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“多多，看看妈妈今天给你带了……”妈妈走进屋，看见了父亲，不由一怔：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父亲起身，搓了搓手，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道：“我到这边来谈生意，这不刚好路过嘛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，顺便和你商量点事。”
妈妈眉头一皱，一边走进屋里一边警惕的看着父亲：“我们之间没什么事需要商量的。”
父亲尴尬一笑：“小璇，我真的没打算也没想过对你和多多做什么。”
然后沉吟片刻，接着说道：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请我帮个忙？”妈妈坐到我旁边，将羊肉串递给我示意我吃，笑着对父亲说道：“先不说我们之间的关系适不适合帮你忙。你现在是大老板了，我一个开车的，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？”
父亲瞄了一眼我，目光温柔的看向妈妈：“小璇，真的委屈你了。当年……”
“无用的话就不要费口水了，钱老板，说事吧。”
我很少见着妈妈气势外露，好奇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妈妈，她双腿交叠翘起，双手抱胸，美貌的面容中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。
父亲苦涩一笑：“你看我表面风光，其实其中不少心酸，厂里很多事情又不放心交给别人，都是亲力亲为，我压力真的很大。”
妈妈稍一沉默，轻声说了句：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神情感动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当年你能把我们那个超市操持运营得井井有条是多么的不容易，小璇，真的，如果不是我当年一意孤行，现在也不至于让你……”
妈妈慢慢眯起了眼睛：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父亲低着头，像是在做某种决定，半饷后说：“我在这边的工业园区新建了座分厂，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理，想请你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你？”
“这边的厂区缺一个市场经理，我考虑了很久，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我停止咀嚼，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父亲，然后再看向妈妈。
妈妈冷笑一声：“你这是嘲笑我呢，还是可怜我呢。”
父亲诚恳说道：“小璇，我是认真的，我知道你具有很先进的商业思维，你在做生意这方面的才华远远超过我，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妈妈淡淡说道：“先不讨论我是否真的有你说得这般好。这个世界上，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，忠于利益的人才更多，我想，人手方面的问题对于你来说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？”
父亲低头沉吟片刻：“我信不过别人。”
妈妈笑着说：“那你就你信得过我？”
“是的，我只信你。”
妈妈收回笑容，盯着父亲，瞧了一阵，说：“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，抱歉，这件事情我无法答应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为什么，我很累了，你还有事吗？”妈妈下了逐客令。
父亲张张嘴，瞧了我一眼，慢慢起身：“行，那我就不打扰你和多多休息了，嗯……多多，爸爸走了，你要听你妈妈的话，好好学习，一定……”
“行了，孩子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。”
“诶，诶，那你早点休息，我走了。”父亲眼神不舍地看了看妈妈，又看了看我，转身离开。
妈妈买的羊肉串刚好吃完，我打了个嗝，忍不住问妈妈：“妈，你为什么不同意他的提议呀？”
妈妈反问：“你同意？”
我思索片刻，说：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妈妈揶揄道：“你爸请你吃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。”
我低声说道：“其实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也有一定道理。”
妈妈没接话，我便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：“妈，我从小就觉得，你是向往文化的。你的思想和眼界，和你的职业一点都不匹配。你应该是一名知书达理的老师，或者是穿着体面的成功商人。”
妈妈笑着说：“怎么，开计程车就不知书达理，就不体面了？”
“主要是不贴合你的气质。”
妈妈嘀咕了一句：“都半老徐娘了，还要什么气质。”
妈妈不为所动，我也不好再劝。
过了两天，父亲再次登门，还给我带了礼物，我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收下。父亲很是高兴，努力找话题，聊着聊着，他把话题引到了让妈妈帮他忙那事上，不过妈妈没让他把话说完就下了逐客令。
而接下来的日子里，父亲每隔两天就会来我们家坐上一会儿，与我们之间的交谈也不那么刻意的讨好，同时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。
高三的假期只有半个多月，临近开学的一个晚上，父亲提着宵夜敲门，我本以为妈妈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存在，甚至怀疑妈妈会不会和父亲复婚。没想到父亲进屋后，她不耐烦道：“钱钟豪，你三天两头的往我家里跑，算怎么一回事儿？”
