁脆吃。”杜遂安说着把饭盒递给杜莫忘，杜莫忘这才发现他手上一直提着一只葡萄绿色的饭盒。
龙霖举手：“喂喂，这里还有个人，按照你们这边的礼仪不应该事先打招呼吗？你好，哈喽，听得到吗？”
“这位是我的朋友，叫龙霖，”杜莫忘急忙又站起来介绍，“这位是我的父亲，杜遂安。”
“我不是在说你啊小忘，我是在说这一位。”龙霖摸着下巴，凤眼微微眯起，“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有点眼熟啊这位老板。”
听起来像是很烂的搭讪借口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杜遂安淡淡道，他脸上依旧微笑着，以一种嘲讽的刻薄口吻。
“小忘，直升飞机上还有些水果忘记拿了，你可以去替我拿过来吗？”杜遂安转头，温和地问。
杜莫忘没多想，知道他们有事要谈，李秘书带着她走了。
开门时她回头，摸摸鼻尖，小声说：“先生，龙小姐对我很好的。”
杜遂安嘴唇弯起：“我知道，你去吧。”
门合拢，屋内剩余两人的面色都没有变化，但房屋内的氛围在一瞬间凝结了。
“哇哦，这样仔细一看，咱们的确是见过面呀。”龙霖放下筷子，吊儿郎当地审视面前的男人，“不过呢，比起你本人，有另外一种感觉挥之不去，有点恶心。”
“你来大陆做什么？”杜遂安没有和她寒暄的心思，“我要报警了。”
“拜托，我又不是通缉犯，不要浪费警力资源啊老板。”龙霖往后靠，上半身陷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，“没有人规定台湾人不能回大陆探亲吧？”
“你的行程保密严格，是怕仇家找来吧。”杜遂安歪了歪脑袋，“要不要我把你在这里的消息放出去？”
龙霖捂住胸口，一脸痛苦失望：“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？冷漠！无情！且不说我是你宝贵的养女的好朋友，我当年也是你可爱的初恋情人的好朋友啊！”
“为什么那些人只打断了你的一只手，最应该弄坏的东西分明是你的舌头。”
龙霖双手举起做投降的姿势：“好吧，我不谈这个。”
她从病床上下来，吊着胳膊踱步到门口：“如果你只是来兴师问罪的，很抱歉，我无可奉告，我不过是个无辜的回内地探亲结果被混混打劫的可怜人罢了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“你这样的态度好像我会伤害你养女似的，”龙霖叹息，“我就算没从良我也不害未成年人好吗？我和那孩子很投缘，我们是忘年交。”
“在大陆的这期间，我会派人一直盯着你。”杜遂安油盐不进，“一旦我发现你有害人的举动，不用警察动手。”
龙霖轻笑了一声，毫无征兆地靠近杜遂安，撩起他胸前的一缕发丝。
“刚才我一直没说，杜遂安，”龙霖捻动着手里柔软的黑色长发，“你这个样子，特别像杜薄笙素颜的模样。”
杜遂安一巴掌拍开龙霖的手，嘴角的微笑几乎维持不住，他如墨的眼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随时都可能抄起什么东西把龙霖砸得头破血流。
“哇，疼死我，都红了，手劲这么大！”龙霖抱着手鬼哭狼嚎，“你打架的时候耳光是不是比拳头攻击性更强啊？降龙十八掌啊！”
“离我女儿远一点。”杜遂安警告。
龙霖说：“那你要把人看紧一点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被坏人骗。”
杜莫忘在休息区吃晚饭，果盒打开，是从国外空运的高级水果，她没什么胃口，把炸虾吃完，等着杜遂安回来。
杜遂安从病房里出来时，杜莫忘察觉到他心情不好，想站起身，杜遂安快步过来按住她的肩膀，叫人安心吃饭。
“差不多该回去了。”杜遂安看了一眼杜莫忘的饭盒。
杜莫忘没料到回家的交通工具是直升飞机，还是杜遂安亲自开，她心里雀跃，脸上笑都多了，她从舷窗往外看去，繁华的都市在她眼中一览无余，夜幕低垂，万家灯火似阳光下沾满露珠的蛛网，地上的群星掩盖了天空星河的辉光。
“小忘，”杜遂安忽然问，“如果在我和你朋友之间选……算了。”
