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
淡阳下，两道身影并肩行走在茫茫荒野间。
宁尘袒露着上身，精壮健硕的身躯上伤痕已愈合大半，以破布背负厄刀，眺望着远方的古老宫殿。
随着距离此殿逐渐靠近，有股奇妙的气场笼罩四方，显然不是凡俗之地。
好在这几日耐心修养，他如今已恢复莫约三四成功力，至少有底气再战上一场。
只可惜，他本想趁此时期试着与魂海中的白纱女子取得联系，但始终得不到回应，即便询问九怜，得到的回答也有些语焉不详，似乎双方有何芥蒂…当然，九怜同样是找不到对方，并非故意隐瞒。
“你可以再多休息几天。”
身旁传来清冷低吟。
略微侧首，就见朱礼儿黑纱裹身，一脸平静道：“即便你想找寻离开荒古域的可能，也不必太急于一时。”
宁尘笑了笑：“呆的太久，我担心琴霞她们会真以为我死了，可见不得小丫头们伤心哭泣。”
“有母后镇场，总不至于乱了套。”
朱礼儿顾盼回望，遥遥看了眼渐行渐远的悬崖山洞，眼神复杂。
虽是简陋，但终究是二人遮风挡雨之地，此番经历更刻骨铭心，难以忘怀。
况且…
这几日，她与宁尘日夜相处、聊了许多。
至少，这男人的性子也不会叫人讨厌，山洞中的生活即便寡淡，却仍有几分淡淡暖意。
“礼儿？”
手掌在眼前晃了晃，令朱礼儿回过神。
斜睨瞥来，就见宁尘笑呵呵道：“看来礼儿还是挺念旧的？”
少女轻声道：“毕竟是借此地活命，自然会有些感情。”
说着，她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来，与宁尘的宽厚手掌轻轻相握：“走吧。”
宁尘一怔：“礼儿这是…”
“情思欲走，我自然相随。”
朱礼儿一脸淡然，轻启薄唇道：“我们这些天都不知握过多少回，你这流连花丛的老手，还会害羞？”
宁尘半开玩笑道：“像礼儿这般主动的女子，我还是第一次面对，的确有些施展不开。”
朱礼儿随口道：“亲嘴之际，看你似乎还放得挺开。”
宁尘连忙摆手，尴尬道：“礼儿这般盛情难却，我也不好推辞不是？”
“若有机会见到母后，定要让她好好罚一罚你这花心滥情的男人。”
“咳咳…”
见他一脸想要辩解、但又不愿太过贫嘴的纠结模样，朱礼儿嘴角微扬一丝，但这抹淡淡笑意很快隐去。
旋即，清冷目光幽幽凝望远方——
说到底，还得希望宫殿内不会再遇危险。
***
莫约小半个时辰后，二人已然来到了古老宫殿前，被阴影所遮蔽。
“离近一看，才发觉这座宫殿比料想中还要高耸巍峨。”
宁尘仰头张望几眼，不由得暗暗称奇。
“这荒古域既是封印妖魔的地方，怎得又会有这种精美建筑？”
虽然还未踏入殿内，但即便在外粗浅一看，便能看出宫殿外墙处显然经过精雕细琢，即便经历不知多少岁月的风霜洗礼，却依旧显得神秘庄严，气派不减。
朱礼儿轻轻拂过墙面，眼神闪烁：“或许是荒古域的妖魔所留。”
“妖魔？”
“据宗族古籍所说，这荒古域最初时封印了诸多上古妖魔，其中不乏富有灵智的存在。”朱礼儿低吟道：“或许正是他们建造而成，才能一直保留至今。”
宁尘若有所思，再四处打量两眼。
但，好像不曾看见宫殿入口何在。
“让你旁边那个丫头试试。”
脑海中九怜蓦然出声：“这座宫殿的材料有些特殊，非妖魔无法激活，所以我们当时才没有以蛮力破开，免得触动内部某些机关。”
宁尘眉头微挑，依言开口道：“礼儿试试将体内的吞穹之力激出，再触碰宫殿外墙。”
“好。”
朱礼儿立刻心领神会，皓腕抬起，丝缕吞穹气息随之在掌间浮现。
——轰隆！！
刹那间，整座宫殿突然剧烈一颤，好似惊雷炸响。
宁尘与朱礼儿都面色一惊，暗提戒备。
