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诗云: 云欺月色雾欺霞,风妒杨枝雨妒花; 纵使自怜珠有泪,可能终信玉无瑕。 杜鹃啼处叁更梦,灵鹊飞来八月槎; 莫道风流容易遘,锦屏心绪乱如麻。 吴大陷害云客一事,只为有关体面,故此下个毒手。一出府门,便生计较道:“看这贼奴,原像个斯文人。只因我连日下乡,不想妹子做这件勾当。今日幸得不分不明,送他监里。此后覆审,加些刑罚,倘若从实招出,我的体面倒不好看。若是听府支移到钱塘,果是秀才,又宽他几分了,后日反做一冤家在身上,又似不妥。” 反覆思量,忽然悟道:“不如将些银子,在府房中捺起申文,也不要再审。只吩咐监门禁子,不许送饭与那贼徒吃,过一两日,自然饿倒下来。那个剖明此事?我的体面暗暗里全了,岂不周到?” 看官,那吴大这样算计,就是活神仙,也难救得赵云客,看看的要饿死了,不要说两位小姐、一个蕙娘将来无穷懊恨,就是我做小说的,后面做甚出来?若真要云客出头,不是知府救他,定是鬼神救他,方才免这场大祸。谁知那二项,一毫也不见影响。正是: 瓮中捉鳖,命悬手下。 我只得将赵云客,暂时放在一边,听他饿死便了。且把吴小姐归家之事,说个下落。 却说绛英小姐,被哥哥撞见,着家人仍送到王府中。自侮命运迍邅,累及云客,无辜受祸。一日不曾吃饭,哭得手麻眼暗,渐到王家府前,家人叫一肩小轿,请小姐上岸。 绛英含羞忍耻,上了轿子,随着梅香,竟进王家宅门。家人通报,吴小姐到来。夫人小姐亲自迎接,见绛英花容憔悴,夫人道:“小姐脸带愁容,莫非家中与嫂嫂淘些闲气么?且进房去吃茶。” 玉环携手进房,含笑问道:“姐姐到家,有甚么闲气,如此不欢?” 绛英但低着头不说。玉环不好再问,只唤侍女,快备夜饭,且待宵来,细细问他,心上想道:“又不知我的事体,可曾料理?”私问绛英的梅香,梅香不敢直说,应答模糊,也不明白。 到夜来,银烛高烧,绮疏掩映,排着夜饭。两位小姐,只当平日坐谈的模样,玉环再叁劝酒,绛英略略沾唇。夜饭完后,侍女出房,两个促膝而坐。 玉环小姐道:“姐姐,你的闲气且慢慢的讲,只问你昨日事体如何?” 此时绛英不好相瞒,只得说个明白。道是:“妹子不知,今日为我一人,弄出许多祸事,且并要带累你,为之奈何?” 玉环道:“莫非赵郎败露,他竟不别而行么?五百金小事不与他也罢,只是教他得知我前日与你说的意思才好。” 绛英把私随他去,撞着大兄等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又道:“我只恐独来聘你,教我无处着落,故此先要跟他。谁想这般祸种,倒因我做出来。幸喜妹子的事,一毫也不走漏。但赵郎为兄所陷,不知怎的下落?” 玉环闻得此言,心中虽则一惊,却也倒有门路,对绛英道:“既然此事不谐,前日原是我央你去的,我也不怪你。为今之计,只先要打听赵郎的消息,便好相机而动。” 绛英道:“我如今也顾不得体面,过一两日,还要归家,与哥哥说个明白。他若必要害赵郎,我便与他做个撒手的事,看他如何安放我?” 小姐道:“不要草率,明日先打发梅香归,探听一番,再作道理。” 这一段,也是私房的话。只不知赵云客的救星,可曾落在下界了?吴大自府回家,也不说长说短,睡了一夜。 