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诗云: 谁言风味野花多,园内桑阴尽绮罗; 若是野花真味好,古来何用讨家婆。 第二回中,夫妻配合,已说得明白矣。此后只该将赵云客与蕙娘约成之计,一直说去,使列位看官,踊跃起舞,如何又把这诗正讲起来?不知云客私逃,就有好处在后,一时间说不尽。但是他家中父母,岂能忽然无念乎? 自从云客前往西湖,家里只知道同那钱神甫、金子荣两位官人,做些斯文事业。员外见家人赵义回家来,问道:“官人如何不归,你先回来?” 赵义答说:“官人同钱金两位官人,好好的在西湖游玩,着小人先回,恐怕家里有正经的事,故此先打发来。”员外也不提起。 一连过了叁日,仍差赵义往西湖去候。赵义寻来寻去,并不见云客坐的船。 赵义道:“我官人一定同那钱金两位去了。只不知在钱家,又不知在金家?” 赵义也不回来,竟先往金子荣家探问消息,道:“是我官人表兄表弟,必然到他家里。” 走到金家,门上人说:“赵伯伯有甚事到这里来?” 赵义把寻官人的话,略问几句,管门人道:“自从前日我家官人,闻得同你家赵大官人西湖上去,这几日张相公家催贺分的日日在此聒噪。又且至元二年叁年的钱粮要比,不知动那一仓米完纳。我官人是没正经的,莫非往涌金门外看新串戏的,做那蔡伯喈记去了?” 赵义晓得不在金家,又往钱神甫家问一问,便知端的。看看走到钱家,管门人不在,有个老妈妈立大门前。 赵义便问妈妈:“曾见我家大官人到你家来?” 妈妈认得赵义是赵员外家,说道:“我家官人也出去叁四日了,只因前日与里面娘娘讨了一番闲气,想是没颜面回家,不知这几日躲在那里,你家官人,并不见来。” 赵义心上慌忙,急急归家,报知员外。另差人各处寻觅,也只恐他后生家,怕朋友搭坏了气质。那里得知赵云客自见玉环之后,私下叫了小船,带得随身东西,竟自追去。 那一日,钱金两个暂往桥上散步,及到船中已不见了云客。只道云客有事,私自归家,不与他作别,深为可笑。又道是他的铺盖,远在船中,拿他做个当头。 金子荣道:“我们两个且自回去,看他可到我家来。” 钱神甫道:“小弟前日与敝房有些口嘴,还要在外边消闷几日,闻得近处新到两个姊妹,何不去看他一看?若是好的,便住一两夜何妨?且把赵云客的铺盖,放在那里,见了赵云客教他自去讨取,笑他一番以偿不别而行之罪。” 金子荣笑道:“这个到使得。” 两人竟往妓家。 果然不远一二里,见一处小小门径。神甫有些认得,直往里面去,先把铺盖放下。内中有叁个妓,两个先出来,略有些姿色的,也是油头粉面。 后人有诗一首咏青楼故事: 抹粉涂脂出绣房,假装娇态骗儿郎。 相看尽是情人眼,搂得西施便上床。 朗庵云:“语云:‘情人眼里出西施,俗眼大都如此。’” 那两个妓,一个叫采莲,一个叫秀兰。吃了茶,采莲先笑道:“二位相公来舍下,自有铺盖,何消自己带得?” 神甫道:“莲娘不知,这是另一个朋友的,因他不肯同来,把那铺盖放在这里,后日还要取笑他。”四人笑话不题。 妓家连忙备酒,款待二人。晚间饮至更初,两人酣兴大发,神甫搂了莲娘,千荣携了兰姐,两人隔壁而睡。子荣本事不济,纔上身,被那秀兰做个舞蝶倒探花之势,先将两腿竖起,腰下衬高,待阳物到穴边,把手用力一攀,两只腿尽情放开了。子荣的身子正像从天落到云窠里一般,不由他做主。况且乘了酒兴,那根大物,一下便尽根送进了。如此不上百馀合,又兼他口里浪了几样肉麻的声气。不觉把持不定,勉强支吾,终难长久,颠得昏天黑地不上一更工夫,就也睡去。 原来妓家规矩,一上身,恐怕人本事高强先下个狠手,你不降服他,他便降服你。子荣终是书生,被他一降就服了。只有钱神甫在隔壁,听见子荣才上床,便这般大哄,他走青楼中在行的,想道:“这一哄便被他哄倒了,我自有个调度。一上床来,只做醉昏昏的模样,手也不动,脚也不摇。” 那莲娘听得隔壁如此高兴,又浪得分分明明的好话,玉户中正像有人搔他的,巴不得神甫上身,神甫只是不动。熬了一会到把手脚揉摸起来,泥胸贴肚,像个熬不得的光景。不多时,又拿一块绢头,在肚下揩抹一番及腾身上来,先做个省油火之事。这一件,旧名叫做倒浇。我这部小说后面,另行改名使唤,有小词一首为证: 倒凤颠鸾堪爱,肚下悬巢相配。 不是惜娇花,怎把玉杵高碓。 亲妹,亲妹,蜡烛浇成半对。 右词名·如梦令 神甫思量这妇人如此兴浓,便顺手扯来,先与他浇一回通宵画烛。莲娘不禁春情被神甫慢慢放出手段来,十八般武艺,尽皆全备。弄至叁更有馀,莲娘力尽神疲,大家鼾鼾的熟睡不题。 却说赵员外因不见了儿子,心内十分焦燥。家人打听得钱金两位在妓家行乐,员外连忙唤数人跟随,一境亲到城外来寻觅。却是冤牵相聚,正撞着金家童子,也来寻家主。