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

在俗语里,当形容某人手法狠毒时,有时人们会说:“你真毒啊,比那十年的老母鸡还毒!” 子衣在民间传说里看到过,中国历史上曾有几例老母鸡杀人案,无一例外都是十年的老母鸡。 由于鸡一直吃的是草丛里的蜈蚣等地上浮游毒虫,因此体内积累了很多毒素,岁龄越大,毒素越多。 在现代社会,一年的母鸡肉就有些难啃,倘若有三年的老母鸡,绝对是十分的少见。 但在古代,由于生活水平差,有些穷人就靠着一两只母鸡下的蛋度日,舍不得杀掉熬汤喝,因此竟然能养个十年八年的。 但民间一直传说,养了十年的母鸡,据说可以腐蚀掉人体,尸骨无存,其毒性堪比现代社会里所谓的王水,但从来没有人证实过,只在历史中留下几个未解的案例。 子衣很怀疑,那些江湖上的化尸散,怕就是拿这十年的老母鸡做成的,可能是专门分解动物的氨基酸蛋白质之类有机物。 由于十年的鸡十分少见,大多数人只知道鸡肉补身体,却不知道也能害人,那妇人杀死丈夫的事,只怕是无心的。 子衣和王猛急急赶到时,已将近午时,幸好那妇人尚未问斩,子衣忙命当地的刑官将那妇人暂时关押,不予斩首,又使兵士寻了一条野狗,令其舔食剩下的鸡肉。 不料才一盏茶功夫,那野狗便倒地身亡,刑官和地保大惑不解,言说曾经拿银针试过,并无砒霜之类毒物,野狗如何会亡? 子衣遂解说十年母鸡之事,众人皆为之惊讶,此时突然有人惊叫出声,原来是那野狗的尸身正从内到外迅速化成污水,景象十分骇人,子衣也看得心惊肉跳,这才知民间传言句句属实。 不到一刻,那野狗便彻底消失殆尽,地上只留下一滩污水,难怪会找不到兵士的尸首,想必也是全化没了,只剩下几颗镶金的牙。 子衣又连着当场处理了几个案子,方才歇了口气,终于耐不住彻夜未眠的困乏,伏在案上睡着了。王猛小心地掩了门出来,却迎面撞上高枫。 “王大哥,潇大人可在里面?” “嘘,小声些,大人刚睡着。” “你快进去请大人回去罢!” “加急的案子不是都处理完了么?那些乱糟糟的事天天都有,迟些有什么要紧?让大人多睡一会儿罢。” “嘿,王大哥,你要不立刻告诉大人,回头一定会挨骂的。”高枫带着笑意,附在王猛耳边悄言几句。 “真的?”王猛吃惊地问道。高枫认真地点了点头,王猛喜道:“我这就去叫大人!” 子衣一路狂抽马鞭,将王猛和高枫都甩到了后面,风驰电掣般直回营地而去。 子衣下了马,将缰绳抛给兵士,大步流星向自己营帐走去,一把甩了门帘跨进帐内。 只见帐内一面色较黑,满脸麻子,颌下一绺山羊胡的儒雅“男子”,正稳稳当当坐着吃茶。 子衣绷着脸,一言不发地坐到山羊胡旁边,正在说笑的小胡子见子衣面色不善,忙悄悄退了出去。 王猛和高枫才跟过来,一眼瞧见小胡子立在帐外,忙上前打招呼,却见小胡子径自在那里一面摇头一面笑。 “方队长,你笑什么呢?” “大人在跟卓…少爷发脾气呢。”方华小声地道,又四下看了看,见并无外人在旁,这才稍稍安心,接着道,“王猛,伙头在哪边?” 高枫笑道:“我带你去罢,王大哥恐须守在这里呢。” 君然沏了茶水过来,又拿帕子为子衣细细拭了额上的汗,子衣看了她半晌,终于咬牙气道: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?不知道江南正打仗么?真是胆大包天!这哪里是你来的地方!” 君然含了笑,悠然道:“子衣既来得,君然如何来不得?” “你!”子衣气得脸都青了,抓了君然的手恨声道,“你非要我……你……这里这么乱,若是路上有什么不测,我……”说到这里,子衣的声音已变得哽咽,她一听到王猛告知君然来到的消息,当下就吓得跳起来,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儿。 