晃动丝毫未停，甚至还愈演愈烈，连脚下所站的地面都开始来回摇晃，几乎与地震无异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宁尘下意识看向殿墙，并没有想象中的某些暗门敞开，那这股震动的源头是——
他眼神微变，猛地低头。
脚下地面迅速崩裂，甚至在逐渐塌陷。
宁尘当即环住身旁少女的细腰，腾空跃起。
旋即，就见下方大地彻底崩塌，滚滚岩土轰然陷落，扬起漫天烟尘。
但二人却渐渐瞪大了双眼。
因为在烟尘下方，并非想象中的万丈深渊，而是一座广阔壮观到匪夷所思的…地下城镇！
***
直至顺利落地，宁尘松手环顾四周，不由得惊叹出声：“看来，这才是那些上古妖魔建造的秘境。”
如今映入眼帘的，正是一座笼罩在丝丝烟尘中的壮观城邦，诸多宫殿依次相连，好似山峦连绵，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哪怕是之前颇为神秘的宫殿，眼下再看，才发现这不过是城邦中的一座耸立‘高塔’而已，反显渺小。
饶是九怜都暗自嘀咕：“的确有些门道。”
朱礼儿眼神闪烁：“宫殿本身就在于此，只是岁月久远，才将此地城邦渐渐掩埋。”
她将神念扫过四周，低吟道：“这里没有妖魔气息。”
“既是被风沙掩埋于此，应该也没有妖魔能在这种环境中活过千万年。”
宁尘侧过身，神色肃然：“我们能进里面看看情况，兴许能有些额外收获。”
朱礼儿依言望去，就见这座耸立高塔足有十丈高度的苍青石门正缓缓打开，一阵阴冷寒风从中吹拂而出，带来一丝沧桑腐朽的气息。
而在石门内部却是漆黑一片，仿佛被黑雾笼罩。
“这石门…”
九怜饶有兴致道：“还是块宝贝。”
宁尘轻咦一声：“怜儿认得？”
“转界石，一种颇为珍贵的矿石。”九怜笑了笑：“简单来说，这石头就是用来稳定‘界域’的，以此石做门，可依照主人心思构建传送阵法，踏过者便能传送至一片异界。”
“类似这片荒古域？”
“只是小型的异界而已。”
宁尘眉头微皱：“是否会有危险？”
“有你身边的丫头在，不会出事的。”
九怜意味深长道：“她如今吸收了吞穹之力，这座上古城邦显然与吞穹也有不浅的联系，怎会伤到自己过去的主人。”
与此同时，朱礼儿若有所思，蓦然道：“我体内的吞穹之力似有共鸣，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存在。”
说着，她又主动与宁尘手掌相握：“随我一起。”
下一刻，二人便小心翼翼地踏入石门。
眼前景象骤然一变，幽光渐亮。
宁尘按住背后的厄刀，戒备四顾，但发现此地没想象中的机关陷阱，映入眼帘的反而是一座颇为广阔雄伟的清冷殿宇，盘龙圆柱林立，两侧石壁雕纹悬刻，嵌玉鎏金，甚是磅礴大气。
“秘殿…”
身旁朱礼儿蓦然呢喃出声，令宁尘连忙望来，讶然道：“礼儿你认得此地？”
少女揉了揉太阳穴，蹙眉道：“宗族古籍中有些记载，传说上古妖魔亦有传承文明，这秘典或许就是那些妖魔的传承之地。”
宁尘听得一惊。
朱礼儿试着伸出柔荑，吞穹之力渐显。
旋即，冷清殿宇内骤起异光，中央处凝聚出一道缥缈模糊的身影，隐约可见一名长须及地的老者模样。
“试炼否？”
“嗯？”
毫无情感的苍老声音，让宁尘眉头一跳。
“这是残魂？还是…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九怜啧啧称奇道：“应该是这座异界秘境的阵眼术式所化，只是遵循原主的布置行事。”
宁尘闻言再看向身旁少女：“礼儿，你对这里还有何印象？”
朱礼儿摇了摇头：“宗族古籍虽有些记载，但不可能事无巨细。”
