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

我缓缓站起身,将发簪取出,任凭三千青丝如瀑般垂落,过了许久才轻闭美眸,摇了摇头,幽幽一叹。 心下,不禁苦涩一笑。 天无尽头,修真路远,这一路道阻且长,我身怀媚魂,注定无人与我雪中抱薪,同行至千帆过尽。 缘至缘散,不过一念之间。 这世间人人所执著的,无非都是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,方玲,你的路不在此,又何必贪图些什么? 今后且冰心从容,莫要再枉负追随于你的人。 我将发簪珍重地放好,离去之际又犹豫片刻,还是留下了百两银钱。 就在这时,我通过神识感应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连爬带跑地向此次奔来。 噗通! 刚到此处,他便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。 “小人恳求仙子施恩,前去相救老友!”老人神情诚恳地乞求道。 我打开屋门,出乎我意料...跪在地上这老人,还是一张熟面孔。 “你是...老九?” 当初我首次化凡与丑陋老奴同行,期间他认出一人,并脱口而出老九,那人便是此刻跪在我面前之人。 老九看到我之后显得更加恭敬了,从未抬起头直视我,只是一味地磕头。 “没想到仙子竟然记得小人的名字...小人倍感荣幸!” 我蹙起黛眉,冷漠道:“说正事。” 得此言,老九浑身一哆嗦,但一想到老友此时正在遭受什么折磨,他就坐立难安,鼓起勇气恭敬道:“小人昨日看到旺祖被赌坊的人给抓走了...” 旺祖? 我并不认识什么旺祖,故而淡漠道:“不识。” 说罢便越过他离去。 谁却知,那老人又一次赶在我前面拦下了我,并再度跪在我身前。 “仙...仙子当真不识?小人明明目睹过旺祖就站在您身边,还称呼您为...娘子。” 轰隆! 恍若一道雷声劈过,我的思绪空白了一刹那,心湖中掀起千层涟漪。 我抬起纤手,玉指点出一缕灵力,将他跪在地上的身子扶正。 “你说...他叫旺祖?”就连我自己都不曾发觉,自己的语气竟有些许颤抖。 老九拱手道:“回仙子,旺祖与小人同村长大,旺祖只是他的乳名,小人叫习惯了,他的全名为张有才,本是铁山村的一户村民,此...此人...” 看着他一脸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,我索性直接扔给他一袋银子:“但说无妨。” 老九拿到钱袋后下意识紧紧捂在胸口,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,见我神色如常后这才忐忑道:“铁山村离此地甚远,村中老辈皆称呼他为旺祖,也有人称他为张老汉,此人生性顽劣,善赌好色,是村里头出了名的老流氓,风评甚是不堪...” 说罢,他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似是在观察我的脸色。 对于他所说,我心中早有预料,故而淡然道:“继续说。” “因其长相奇丑无比,且行事猥琐至极,故而鲜有知友,二十年前在镇上调戏了苗家千金,故而坐了五年牢狱,小人本以为他出来后会有所改好,却没想...还是那般油盐不进,还一头扎进了赌坊里!” 说道此处,老九露出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,想来他那时应是劝了张有才许久,却无功而返。 “唉...赌坊哪能是我们这些穷人能沾的,张有才欠下了八百两银子,不得不变卖家产,据说那天张家祖坟都冒了黑烟,简直是枉负他那名儿,无需叫什么旺祖,叫败家更合适。” 老九越说越起劲,甚至一激动还把心中所想真说了出来,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了什么,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便要向我下跪。 然而,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纹丝不动,像是不听他使唤一样,怎么都弯不下去了。 “仙子息怒,是您让小人实话实说的!”老九硬着头皮说道。 “你还未说完。” 我悄然收起指尖一缕寒意,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,心中这股微怒是从何而来。 “后...后来张有才还不起银子,被赌坊中人拖到官道上打了个半死,醒来后似乎缺失了一部分记忆,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,恰巧那年天公作难,灾荒频起,他就稀里糊涂跟着逃荒人群走了,再与他相见便是在水天州里了,正与仙子您一道同行。” 说道此处,老九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能动了,连忙重重跪在了地上,哽咽了起来。 “那时张老汉给了小人一把银子,小人铭记在心,恰巧小人昨日看到他被赌坊中人认了出来并被带走了,小人不敢耽搁,一路打听到您在桃花村,这才前来禀告。” “小人来迟,望仙子责罚!” 我并没有着急理会他,而是眯起眸子,玉手环胸,沉思了片刻。 原来...他并非没有名字,而是失去了部分记忆。 他叫张有才? 乳名...旺祖。 “张有才...旺祖...”我不由自主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。 “仙子...赌坊那些家伙不是什么善茬,小人...小人怕他再被打出个什么毛病,我们还是快去吧!”老九焦急道。 “莫急。” 我的炉鼎体质为他灌输了数之不尽的灵力,区区凡人伤不到他的筋骨。 在这之前... “你既冒险与我禀告,便算一件功劳,这些钱银你便收下。” 我瞥了一眼他恭敬中又带着些许期待的表情,那幅贪财的念头于我面前无所遁形,当即便掏出五百两银子丢进他怀里。 老九脸色惶恐,眼底却尽是笑意,手忙脚乱地接下后又是恭敬地向我磕了一个响头。 我微微颔首,玉指轻弹,一缕灵力将他连人托起,下一刻,一道灵舟凭空出现,吓了他一大跳。 “上船。” 无需他带路,张有才的体内本就有我留下的禁制,此灵舟可日行千里,不过片刻间便已到了老九所说的那家赌坊。 这家赌坊位于水天州边缘地带,邻街便是一座青楼,不远处更是花天酒地一条街,倒是开了个好地盘。 老九刚下船就两腿一软,没出息地瘫软在地上,脸色煞白地大口喘气,显然方才坐了一番灵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。 ‘赌仙楼’。 我将目光从略有些年头的牌匾上收回,赌坊门口便是两个赤膀大汉,凶神恶煞地盯着来往人群。 并且...我已经听到了,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里边儿大吼大叫着什么。 此时的赌仙楼内,一窝蜂的壮汉围成了一圈,中间则是被五花大绑的张有才,一幅怒不可遏的神色。 “呸!老子不认识你们,凭何把我抓来?还不快把我放了!等我家仙子来了,定把你们这群畜生踩在脚下!” 在他面前,为首之人是一位身穿官袍的肥胖中年男人,显然,他便是这家赌坊的掌柜。 “少废话,你可知刘掌柜找了你多少年?今天终于逮着你了!”一旁的壮汉狞笑着踹了他一脚。 这一脚踹得张老汉吃痛闷哼,脸色煞白,本以为自己遭受这一击怕是连骨头都要散架了,然而片刻后他却古怪地发现除了刚开始被踹那一下有点疼,之后自己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... 那壮汉亦是脸色一怔,预料中遭受这一脚之后这老赖子定会如杀猪般嚎叫,却没想这人连一声都不吭,跟个没事人一样。 “嘿,你这年轻人看着膘大力壮的,打人怎么跟女人似的,一点都不疼!”张老汉昂起下巴,得意嘲讽道。 此言一出,那壮汉脸色阴沉,冷笑一声正欲上前,却被一旁的刘掌柜使了个眼色。 壮汉顿时意会,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,下一刻竟是从一旁的刀架上抽出一把三尺大刀! 张老汉见状一个激灵,看着壮汉一边擦着大刀一边狞笑着走来,他刚刚升起来的得意转眼就焉下去了。 “不不不,好汉英雄,是老奴有错在先,各位兄台大人有大量,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什么折腾,要不大人您先放了我,我先回去取银子过来...” 倒像是他的作风,没两下便服了软。 这时,又有另一个嘶哑阴森的声音响了起来。 “给老子装什么呢?张有才,别以为过去了十五年老子不认得你了,当初欠下了八百两,十五年未还,现在不拿出来一万两你就休想从这里出去!” 一听到一万两,张有才顿时就尖叫了起来。 “一万两!?你怎么不去抢?” 