“你就把我当客人就行。”
“客人？我可没见哪个客人有你这么不要脸的，你知不知道，邻居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那下次我敲门之前注意一下，不让别人看见。”
妈妈下意识一点头，眉头倏地一皱，不悦道：“怎么搞得你有多见不得人。”
父亲憨笑了一下，为了掩饰尴尬，便找我聊：“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张家羊肉串，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烊了，下次我早点来。”
“哦。”我态度依旧冷淡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今的父亲。
妈妈走过来捋了下我的头发，对父亲说道：“孩子你也看了，宵夜他也吃了，该干嘛干嘛去吧。”
“我没事儿。”
妈妈不客气道：“我有事，我累了，要休息了。”
“这才几点，不着急的，等多多吃完了我再走。”
妈妈瞧了他一眼，也没再催他。
父亲嘴上也没闲着，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，妈妈不冷不淡的回应，慢慢的，父亲把话题引到了请妈妈帮忙这事儿上。
“我帮不上你的忙，别瞎耽误工夫影响你的生意了，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小璇，你有什么顾虑，你能跟我说说吗？”
妈妈嘴唇一动，没有说话。父亲试探道：“你是担心别人说闲话，怕下面的任不服你这个空降领导，说你是靠着关系吃软饭？”
妈妈既没认同也没否认，父亲说道：“这一点你放心，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。而且，以你的能力，用不了多久绝对可以让下面的人刮目相看。”
沉寂良久，妈妈一声轻叹：“你又是何苦呢，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“是，我们是离婚了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你没有再嫁，我没有再娶，我们……”
妈妈抬手，并看了我一眼：“我承认，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说的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你性子要强，但我是考虑到了你的能力和眼光。就拿六年前那事儿来说吧，你劝阻我不要投资茶叶，利害关系你分析得一清二楚，是我一意孤行，才导致了我们家庭的破裂。
如果当初我听你的……我现在后悔了，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，回来帮助我。
你以前总跟我说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，用不着太在意外人对你的看法。
我可以先和你签一个月的试用合同，你要是觉得不行，随时可以走。”
我和妈妈都默默听着父亲的倾述，能够听得出来，父亲语气里的真挚与哀求。
良久，妈妈摇了摇头：“多多马上高考了。”
父亲忙说：“厂区离学校不远，你们可以搬那里去住。”
可能意识到这个建议有些不妥，父亲立马补充道：“继续住这边也不影响的，开车来回也就二十来分钟，每天五点下班你就可以回来辅导多多做作业，我……时间也多，也可以过来。”
妈妈瞅了我一眼，父亲顺着她的目光对我问了我一句：“多多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“对我没影响，反正高三十一点才下晚自习。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，但我敢肯定不完全是我的真实想法。
父亲两眼期盼地看向妈妈，妈妈沉吟了片刻；“再说吧，过两天我再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父亲激动开心得合不拢嘴。
父亲离开后，妈妈挑眉问我：“你真同意我去你爸那上班？”
“挺好的啊。”我装作满不在乎的说。
妈妈瞧了我一阵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爸是不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，我看你还挺喜欢他的嘛。”
我低头沉思了半饷，说道：“他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妈妈轻叹道：“他的确改变了不少。”
我抬头望着妈妈：“妈，我觉得你真可以去试试。”
“我不想欠他人情。”
“是他求着你去帮忙，应该是他欠你人情才对。再说了，你们离婚时你不是没分财产吗，他现在能东山再起肯定是靠着当初所剩的家底，按理来说，他现在的成功也有你的一半。”
妈妈笑了笑，忽然注意到了我话里的一句，眉梢轻挑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没分财产？”
我挠头掩饰心虚：“那天回家听见二姨说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妈妈笑吟吟问了句：“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财产都留给你爸了？”
“因为你善？”
妈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道：“是，因为我善。”
玩笑过后，我好奇问道：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妈妈歪着头沉吟片刻，来了一句：“不告诉你。”
我有些着急：“不是，你话别只说一半呀，多让人难受啊。”
“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，又没说别的。”
“你这……行吧。”我觉得妈妈最近变了，都拿我开玩笑了，以前她可是很照顾我情绪的。
“好啦，好啦，时间不早了，该睡觉了。”
“那爸爸那边你的态度是？”
妈妈讶异了瞥了我一眼，轻叹了一声：“既然我儿子都没意见，那我就去试试咯。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