这一路上才经过战事,各地难保没有残余的兵匪,还有逃难的百姓和趁火打劫的流民,万一君然她们碰上……岂不是要自己的命吗? 即使是营地这里,还未必安全呢,她怎么能这么莽撞! 君然见子衣气得眼圈都红了,轻声安慰道:“君然现在不是好好的么?子衣且宽心些,君然说过,会小心地和子衣一起平平安安的。”言罢嫣然一笑,抚上子衣的脸颊,柔声道:“君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呢。” 原来,卓夫人早欲回江南老家看看,也好拜祭父亲在天之灵,闻听李靖大军即将平定南方,思乡心切更甚。 当日子衣离家出走,卓夫人和夏婶儿就准备带着君然回江南隐居的,如今君然病愈,又日日挂念子衣,遂下了决心,定要去江南一趟。 婉清此前常来子衣府上,与卓夫人攀谈时,曾言说自己小时也在江南住,此时听说子衣去了江南,一直郁郁寡欢,不知怎的竟也起了重返故里之心,便合计着两家一起去。 可巧的是,罗老爷准备到江南进货,见女儿红玉老闷在家里,便要带着她一起,也好散散心,红玉遂来向君然辞别,这才知卓夫人和尚小姐也要去江南,众人便商议路上同行。 当时房夫人正在子衣府中作客,闻听去江南游玩,便也来了兴致,要带着儿女同去。 于是,几家人组成一队,带上各家的贴身侍卫,罗老爷因携了钱财,额外又请了许多人手,再加上长孙郦亲自押阵,选了十几名特训的精壮家丁跟随前往,一行人是浩浩荡荡。 路上那些匪类望见乌压压的人群,早望风而逃。 长孙郦也是十分谨慎小心,一路沿着子衣后勤军营的行迹前进,必要时通过自己的官印与当地官府联络,以确保众人安全。 只在昨日接近子衣所在城池时,与一队刚刚战败正四处溃逃的敌兵狭路相逢,俗话说,丧家之犬有如疯狗,那些士兵都似杀红了眼,准备冲上来拼命。 众人都十分紧张,不料房夫人突然从马车中出来,穿着一身男装,手持火竹,“砰!砰!”两枪巨响,那队敌兵的两个首领当即倒地身亡。 余下的敌兵吓得呆愣当场,房夫人也怔了怔,接着听到对方有人嚎叫一声“妈呀,雷神来了!”,房夫人一高兴,对着那边又胡乱开了两枪,结果敌兵又有三人受伤倒地,那些人当即吓破了胆,惊恐地掉头就跑,一轰而散全逃了。 子衣听到这里也呆了呆,房夫人怎么会用火竹呢?当日自己就请张道一做了两把,自己随身带一把,而另一把自是给了君然防身用的。 君然解释道,房夫人听闻子衣家中火竹的厉害,来府中作客时,便向自己借了火竹亲身体验一番,用过后十分惊讶火竹的威力。 昨日众人闲着无聊,房夫人又要了火竹研究,结果碰上敌兵,一时来了兴致,就直接出了马车开枪射击。 那些士兵见房夫人身着男装,气势威严,只将手中的东西抬了抬,发出象雷击一样的巨响,便有人应声毙命,都当她是雷神下界呢。 子衣听得也一笑,君然却嘟了嘴,不欢喜地道:“人家来看呆子,却还被子衣骂。”众人今早进了城,却打听到子衣在城外军营中休息,君然挂念子衣心切,就直接带了方华先来探望子衣,不料子衣看到自己竟一脸怒气。 子衣刚才只顾听君然讲述路上的经过,心中的气恼早就没了,此时便只有向佳人小心陪话的份了:“君然,我,是我不对,我道歉,好么?” 君然不依,依旧不欢喜地揪子衣的耳垂,子衣拥了佳人,任她发着脾气,只呢喃道:“子衣想君然都要想疯了呢。” 两人正闹着,忽听帐外有人咳嗽一声,子衣皱了皱眉,不情愿地道:“进来!” 方华和王猛两人慢吞吞地进了帐。 王猛手里又抱了一堆文案,方华偷偷瞄了一眼两人,低头道:“大人,该回城了,再晚些只怕天色就黑了,路上不太平。” 子衣一怔,笑道:“不必了,今晚就在这里休息。” “那属下去准备营帐。” “不用准备了!这里也不太平,君然今晚就住我这里!” 方华和王猛都唬了一跳:“住、住这里?” 君然早已耳根红透,只咬了贝齿羞恼地瞪着子衣,子衣装作没看见,径自吩咐道:“王猛,文案就放这里罢,你去找些屏风来,在我这大帐里围个隔间出来。” 