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阿兹墨德斜倚在软榻上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自己娇嫩依旧的双手。 几百年过去了，她的样貌都不曾变过，时间对于她这样不老不死的恶魔来说，有什么意义？ “快一千年了……”她轻声自语，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不老不死，有时候真是……无聊透顶。” 作为地狱七君主之一，她是最弱小的那个。 这个头衔，更多像是凑巧得来的。 毕竟，在她之上还有六位真正强大的哥哥姐姐，比如她眼前这位—— “又在发呆？”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 来人有着一头白银似的长发，倾泻在胸前和脑后，头顶不像其他恶魔一样长着角。 双眸却是火红的，像地狱中熔炼白骨的火焰。 堕天使，路西法。地狱如今实质的掌权者，也是七君主中最强大的长姐。 路西法伸出手，冰凉的手指捏了捏阿兹墨德的脸颊，动作亲昵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 “你不是总嚷嚷着想去天界看看吗？走吧，我带你去。” “现在？”阿兹墨德蹭地坐直身体，又惊又喜，“怎么这么突然？” 她曾无数次央求路西法带她去见识一下那个传说中光明、有序得令恶魔作呕的地方，但总是被拒绝。 路西法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，修长的手指转而抚上阿兹墨德发间那对弧度完美的角。“天时地利咯，我等今天可不是一时半刻了。” 阿兹墨德也摸了摸自己硬邦邦的角，“八百年前那一战，连撒旦都折在那里了……大姐，你怎么突然要带我去了？” 路西法收回手，微微昂起头，像是在说我们去玩玩就回似的，收了手，绕到了另一边去：“去把撒旦的元神拿回来，顺便破了人界的结界。” 阿兹墨德惊得半天合不拢嘴，已经几百年没听过这样让人瞠目的事了。 “就……就我们两个？”她下意识地看向殿外，试图寻找其他几位君主的身影。 “对，只你跟着。”路西法一撩长发，语气笃定，“这本不是什么难事，我是看在你三番五次地想去天界的份上，才捎上你。” “那太好了！” 路西法展开翅膀，那羽翼姿态很美，黝黑得发亮，这一定比那些天使的翅膀要好看多了。 阿兹墨德想起了曾见过的阿萨谢尔的翅膀，也是这般好看。 在地狱中，就只有堕天使们才拥有这样独特的翅膀，与鸟类以及别西卜的不同，那是真正华美的附属物，而不是与生俱来的生理构造。 阿兹墨德羡慕地看了一眼，召来了坐骑螣蛇。她虽然能腾空，却无法长久飞行，只能骑着螣蛇，紧紧跟在振翅高飞的路西法身后。 她们越飞越高，穿透云层，前方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刺眼，纯净、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让阿兹墨德感到一阵厌恶、不适。 “这里……就是天界？”她喃喃道。 眼前是一片茫茫无垠的纯白，只有无尽的光和缭绕的淡金色云雾。 “天界就是这个样子，没什么好看的，你怕是会失望。”路西法的声音传了过来。 “的确如此。”阿兹墨德点点头，这里的空气令人作呕，太过纯净，反而代表着不够包容。 很快，空荡的天界出现了人影。 那大概是些低阶天使，还没能长出翅膀与光环，他们手持金杖，有序地巡逻着，在发现她们之后迅速聚集了过来。 “恶魔！竟敢擅闯天界！”天使们迅速集结，严阵以待。 阿兹墨德更加失望了。这些天使穿得笨重严实，根本不像她所想的飘逸俊秀。 路西法甚至懒得正眼瞧他们，只是冷哼一声：“蝼蚁也配挡路？”说完，她就一跃而起，如黑色闪电般冲散了天使的队形，带着阿兹墨德继续向上飞掠。 天使们慌忙追赶，大喊着：“快去请天使长！” 穿过一层层的云雾与圣光，阿兹墨德感觉得到她们已经到了与刚才所不同的天界，这里更加虚无，反而显出一丝混沌。 就在这时，一个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般从头顶压下： “路西法，你竟敢回来。” 刺眼的光芒汇聚，一位生有六只纯白羽翼、头顶金色光环的天使显现在她们面前。 他周身的光芒逐渐收敛，露出其下近乎完美的身躯——他与那些低阶的天使不一样，反倒是返璞归真，柔软轻盈的布料半包着接近神的身躯，那身躯有力而勃发。 是天界唯一的六翼炽天使，加百列。 阿兹墨德在地狱见识过许多肉体，却还不曾见过这样纯净的一副躯壳。 加百列高高在上，甚至使得她想要匍匐在他脚下。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，她身影一闪，试图靠近对方，抚上他的腰身。 然而，还未近身，只见加百列周身的金光微亮，她甚至没有看到他出手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退。 他金色的眸子冷冷瞥来，说不出里面有什么情感，那金色的眸子中只映出一片虚无。 路西法扶住她，说：“他虽然看起来是个男人，可是天使是无性的，简直是你的克星，小色鬼。” 阿兹墨德捂着发闷的胸口，失望地叹气：“太可惜了……大姐，他比二哥还好看，光是这张脸，天界就赢了。”这应该是来天界之后最让她失望的事了。 “你收收心吧。”路西法拍拍她的脑袋，转而面向加百列，“这几百年我一直不来，只是因为我不想来罢了，你当我会怕吗？” “怕不怕你都不该来，”加百列说道，“八百年前你和撒旦里应外合，大闹了天界，自甘堕落进入地狱，怎么，现在又想回来了？如果你愿意赎罪，神也许还能接纳你。” 路西法说：“我可没有后悔，地狱好着呢。我这次来，一是要带着我的小妹妹见见世面，二是，送你个礼物！” 八百多年前那一战，虽然是以撒旦偷袭成功而告终，天界受创，但他也付出了代价，他元神的一半，被封印在了天界。 那一战后撒旦不知所踪，只有路西法带领着胜利的堕天使回到了地狱，暂时选出七位恶魔君主统领地狱。 来的路上，路西法对她讲，如今人类对神的信仰日渐式微，不久前更是出现了信徒焚毁圣堂的事件，虽然天界向人界降下了落雷以示警戒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现在正是天界的低谷。 现在正是夺回撒旦元神的最好时机。 路西法暴起，向着天界的中心——众多天使守护的封印结界冲去，她张开了六翼，漆黑的羽翼给天界蒙上了一丝阴霾，翅膀卷起的狂风刮得阿兹墨德几乎站不稳，更遑论睁开眼。 “米迦勒！拉斐尔！”加百列急忙呼唤同伴，化作一道白光紧追而去。 刹那间，上方光暗交织，能量碰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。 阿兹墨德知道，该她行动了。 按照计划，她要趁乱破坏掉神给予人界庇护的结界。一旦成功，地狱的恶魔便能更自由地往来人间，从人类的罪恶中汲取力量。 人界的结界点正好与封印撒旦的地方相反，她驾驭螣蛇，悄无声息地向下界飞去。大部分天使的注意力都被路西法吸引，她一路出奇地顺利。 很快，她看到了目标——一个散发着稳定金光的巨大光晕，那便是结界的核心节点。周围仍有不少天使守卫。 没时间犹豫了。 阿兹墨德深吸一口气，直接化成恶魔的形态——蛇首露出利齿，巨大的兽身上又分化出牧牛与公羊的头，生有四脚，还拖着长长的蛇尾。 自从化成人形，她就更觉得这原形笨重极了。 但是没有办法，这个形态能让她释放出最大的法力。 “敌袭！”天使们迅速列阵，圣枪齐指。 阿兹墨德向他们吐出地狱之火，火焰带着巨大的热度与冲击力将他们的攻击全部打散。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结界点，再次喷吐火焰，并用尽全力将路西法交给她的、凝聚了六位君主力量的魔王纹章砸向那团金光！ “咔嚓——”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，结界点上，出现了一道裂纹。 但更多的上级天使赶到了。他们联手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，铺天盖地地向她罩来。光网黏着在身上，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。 就在这时，阿兹墨德的后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！ 阿兹墨德眼前一黑，几乎从螣蛇背上栽下去。 她勉强稳住身形，回头一看，加百列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他眼中没有悲喜，没有愠怒，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。 他怎么这么快就摆脱了大姐？！她腹诽道，但也顾不了太多了。 被光网束缚，面对实力远胜于她的加百列，留下只有死路一条。 唯一的生路，就是身后的人界！ 阿兹墨德不顾一切地再次撞向那道裂缝，同时，她听到了身后传来致命的破空声——加百列射出的光之箭矢，已锁定了自己。 拼了！ 在箭矢即将穿透她的瞬间，阿兹墨德猛地侧身，用左臂迎了上去。 “噗！” 箭矢穿透了她的手臂，带着恶魔鲜红又乌黑的血液，狠狠地扎在了结界点的裂纹上！ “轰——！” 裂纹瞬间蔓延、炸开。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她面前。 她感到浑身一轻，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向空洞之外。她成功了！不，还没有完全成功—— 下一秒，加百列居然还在穷追不舍，眼看着也要越过结界。这时，她看到路西法出现在加百列身后，漆黑的镰刀向他挥下。 猝不及防的加百列也被击落，向着人界坠来。 但他在下坠过程中，竟不顾自身，抽离了自己全部神力，化作一道纯净的光幕，将那破碎的结界缺口死死封住。 眼看着自己的努力毁于一旦，阿兹墨德也很快明白了他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举动，而是聪明人的做法。 因为在坠向人间的过程中，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的消失、剥离。 与此同时，左臂被箭矢贯穿的伤口，传来了她几百年来都未曾体会过的、清晰而尖锐的疼痛。 她终于明白了这结界的真正可怕之处。 神爱世人。 所以，这庇护会剥夺闯入者的一切力量，将他们……打回原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