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二十二岁这年,容绒因熬夜赶制非遗木雕参赛作品。 劳累过度,在家猝死。 …… 清晨之际,薄雾如纱,山峦朦胧。 仲春的微风轻拂,小院的柳树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,风一吹便掉进水缸,荡出一团又一团涟漪。 郝大娘满脸愁容之色,急匆匆地小跑进院子来到堂房前,伸手重重敲击木门。 “哎呦,容绒姑娘怎么还未起床?县令府都来人了!” 容绒受惊,秀眉微蹙,徐徐睁目,恍惚间,那猝死之前的绝望窒息感,仍将她死死缠住。 心跳加剧,四肢似有电流传遍全身,一股陌生记忆及画面涌入脑海。 木匠之女容绒,家境贫寒,母亡于病,父瘸腿赖砍木卖木雕存活,曾为医母疾罄尽家财,负银五十两,至今未偿。 今逢债主索债,又遭县令之子纠缠、逼婚。 绝境之下,昨夜服毒自尽。 容绒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,环顾四周,尚未弄清现状,突然,木门被人猛地推开,一位老妇人着粗布衣,急步走近。 “容姑娘速起!” 郝大娘紧握容绒手,就要拉她起身:“随我去见县令。” “你谁啊?” 容绒迅速抽回手,神色防备地看着眼前人,还未等那人开口接受,她的脑中又出现一段记忆。 郝大娘……卖烧饼的郝大娘,平素待她不错,却极度爱财。 至听闻县令之子爱慕于原主,便趁机做起了媒人,只盼原主飞上枝头变凤凰,届时捞一些好处。 郝大娘指责:“你这丫头犯什么糊涂,快些起身,县令还在外头屋里等着呢,哪里有客来主人躲着不相迎的道理。” 容绒被郝大娘生拉硬拽地拖下床榻,匆忙穿好衣裳,以竹簪束发后踏出闺房。 容绒望着周围古代式房屋,疑云顿生:“婶儿,是要去哪里,我死了吗?” “瞎说什么呢你!”郝大娘瞪她一眼,只当她是没有睡醒。 “啊?” 郝大娘语重心长道:“待会儿见县令,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,其余勿需多言,你与老民欠的那些债,还不还的上就看你今日的表现,能否去入了县令老爷的眼。” “县令?” 容绒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 倘若这里不是阴曹地府,更不是天堂,且她还活着的话,不会是穿越了靠! 她猝死后,居然穿越了。 附身在了一个服毒死去的古代女子身上。 怪不得脑海里会增出什么多陌生记忆。 只见小院内木柴堆积如山,寸步难行,甫踏足,又入另一室。 室内陈设琳琅满目,木雕艺术品错落其间,虽然不乏精妙之作,却未能吸引容绒的目光。 此处更像是一间售卖木雕品的商铺。 铺子狭仄,仅容五人。 而铺中的圆桌边,此刻就坐了三人。 “容丫头,快见过县令大人。” 郝大娘捏了一把容绒的胳膊。 疼的呦。 容绒哎呀咧嘴的嘶了声,桌上几人面面相觑,桌子中间坐着的县令皱了皱浓眉,表情颇为不满。 容百民对女儿招手:“快过来。” 容绒揉着发痛的胳膊,站在原地纹丝不动,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人。 县令率先开口,话中饱含深意:“听轩儿言,容家女儿容貌倾城温婉娴静,虽非名门闺秀,然举止之间尽显大家风范,今日一见确有不同。” “容绒姑娘,容绒姑娘!嘿嘿。” 县令话落,那赵轩欢忽然喜地摇头晃脑,犹如孩童般拍打着双手,满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欲奔向容绒,却被身旁的母亲轻柔地劝止:“轩儿莫急,先坐下来。” 县令长子幼年遭遇不幸,幸存至今,智力停滞于七岁时的状态,若非今岁已至冠礼之年,县令根本愿其娶平民女子为妻。 与其说娶,不妨说是逼迫,原主虽曾委婉屡拒,然县令府的人却告知她,她若不嫁,便带人砸了她家商铺,让她父女二人在鳞州城再无立足之地。 