方华跟着出来,脸上惊得尚未回过神来,王猛笑嘻嘻道:“大人终于为我们男子挣回来一点面子了。一听到房夫人的朵儿,不知道有多少男儿的腿都打颤哩,还好潇大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房大人了。” 方华听罢抿嘴笑道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 大帐内,子衣见君然已是羞得无地自容,理也不理自己,心下一虚,面上也有些红红的,“咳”了一声,方道:“君然,今日就在这里将就一晚罢,明日接了卓夫人她们来,再起新帐。” 如今刚刚攻下此地,城里的房屋大多都残破不全,又有很多流匪和残兵隐藏在城内街巷中,到了晚上异常寂静,却常有劫杀事件,夜间人在屋内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人的惨叫声。 子衣实在不愿见那些个血腥的场面,更不愿听那些恐怖的声音,因此才宁可住到城外军营里,夜夜不休地办公,就是希望能赶快稳定局势,让百姓恢复平静生活。 只是,就这营地里,有时还有兵匪袭扰,目下正是战后最混乱危险的时刻,自己如何能放心君然一人住在营帐里呢? 夜已深沉,子衣照例细细巡视了一遍营地,方才由王猛陪着回自己营帐。 高枫带了一队人手回城里,向卓夫人和长孙郦等人报信,也好加强他们的安全防卫。 子衣只能祈祷,今日处决那一批兵匪后,晚上城里能太平些,不要再有恐怖的事件发生。 子衣进得帐内,却不见君然和方华的影子,隔间内又无烛光,当下就着了急,唤道:“君然!”伸手便要去敲隔间的门,却听到一个极小的声音嗔道:“不许过来!” 子衣一怔,松了口气,欢喜地站住,鼻息间传来淡淡的清香,心跳猛然间加快,却听佳人羞恼地道:“还不转过身去么?” 子衣闻言乖乖转过身去,只那心跳却更加猛烈了,脸上没来由的十分烧红,君然她,她正在穿衣么? 面上愈发热辣起来,亦不敢抬头,只慌张得手足无措。 子衣又哪里知道,此刻隔间内的君然更是难以启齿地羞涩。 刚刚子衣巡逻营地,君然趁空在帐内沐浴,岂料正更衣时呆子就回来了。 虽说两个人早已是心心相印,那人的身份自己也清楚明了,可一想到与那人如此相对,心口便情不自禁生出一股热意,涨涨的,带着慌乱和羞赧,又夹着无言的欢喜和甜意,呆子,你如何总让君然这般无法平静呢? 君然带着娇羞的面容,莲步轻移出了隔间,才咬了贝齿望向那人,却已被拥入怀中。“君然,那钻戒,你喜欢么?” 君然芳心微颤,只仰首望着那人羞赧地点了点头,便钻进子衣的怀抱中欢喜地叹息着。 子衣紧紧拥住怀中的佳人,忘情地与君然耳鬓厮磨着,交互缠绕着爱恋的气息,只想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再放手。 她对眼前这女子的爱意,早已如排山倒海之势,再无可阻可挡之地。 从见她的第一眼,自己的心就在怕,怕伤害到她,怕毁了她,为此,把对她所有的欢喜都压在心里,哪怕这欢喜已深入到自己的骨髓里,血肉里,呼吸的气息里,自己都可以生生忍住。 可如今,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,伊人不仅没有责怪自己的隐瞒,还一如继往地与自己相爱相依,生死相随,这世间,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醉的幸福呢? 君然,我的君然,你可知子衣心里有多少爱恋的话儿,欢喜的情意要向你诉说么? 子衣的思念,已被压制了太久太久! 君然欢喜地依偎在子衣怀中,被呆子柔和的气息包围着,心田一片陶醉与安详,仿佛陈年的佳酿,入口尽是香醇与悠长,只觉愈发的缠绵与交融。 