次日早晨,吃了饭,身边带着几两银子,将二十两送与府房,捺起申文,将四两付与禁子,不容他买饭吃,只待叁四日后,递个病状与知府,又将叁四两银子,与府堂公差,偿他昨日帮衬的礼,自己道做事周匝,完了府堂使用,又往到朋友家去干别项事。赵云客自昨晚进监,监门又要使费,公差又索银子,牢内头目,又要见面钱,满身衣服,俱剥了去。夜中苦楚,不可胜言。 挨至第二日午后,还没有饭吃。异乡别省,全无亲戚,可以照顾。只道命犯灾星,定作他乡冤鬼。那晓得红鸾吉曜,一时吊照起来。扬州府有个狱官姓秦,名衡石,号程书。他原籍湖广武昌府贡监出身,虽是个狱吏,平日间极重文墨的。有一妾生两个儿子,一个就在扬州府进了学,一个还小,在衙内读书。他奶奶亲生一女,名唤素奴,因他母亲日夜持斋念佛,止生这一个女儿,故取名叫做素奴。素奴长成,精通书史,自己改名素卿,年方一十八岁。人才风韵,俊雅不凡。 那秦程书本日亲到狱中,查点各犯,原是旧规。做了狱官,时常要到狱中查点的。只见各犯唱名点过,临了点到赵云客,说道:“那人新进狱门,本司还不曾见面。”想是犯人进监,狱官原有些常例的,故说此话。又见赵云客一表人才,赤身听点,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犯什么事,到此狱中?” 云客俯身跪诉道:“生员赵青心,原是杭州府钱塘县学生,家里也是有名的,薄产几千亩。前日有事到扬州,带些盘费过来,在街上买一拜匣。不想是府中吴秀才家的。昨日早晨,大雾中开船回去,正撞坏那吴秀才的船。被他狼仆数人,乱打一番。窥见生员船中,买些货物,顿起不良之心。以拜匣为名,冤屈生员做贼,把行李货物,都抢了去。父母老爷详鉴,生员这个模样,岂是做贼的?知府不曾细察,堂上公差,又俱是吴家羽翼,一时就推到监里。生员家乡辽远,无门控诉。伏望老爷大发慈悲,救生员一救。” 秦程书见他这一副相貌,又兼哀诉恳切,心上就发起慈念来,说道:“既然如此,后日审究,自然有个明白,本司今日也做不得主。但是见你哀辞可怜,果然是文墨之士。本司保你出去,在衙里住几日,待审明白了,再理会。” 禁子得了吴家使用,禀道:“这是本府太爷要紧犯人,放不得出去的,夜来还要上押床,老爷不可轻易保他。” 秦程书喝道:“就是府太爷发监的犯人,不过偷盗事情,也不是个斩犯,你便这样阻挡。”禁子不敢拦阻,任凭狱官领云客到衙里去。 原来秦程书最怕奶奶,奶奶平日敬佛,不许老儿放一分歹心,又因大儿子在学里,一发把斯文人尊重,对云客道:“我衙内有个小儿子。你既是秀才,与我儿子讲些书史也好。” 一到衙中,把些衣服与云客穿了,着他住一间书房里教书。一日叁餐,好好的供给他。只因云客是个犯人,时常把书房门锁好,钥匙付奶奶收管。大儿子出外与府中朋友做放生会,每人一日,积钱叁文,朔望聚钱,杂买鱼虾之类,于水中放生,以作善果,这也是奶奶敬佛的主意。是晚回衙,闻得父亲保一个斯文贼犯,在书房教兄弟的书,便到书房相会,说起诗书内事,云客口若悬河,随你百般盘问,毫无差误。 大儿子故意要试他才情,就对云客说道:“今日小弟做放生会,各友俱要赋诗纪事。小弟不揣,欲求兄代作一首,未审可使得?”云客谦逊一香,提起笔来便写,立成放生诗一首云: 四海生灵困未休,鱼虾何幸得安流; 腐儒仅解开汤网,尘世谁能问楚囚。 虫孽未消终有劫,风波难息岂无愁; 放生莫放双鲤去,恐到龙门更转头。 