容绒捋了捋脑中记忆,缓了片刻,抬眸微微屈身。 “小女见过县令大人。” 言毕,瞥了眼原主之父容百民,男人面容沧桑,显露出无尽的哀伤,对女嫁愚夫之举实乃万般无奈。 容绒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县令之子,见他眼神呆滞的傻乐,一身肥膘,大板牙,淌哈喇子。 嫁过去不得悔终身。 郝大娘眉笑眼:“容丫头,愣着作甚?能得县令府大公子垂青,乃是前世修来的福分,岂能错过良缘,快上前说两句。” 容绒冷笑一声,暗暗捏紧拳头,这福气给你要不要。 原主性格温顺懂事,貌美心善,无意之举救下曾遭人戏耍的赵轩,自此之后,赵轩便非原主不可。 日日带家仆来骚扰,扬言容绒是世间最温柔最勇敢最美丽女子,他最爱这样的姑娘。 想至此,容绒深吸口气,含笑容上前一步,二话不说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随即轻叹一声。 容绒将酒杯倒转,拭去唇角余酒:“啧,快哉!” 主打一个豪迈。 话不多说,一切尽在酒中。 那赵轩见状果然变了一幅神情,面露疑惑,急忙摇晃双手:“容绒姑娘不可饮酒,不可。” 他心中的容绒姑娘不是这样的。 左侧坐着的县令夫人亦是微微一愣,扭头对激动过度的儿子安抚几句,回过来看向容绒,夸赞道:“不愧是轩儿钟意的姑娘,容姑娘,岳母还想听听你的言谈呢。” 另一旁容百民抹去额头上的汗水,心中暗自思量,女儿希望都是沉默寡言的样子,今日怎会如此……真是让人揪把汗。 容绒随手扯开木椅坐下,顺势翘起二郎腿,撸起袖子:“你这老婆娘有眼见,倒是挺会讲话,夸我呢?” 想听言谈啊,听,让你们听个够。 县令夫人看了眼夫君,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:“你这……你怎可这般无礼?” 与此同时,容百民连忙低声叫容绒坐好,莫再乱言,对县令夫人赔不是道:“小女近来有些不适,失礼之处,还请县令夫人海涵。” 未等县令夫人道话,容绒猛地站起,抢过容百民手中酒杯,往嘴里一灌,放言。 “害!我差点忘了,昨日我就光想着今日这大事,高兴过了头多赌了几把,你们才怎么着?赢了!我不仅逛了花楼,与楼里的美男吃嘴子,还买了两大坛酒回来,今日人多热闹,我多喝几口以表诚意哈。” “老婆娘,你想去花楼不?有美男啊。” “你你你!” 赵轩闻言后一个激动险些摔下桌子:“什么?吃嘴?容姑娘不可赌钱,娘!你快让她别赌!” “真是野蛮之女,野蛮之女啊!” 县令夫人一边说,一边安抚过激的轩,对县令使眼色。 容百民则听之更是两眼一黑:“绒儿,快闭嘴。” 容绒对容百民的话充耳不闻,只傻笑着目光直视着县令。 抬手轻轻抚摸下颚,眼神中带着深意地点头:“难怪赵轩长的这般英俊,原来是拜岳父所赐。” “若是早些知晓岳父有这般英姿,我都不知要嫁给谁好了。” 啪—— 县令愤怒地将酒杯摔在地上,大声斥责道:“放肆!好你个野蛮之女,混账!你休想嫁入我县令府!” 县令夫妇怒气冲冲离去,唯有那傻儿子不停地边走边朝容绒招手。 “容绒姑娘,容绒姑娘!” 容绒笑容明媚,敷衍的摆摆手:“再见再见,赵公子常来玩啊。” 那郝大娘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指责几声,走了。 之后,容绒如释重负地坐在桌前,嗑起瓜子,与容百民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,终是容百民先开了口。 “绒儿,你今日这是怎的了?” 容绒轻拂去衣上的瓜子壳,环顾四周,打量着自己的商铺,说道:“没怎么啊,我就是觉得吧,咱们就是穷也得穷的有骨气一点,为了那五十两银子债把我嫁给一个傻子,爹你当真愿意?” 容百民闻言叹息,不论愿意与否,此事如若传出去,偌大的湘州城,有谁还敢娶绒为妻。 “你可知得罪了县令,咱们……哎!日后可怎么才好啊!” 