她斟酌片刻，干脆直接朝苍老虚影道：“我们对此地了解不多，可否先与我们介绍一二？”
“…”
苍老身影轻抚长须，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此为我族秘殿，留有百族传承、千件异宝，更有可通神至虚的无上奥妙。能否得我族大帝传承，全看尔等是否有这份资格与能力通过试炼，踏上帝道。”
宁尘表情愈发古怪。
这听起来，的确像是一个宗族的传承之地。
朱礼儿沉声道：“可否告知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若度过试炼，尔等想要知晓的一切，都会明了。”
苍老虚影留下这句话，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宁尘摩挲着下巴：“看来，这传承之地只会看你的修为是否足够，足够强大便一切好说。”
总不至于千万年前建造此殿的上古妖魔，只是为了与晚辈们开开玩笑…那这玩笑可开大了。
朱礼儿投来视线：“要试试？”
“既然都来了此地，不试试岂不是白来？”
宁尘笑了笑：“只是不知究竟是何试炼，危险与否。”
“既是为族内后代准备，应该不至于太过凶残。”朱礼儿略作思忖，平静道：“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…我们接受试炼。”
苍老虚影缓缓道：“天地玄黄，四分试炼，尔等要如何选择。”
宁尘嘴角一抽。
这种分门类别，稍有些老旧…但想想这本来就是千万年前的‘古代’，也没了嘀咕的心思。
“有几次选择的机会？”
“可随意选择，但切记量力而行。”
“好。”
朱礼儿周身黑纱轻荡，眯起冷眸：“我先选择‘黄’。”
苍老虚影衣袖一拂，下一刻，四周景象顿时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宁尘微露讶色，见清冷宫殿被迷离雾气笼罩，转眼化作一片幽幽竹林。而身旁朱礼儿尚在，看来这场所谓试炼并没有将二人分开。
沙沙沙——
寒风渐起，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自竹林深处走出，将腰间长剑寸寸拔出，冷芒四溢。
九怜在脑海中解释道：“并非活人，只是以此地幻境塑成的幻影。”
宁尘微微颔首。
妖魔可造幻境之事，他当初就亲身体会过几回。这幅场面还不至于让他太过意外。
苍老声音同时回荡：“将之击败，便可进入下一道试炼。”
宁尘循声张望两眼，这才低声道：“看来这试炼还挺朴素的，就是叫我们与一些幻影交手切磋，分出胜负。”
朱礼儿神色淡然道：“若所谓试炼都是如此简单，那自然再好不过。”
说话间，她倏然一挥左手，垂落肩侧的黑纱猛地暴起，化作一只狰狞大手跨越十数丈距离，直接一把将持剑幻影整个人都捏在了手心里。
——噗嗤！
不过一瞬，幻影就被捏成了‘肉酱’。
“黄字试炼，是应付武宗水准。”
朱礼儿面无表情，放下左手，疯狂蠕动的漆黑巨手也迅速回缩，又变回了轻飘飘的纤薄黑纱。
宁尘：“…”
他在一旁看得有些表情僵硬。
这几天和睦相处，险些快忘了这姑娘现在吸收了吞穹之力，近似妖魔的手段，怕是凶猛万分。
朱礼儿眼波微动，侧首望来：“太粗鲁？”
宁尘哂笑一声：“没事，挺好。平日夜晚盖着此物睡觉，现在看来是挺有安全感的。”
“口是心非。”
朱礼儿暗哼一声收回目光，就见前方又浮现缥缈虚影。
“凡境可随手灭之，你可以尝试玄字试炼。”
“我破了黄字试炼，现在能否知道点什么。”朱礼儿不急不缓道：“比如有关此地的情报。”