同到妓家,员外一进了门,影也不见一个。原来二位正在睡乡,醒来还要做些小勾当,以尽一夜之兴。不想外边喧闹,两个抽身起来,蓬头赤脚,一出房,便见了赵员外。两个吓得口呆,目定不是怕甚么,只因员外是个高年尊长,乡党中第一正经古执人。况且子荣又是内亲,所以吓呆了。 员外见他两人面上颜色不好看,道是骗他儿子嫖赌,心上发怒起来,道:“你们后生家,怎么干这样没正经的事?” 又道是:“我儿子在那里?” 两人道:“赵大哥几日并不见来。” 员外愈加怒气,叫家人房里搜求,一定躲在那边。只见家人进里面一搜,便搜出赵云客的铺盖来,说道:“大官人的铺盖,也在此。” 员外一把扯住两人,扯他学里去教训。两人吓得痴呆,一言也说不出来。家人便把妓家扫兴一番,春抬竹椅,打碎几件才出门。那妓家不知甚么祸事,契家星火搬去。 且说员外扯到半路,家人报道:“官人铺益上有许多血迹。” 员外回头一看,忽然大哭起来,道:“必是你两个谋杀我的儿子了。不是谋他带些银子宝贝,必是因妓女面上争锋,便发出歹心来。我儿子年纪又小,从来不曾出门,路也不认得,如何到那里去,不见回家?况兼铺盖现在又有血迹,我儿子生性好洁,何从有这血迹来?这段人命,却是真的。” 并不扯到学里,竟扯到府前知府台下,大叫活杀人命。那知府生来也要做清官。平日间,怪些秀才缠扰,但是秀才犯法,从重拟罪,见那赵员外又哭又叫,知府说:“为甚么?唤上来。” 员外拖着两个蓬头赤脚人跪了,哭诉道:“赵某止生一个儿子,少年心性,不谙利害。只道世上朋友是好交结的。前十五日,祸遭那两个凶徒骗到西湖,劫他所带银子宝玩等项,又将他身子谋杀,不知埋没那里,有被褥血迹现证。” 知府道:“你两人姓甚名谁?” 两人各通名姓。知府道:“为甚么谋杀他儿子?” 两人道:“生员虽则识字粗浅,也晓得些礼法。如何敢谋人命?且赵家儿子又是好朋友、亲戚,那有这等事来?前日同到西湖,不知那里去了。生员辈并不知情。” 知府喝道:“本府晓得你们下路人,顾了银子,见些小利,就是至亲骨肉,也要反转面皮。顾名思义的,千人中难得一个。你道不知他那里去,怎么同到西湖?被褥也在你处,身子便不见了。且又被褥上面的血迹新鲜,明明是谋杀的。暂收了监,一面补状词来,一面申文学院去。” 钱神甫、金子荣两个,一时提在浑水里,有口莫辩,且听他监了。再作道理。 看官,不见了赵云客也罢,你道铺盖上血迹,为何这等凑巧?不知那一夜,叁个妓女,两个出来陪客,内一个被别人干坏,下起败血来。彼时铺盖无处安,暂放在那一个妓女床上,一时间点污了。这是神不觉鬼不知的事体,若是妓女尚在那里,还好访问真实,辨明此事。正为赵员外家人扫兴,霎时间都搬去,无可寻踪。这件事就认真起来,也是五百年前结会的冤债。好笑赵云客在扬州城里受用,那晓得家中这等怪事。我如今又把赵云客说起了。 却说孙蕙娘与赵郎面约的话,那一夜就行起来。是日,爱泉夫妇烧香回来,走得劳劳碌碌,虽是吃素,被女儿多热几碗酒,一时乘了快活,多吃得两叁瓯,到了更深,两人只管要睡。他女儿的房,却在里面,必要经过爱泉的卧所。每夜一路门闩都是爱泉亲手关好。只见爱泉睡不多时,外面酒缸上一声响,像个打破甚么光景。 蕙娘道:“不好了,外面必是花猫,爬甚下来,打坏酒缸。” 爱泉昏昏要睡,叫老妈:“你同女儿点火去看看。” 蕙娘点火,后走着母亲。一路先开门,才开到外边门,蕙娘手内火霎时灭了。恰好赵云客正在门边,蕙娘上前一把手闪他进来,只言点火先引到自己房里去。及至点灯来看,并无甚么。原来孙家的酒缸,但放在云客房门前。日里先约他,到更深把缸响一响,便立在门边,暗里一闪就闪进去。老妈依旧关门,进房睡着。 赵云客既上蕙娘之床,少不得叙些寒温,就要动手动脚,颠鸾倒凤之事,自然做得停当。蕙娘虽则初试,因他情意笃实,就是花心有些狼籍,也顾不得了。 蕙娘道:“今夜进来,只为算那终身之策,不但图一刻欢娱,愿郎君说个本心。” 云客搂住玉体,将臂代枕,说道:“我的家事,比你家还好。实不曾娶妻子,百年之期,不消说了。只是有一件事,先要告过。小生曾遇府前王家,有个小姐,未免有情。若是不能够到手,也索罢了。倘后日娶得他,使与姐姐一般供养,这是本心。” 蕙娘道:“你这样人才,后日自当有佳配。但是我既遇了你,不论你要不娶,定要随你终身的。至于我的父母,自会调度他心肯便了。” 云客满口奉承,山盟海誓的套话,也都说了一遍。忽然外边鸡叫,东方渐渐的发亮起来。你道如何出得他房门?咦!进便进来得好,出时到有些难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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