容绒见容百民面露苦色,深知他的之不易与担忧,遂轻抚其肩:“走一步看一步嘛,先不说得不得最,光咱俩欠债,爹你放心,十日内我必能筹足五十两银子还债。” 容百民自然不信,叹气道:“绒啊,短短十日岂能轻易筹得五十两银子?” 他忆起过去五载,父女二人皆未达此数。 容绒知不可多言,说了他也不信,便不再争辩,转移话题:“爹,我肚子饿了,吃饭吧。” 桌上饭菜尚算丰盛,看来并非窘迫至无法果腹。 容绒刚欲动筷,容百民却打断道:“家中已无余粮,绒,吃了这顿,日后你我只得去街上乞食。” 容绒夹菜动作一顿。 淦,真惨。 为生存,还债。 当晚,窗外虫声不绝于耳。 容绒冒再度猝死之险,手持刻刀,一刀刀地雕刻着方正的木块。 天刚破晓,容绒站起身打着哈欠伸展筋骨,看着地面上一排形状奇特的木雕,对自己的作品极为满意。 幸亏魂穿木匠之女,不然这她这一身技艺都无从施展。 还好还好,她可以靠卖木雕来赚钱。 只是,这古代条件不允许,普通雕刻工具用起来不应手,雕刻出的东西总感觉缺少一些什么。 容绒回到床上小憩了会儿,醒后已天光大亮,吃了几口昨日剩余的食物,对院中正在砍柴的容百民说了声后,便携木雕出门前往市集摆摊。 今日阳光明媚,市集熙熙攘攘,叫卖声络绎不绝。 容绒寻得一处阴凉地,将木雕一一摆放,深吸一口气,高声吆喝。 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欸,新鲜雕刻的奇异木雕,世上独一无二的呦,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呦。” “走一走瞧一瞧!” 不久人群聚集,行人被奇特木雕吸引,但无人购买,使得容绒感到困惑。 欸,占有欲发作最严重的一次,感觉这些行人荷包里的钱全是她的。 容绒举起一块手掌大小的九头鸟木雕,向路人展示:“大哥大妈们买一个呀,瞧瞧这小玩意长的多奇特。” 有人道:“模样倒是不常见,可这也说不出多好看来。” 非要形容的话,只能用一怪字。 容绒有些自我怀疑的看了看手中木雕:“明明很好看呀。” “可还有别的?” “有呢,您看看这个。” 正说着,一个黄衣女人自人丛中挤至前,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容绒的那几件木雕,轻嗤道:“容丫头,你今个倒是勤奋,拿来这些丑木雕卖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 容绒闻声看向,脑中蓦然闪过女人与容百民抢生意的往昔。 女人名唤黄春燕,同是靠卖木雕为生,时常调侃欺负原主,可招人讨厌。 容绒白了一眼黄春燕:“我这木雕好看的紧。” 什么人嘛,眉毛底下长俩蛋,光会眨眼不会看。 黄春燕扯着嘴角,一脸不屑地双手环胸:“我瞧着不好看就是不好看,你呀赶忙收拾收拾回家去,甭在这儿碍眼。” 容绒听后不爽地放下木雕,站起身来双手叉腰:“碍谁眼了?你这老东西有没有素质?” 黄春燕有没有素质容绒不知道,反正她是素质不详,遇强则强。 黄春燕未料的平日柔弱怯懦的容绒今日竟敢同她对嘴,火气瞬间用上心头,唾沫横飞道:“死丫头怎么说话呢,大娘好心劝你,你竟还骂起我来了?” 容绒撸起袖子回怼:“咸吃萝卜淡操心,我也没见你那些木雕卖出几个子儿来。” 黄春燕被气的胸口疼:“容绒,几日不见你可涨能耐了?” 容绒还未来得及怼回去,便听见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帮她怼道。 “我倒是觉得姑娘的木雕有意思得很,不似你那几个块头疙瘩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生姜成了精拿出卖了。” 声音怪好听,就是嘴挺毒。 容绒顿时笑出了声,抬眸朝向声源看去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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