大儿子见了此诗,赞叹不已,到里面对父母道:“那书房中的犯人,果然文才淹博,相貌过人,后日必定大发的。只是吴秀才冤屈他,也觉可怜。”妹子素卿,在房中听见哥哥说话,心内也要去看他一着。到第二日,程书出衙理事,两儿外边游玩。 衙内无人,素卿与母亲散步到书房边,一来随意闲游,二来看那书房中的犯人。门缝里张了一会,见云客身材俊秀,手里拿一本书,朗吟诗句云: 因贪弄玉为秦赘,且带儒冠学楚囚。 素卿颇晓诗书,听云客朗吟诗句,便有些疑惑起来,想道:“人家屈他做贼,其实不像个贼料。他这吟的诗句,倒有些奇怪。莫非是一个风流才子,到这里来?妇人面上有甚勾当,被别人故意害他,也未可知?且到晚间背了母亲,去试他一试。若是果真冤枉,便与父亲说知,尽力救他,后来必有好处。” 你道素卿为何顿发此异想?原来秦素卿自小生性豪侠,常道:“我身虽为女子,决不要学那俗妇人,但守着夫妻儿女之事。”濑水击绵,救亡臣于饥困,盘餐加璧,识公子于逋逃。便是父母兄弟,一家男女,无不敬服他,道他是个女中男子,并不把女儿气质看待。他要看人,就依他看人,他要游玩,就依他游玩。 素卿也有意气,平时见了庸夫俗子,任你王孙富贵,他竟毫不揣着。 那一晚,乘衙内无人。母亲又在佛前礼拜,私取钥匙竟把书房门开了。云客忽见一个女子,韵度不凡,突然进来,反把他一吓。只因近日监中,一番磨难,身上事体未得乾净,那些云情雨意,倒也不敢提起。见了素卿,拱手而立。 素卿问道:“官人何等人家?犯法羁住在此?” 云客哀告道:“未审姐姐是谁?小生的冤,一言难尽。” 素卿道:“我就是本衙老爷的女儿,名秦素卿,平生有些侠气。官人有事,不妨从直说出。我与父亲说明,当救你出去。看你这等气质,决不是做贼的。缘何他家冤你做贼?想是你有甚么妇人的勾当,被人害你么?” 云客道:“这个倒没有,小生家里还未有妻子,外边安敢有甚歹事?” 只把监内告秦程书的话,说了一遍。素卿道:“这个不难。待我与父亲商量,算个出脱你的门路。只是有句话对你说,我一生率性,有话就说。不像世上妇人暗里偷情,临上身还要撇清几句。你既是没有妻子,犯了屈事,在这里来,倒像有些缘法。你若是此冤昭释,后日富贵,慎勿相忘。” 云客谦恭尽礼,但要营求脱身,图谋玉环小姐的约,那里又有闲情敢与素卿缠扰?谁知不缠扰素卿,倒是极合素卿的意思。素卿仍锁书房,行至里面。暗里自思道:“那人有才有貌,有礼有情,并不是世上这般俗人见了女子,满身露些贼态。我家哥哥大发之言,定是不差。”当夜便私自出房,再到云客书馆。 原来素卿在家中,人人畏慎,并没有一个敢提防他。云客坐到更馀,接见素卿,就不像以前的样子了。携手谢道:“小生赵云客,在危疑困厄之中,蒙小姐另眼看承,实是叁生有幸。不知以后,怎样补报?若能够脱身罗网,得遂鸾凤,一生的恩情,皆小姐所赐。” 素卿直性坦荡,见云客这般言语,自然情意绸缪,委心相托,竟把姻缘二字认得的的真真。古语云:“一夜夫妻百夜恩。”他就像一千夜还放不下的念头。爱月心情,遇着惜花手段。想是赵云客前世在广陵城里种玉。故所遇无非娇艳,必定受恩深处,自有个报答春光。但看后日如何?且听下回表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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