刘掌柜冷哼一声,刚一抬手便有人从背后递给他一张债契,走近些特意让张老汉看个清清楚楚,还替他将债契上的字都念了出来。 “铁山村张有才,天纪二百零八年于赌仙楼欠下八百两银子,需于天纪二百零九年还清,若有违债契则债银每月多一成,当初你按下的血印尚在,还需我多说什么么?” “你可别不知好歹,刘掌柜心善,念你生活不易,只叫你还一万两,若是按债契来算,你应还一万四千两!”一旁的杂工见缝插针地劝说道。 这一句刘掌柜心善,可谓是说到了刘掌柜的心坎里,当时就满意地点了点头,露出‘慈眉善目’的神色。 这二人一唱一和,张老汉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看到面前的债契上熟悉的血手印,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手印会出现在这张债契上。 看着一旁步步紧逼的壮汉,张老汉冷汗直流,明晃晃的大刀在他眼里来回闪烁着刀锋,被麻绳束缚着的大腿止不住地发抖。 “等等!这位好汉有话好说,先把您的大刀放下...这...这位刘大人,不知能否商量件事?”张老汉硬着头皮乞求道。 “商量?” 刘掌柜脸色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一身穿着倒也称得上干净,但肌肤黝黑,样貌甚丑,尖嘴猴腮的一股子猥琐劲,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的模样。 就在这时,旁边有一位打扮艳丽的曼妙女子眸光一闪,看着张老汉似乎想起了什么,转而凑到刘掌柜身边耳语了片刻。 刘掌柜听着身旁的小妾低语,脸色从鄙夷到惊讶再到狐疑,眯着眼睛打量着张老汉打量了许久许久。 “听说,你有一位娘子?且还是一位姿色不凡的绝世美人儿?”刘掌柜不确定地问道。 一提起娘子,张老汉便一脸亢奋,脱口而出道:“没错!俺家娘子美若天仙,还会高深莫测的术法,识相点还不快把俺放了!” 此话一经问出,整个赌坊里的人都一脸古怪地看着张老汉。 “就你?” 刘掌柜不由自主地臆想出了一个画面,一位身姿高挑,容貌甚美,气质不凡的天仙女子,身旁跟着张老汉这么一个又矮又丑瘦得跟一只黑猴似的老头,一口一句娘子叫的欢快...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鸡皮疙瘩从脚心蔓延至天灵盖! “呵...你以为老子信么?” 倘若这世间当真存在这等荒谬之事,已经不足以用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来形容了,简直是荒唐至极! 下一刻,刘掌柜忽然回过头瞪了一眼那小妾,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此事真假。 那小妾丝毫没有犹豫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 刘掌柜再三确认小妾没有说谎,这才将眼底的狐疑打消了一些,但目光在张老汉身上来回打量,他还是有些怀疑。 “长得这么寒碜的玩意儿...也有姑娘相中的么?”旁边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道。 众人都纳闷极了。 别说是他们不相信了,就算是将此事说出的那名女子,若不是亲眼所见...她也定然不会相信。 见众人一脸震惊且狐疑的表情,张老汉快意极了,想翘起二郎腿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绑得严实,索性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,用一种任何人听了都想给他一拳的阴腔怪调说道:“肤浅,你们还是太肤浅了,何能以貌取人?既然不信,去水天州的酒楼里打听打听便是。” 刘掌柜看不得他这般悠然得意的表情,当即脸色铁青地冷哼一声。 “管你是真是假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这一万两银子你也得乖乖还上。” 说罢,刘掌柜露出一幅阴险诡异的冷笑。 “既然你有媳妇儿,那么此事便更好解决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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