那人爱恋地蹭着她的脸颊,与她鼻息相闻,只是,她的心儿却如小鹿般撞个不停,那人的呼吸已有些微微喘息,那人的唇在她的秀容上轻啄着,那人的胸怀里似有一股强烈的愿望,想找寻什么…… 君然的身躯微微颤抖着,手脚却如那颗被思念煎熬了多时的芳心般,早已是软绵绵的,依在子衣怀里不能动弹。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念呆子呢? 两颗饱受相思的心灵,彼此都很明了对方的心意,子衣,君然都明白,一直都明白! 啊,我的爱人啊,我的心早已不再属于我,它在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拿走。 而我的眼睛,就是我的灵魂,它也早已认了你做主人。 你凝望着我的眼睛,我凝望着你的眼睛,一样的清澈如水,一样的情真意切,只一个是晶莹秀丽,仿佛一池秋水,一个是明眸俊朗,犹如晨星皓月。 两个人儿的唇都在微微颤抖着,浓郁的爱情已经酝酿了太久,纵是它的清香,已使人深深沉醉。 两人轻轻触碰着爱人的温唇,缠绵的气息交融在一起,酥麻的爱意霎时传遍彼此整个身心,两个人儿都禁不住浑身颤栗,却一齐深深沉浸在这爱的初吻中无法自拔。 但即使这轻轻碰触的涟漪,已使人那样的满足,那样的陶醉,那样的窒息。 颤抖的伊人终抵受不住这爱的窒息,无力地靠进子衣怀中轻轻喘息着,娇红的面容犹如二月里鲜艳的桃花般娇羞欲滴。 直过了许久,两颗颤抖的心儿才恢复平静,伊人轻含贝齿,不敢再望那人一眼,只低了头便要离开子衣的怀抱,却又被子衣紧紧拥住。 “君然,嫁给我,好么?” 君然一颤,伏在子衣肩头咬了一口,子衣一怔,有些慌乱起来:“君然,你,你不欢喜么?” 君然咬了唇,嗔视子衣片刻,不欢喜地道:“长安之事,子衣当君然是戏言么?” 子衣心下立时欢喜起来:“君然,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份么?” 君然揪了子衣那厚厚的耳垂,嘟着嘴道:“当然介意。”子衣心下一惊,内里生起一丝凉意,却立刻被脸颊上感受到的柔柔的吻融化:“可君然更介意与子衣的幸福。君然只知道,与子衣的欢喜,是心与心的相互交换和守护,除此之外,再无其它。”君然捏了捏子衣的鼻梁,凝视着子衣先悲后喜的神情,戏谑似地审问道,“至于子衣的身份,君然倒是十分在意——子衣是否曾将君然想的十分不堪?” 子衣脸一红,君然知被自己说中,便有些生气,当下在子衣脸上咬了一口,子衣吃痛,却也不知该如何赔罪,只喃喃道:“君然,谢谢你,谢谢你!” 君然轻轻拭去子衣的热泪,柔声道:“傻呆子,子衣一日不弃君然,君然一日不弃子衣。君然只希望能和子衣一起,双宿双飞,生生世世相守!” 子衣胸口被热意熏染得暖暖的,只觉说不出的欢喜:“君然,等回了洛阳,我就向卓夫人提亲,好么?” 君然望着她,幽幽道:“知晓子衣身份却仍然欢喜子衣的女子,非是君然一个,潇郎可是果真舍得众美人么?” 子衣执了伊人的手,急道:“君然到此时还不信子衣的心么?子衣今生,只想与君然一起,白头到老,共赴百年!” 君然呆了呆,方痴痴地回道:“君然的心,与子衣是一样的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!” 两人又欢喜地拥在一起,子衣轻轻附在佳人耳边呢喃道:“君然,等过了明年七月,我就辞去官位,从此后我们四人隐居洛阳或江南,我两人一起游尽大江南北,永生永世相伴,好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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