风声揉碎了他的尾音，后座的人都没听清，只以为是高空罡风的低语，杜莫忘坐在杜遂安的正后方，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先生对于我来说，是把我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的恩人，”杜莫忘斟酌着语句，“我一辈子敬爱您，所有人都比不上。”
“而且，”杜莫忘羞涩地微笑，“其实说起来不太好意思，也许是我和先生您有血缘关系，我当初一见到先生，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。”
“……是啊。”杜遂安轻声说，“抱歉，小忘，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。”
直升飞机低鸣着从乌黑的云层里划过，雪花飞舞，纷纷扬扬洒落向璀璨的城市，似有人止不住的泪水结冰。
小年后除夕几乎是隔夜就来临，一向清冷的别墅区也张灯结彩，连湖畔豢养的天鹅也在脖子上系了红丝带，到处弥漫着喜庆欢乐的气氛。
大年三十亲友们欢聚一堂，看春晚几乎是约定俗成的娱乐活动，除了李妈，其他佣人早早放假回家团圆，三人一起吃了年夜饭，李妈熬不住，先回去睡了，等后半夜再起床烧香祭祖。
杜遂安在看小品的时候接到电话，回书房处理紧急业务。
一转眼，方才还热闹的客厅顿时只剩下杜莫忘一个人，她怀里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发呆，欢快的歌舞声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。
客厅之前有这么大吗？明明有很多古董柜，屏风彩画，各类装饰错落有致，却总觉得墙面在向无限远处不断延伸。
倒计时开始，十二点的钟声响起，她打开手机，只有龙霖和虞萌给她发了新年祝福短信。
她回复后正要熄灭屏幕，界面突然弹出来一道消息。
【颜琛】：新年快乐。
【颜琛】：有惊喜。
杜莫忘刚看完消息，可视门铃响起，是物业管家的通话，说是有人寄来了礼物。
她飞奔下沙发去打开门，迎面是有一米多高的粉红色礼物盒，一大束白玫瑰干花配着满天星，用芭比粉蕾丝彩纸包装好，摆放在礼物跟前。
杜莫忘捧着干花，将硕大的礼物盒拖进门，拆开包装，踮起脚往里看，里面是毛茸茸的巨型兔子玩偶，兔子脖子上打着苹果红缎带蝴蝶结，蝴蝶结中间镶嵌着一朵九十九颗钻石攒成的玫瑰花苞，花蕊用黄金打造而成，栩栩如生。
把兔子玩偶抱出来，摆在沙发上，礼物盒底居然还摆着二十盘最新游戏的卡带，杜莫忘哭笑不得，从最底下捡起贺卡，烫金的玫瑰纹，展开看是龙飞凤舞的字迹，和入学录取通知书上的签名完全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。
【小朋友，北京雪大么？注意保暖，新年快乐。】
杜莫忘把卡片翻来覆去看，确认颜琛只写了这几个字。
“真懒。”杜莫忘小声抱怨。
“什么真懒？”久违的男声从门后响起，杜莫忘一刹那间以为是颜琛来了。
可出现的，却是一张少年人略显稚气的娃娃脸，纯真可爱的杏眼掩着抖动的短密睫毛，漆黑的浓睫上落了一层白雾般的薄雪。
唐宴一身奶白色的毛呢大衣，脖子上挂着朱红色的羊毛围巾，他身材高大，肩膀宽阔，齐小腿肚的长大衣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臃肿，反而有着简约大气的美感，更显得他的身体格外卓立。
他把手里提的东西塞到杜莫忘怀里，是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，外面用碎花棉布套包裹着。
“新年快乐，”唐宴说话时嘴唇呼出白气，柳叶般的眉高挑着，粉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，“什么表情？我可是在十二点刚过的大年初一来你家拜年，不请我进去坐坐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