“可得功法、灵药、兵器等等。”
苍老虚影衣袖一拂，四周景色又是一变。
宁尘和朱礼儿面露讶然，就见密密麻麻的木柜正横列眼前，数量之多竟一时都难以辨别。
“你们可从其中挑选两件——”
“有没有记载历史往事的藏书？”
朱礼儿开口打断，神情很快归于平静。
此地功法与丹药数量虽多，但对她和宁尘现在而言也无足轻重。
苍老虚影沉默一下，再回应道：“过地字试炼，便可踏足‘圣妖塔’，一窥我族历代帝者所着典籍。”
“地字试炼，需要什么修为？”
“明境。”宁尘眉头微皱。
得九怜解释，他倒是明白这明境代指的应为玄明境之上，乃是上古时期的称呼。
朱礼儿问道：“若力战不敌，我们是否会有危险。”
“激活血脉之力，便可送回传承圣殿，重作休整。”
“好，开启地字试炼。”四周景色再变。
随着烟雾被寒风吹散，一座沟壑遍地的山谷映入二人眼底。
轰隆！
脚下地面震颤。
宁尘与朱礼儿神情微怔，一齐仰头抬高了视线。
旋即，一座好似小山般高耸巍峨的石怪一步步踏来，细观之下好似神佛雕像，周身布满诡异纹路，暗芒萦绕，魄力十足。
“…”
宁尘眼角一抖：“是不是太夸张了些？”
朱礼儿深吸一口气：“的确是闻所未闻。”
她骤挥右手，黑纱化作巨手直接拍了上去。
嘭！
可这一掌却是收效甚微，石怪甚至连半步都不曾后退，势不可挡般继续前行。
反倒是朱礼儿暗暗咂舌：“我的手段，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怪物。”
“那就让我来试试吧。”
宁尘拔出厄刀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朱礼儿见状秀眉紧锁，关切道：“你如今伤势未愈，动手迎战当真无妨？”
宁尘洒然笑道：“稍微收着点力气就好，要是真打不过，我们就暂且退回去从长计议。”
见其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，他笑着甩了甩臂膀：“放心吧，我可惜命的很，休息那么多天了，只是想热热身子而已。”
“你若惜命，当初就不会傻乎乎地跑过来救我。”
朱礼儿轻叹一声，偏过头道：“别勉强自己。”
宁尘握了握其柔荑，这才扛着刀大步迈出。
“…”
但走出一段路后，他的神情还是认真了几分。
九怜轻笑道：“这石像做的颇为精致，内含元灵之力，即便只是幻象也能发挥出玄明巅峰的力量。”
“有些厉害。”
宁尘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摆开刀法架势。
“不过我如今初入玄明境，纵然不依靠茹意的力量相助，应该也能与其稍微周旋一二。”
说到底，他自突破境界后一直都在山洞安静修养，甚至连刀都没有挥过一次，对于自身如今实力如何，同样是不甚了解。
眼下也算一个估量自身实力强弱的好机会。
若打不赢，回去再慢慢养上十天半个月的，再尝试无妨。
“那么——”
看着石像已逼近至不足十丈处，宁尘眼神渐凛，刀势微凝。
“先出一刀，探探水准。”
——锵！
铿锵脆鸣回荡山谷，久久不散。
漆黑如墨的刀光划破谷间，仿佛残影不散，如夜幕洒落大地。
“…”
石像刚要抬臂的动作，蓦然僵住。
下一刻，其庞大身躯便从中间处一分为二，半身沿着光洁如镜的切面缓缓滑落，直至轰隆一声砸落地面，扬起尘土。
一击，便已分胜负。
宁尘维持着挥刀姿势，怔在原地，差点都没反应过来。
这一刀，竟是自己砍出来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