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沉默、寂静。 程三娘依旧笑容温柔,但媚眼隐现一丝寒意。 伏在背后的紫衣,仍是娇躯柔软,但勾肩藕臂却仿佛成了冰冷利刃,令人一阵毛骨悚然。 无需任何言语,此地便似深入凛冬,化作生人勿进的修罗炼狱。 “噗、哈哈哈——” 九怜倒是笑翻了。 她捧腹大笑好一阵,这才妖媚道:“大情圣-宁公子,如今被夫人撞个正着,可有何感受呀?” 面对调侃,宁尘擦了擦冷汗,反而强自镇定下来。 与程夫人邻里多年、关系融洽,有时生活点滴之际都会心生涟漪。 而跟紫衣相处的这一个月,如初恋般的甜蜜滋味,让人迷恋欣喜。 无论哪一方,都令自己怦然心动。 他当时在密室生活时,就曾想过会有这一天。 既逃之不过,那便迎难而上! 见她们视线愈发冷冽,宁尘牙一咬、心一横,当即大步踏出,右手高举:“我才是渣男!” 九怜笑容一僵。 紫衣和程三娘都错愕望来。 趁热打铁,宁尘一脸慷慨就义,沉重道:“所有责任都在我,夫人和紫衣若想打骂,尽管出手动嘴便可,我决计不会多反驳一句话。” “…公子误会,奴家并非怪罪。” 程三娘讶色渐敛,温和道:“你们在密室内闭关一月有余,不如先随奴家同乘马车,回县更衣洗漱一番。” 紫衣附耳低吟:“我不怪你,先回去吧。” 话虽如此,但还是浑身冷飕飕的。 宁尘故作镇定地来到马车旁。 程三娘微抿朱唇,道:“公子的许多疑问…” “回去再谈无妨,我相信你。” “…嗯。”程三娘温润一笑。 “…” 紫衣清冷暗瞥,程三娘漠然斜睨。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,眼神闪烁不定,却并未再开口,仿佛将所有念头都藏在心底。 宁尘带紫衣上了马车,一见其怀中包裹,连忙探头道:“夫人,那秘境之中的灯…” “是秘境内本就有的宝物,公子拿取无妨,无需与奴家过问。” 程三娘在外驾马行车,轻声道:“如今能将之带出秘境,也算一桩好事。“宁尘心思渐定,眉头皱起。 抛开刚才的小插曲,程夫人的身份倒愈发扑朔迷离。 九怜笑道:“回了县里,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随机应变。” “呵,看她们的眼神,似乎都想把你生吞活剥了。” 九怜玩味道:“你再能言善辩,难道还能翻出这两个女人的手掌心不成?怕是要被拿捏死死的。” 宁尘长吁一声,暗笑道:“至少还有怜儿陪我,有底气。” 九怜气结:“真要剥,我肯定第一个出手!” 紫衣蓦然倚肩靠颈,垂首低吟:“宁尘,我始终跟你都是一条心,不会为难你的,莫要忧心。” 九怜:“…” 这紫丫头,倒戈投降的未免太快了! *** 安州县,程家宅府,大堂内。 宁尘正襟危坐,待程三娘备茶归来,略感紧张。 紫衣优雅端坐旁侧,拢发偷瞄一眼:“很忐忑?“宁尘哂笑道:“总归是对不住你。” “不必如此。”紫衣脸色渐缓,嘴角翘起一抹弧度:“此事本就是我插足其中,你没偏袒那位夫人,依旧小心护我,心底哪还有多少怨气。” 宁尘怔然。 再看身旁少女,其俏脸阴云尽散,流露着狡黠笑意。 四目相汇,紫衣弯睫轻颤,害臊般躲开目光,羞嗔道:“当时你喊自己‘渣男’,事后想想果真恰当,坏坏的。” 宁尘哑然失笑,抬手摸了摸少女娇颜:“紫衣不恼就好。” 感受掌心温热,紫衣心间稍软,探着身子柔声道:“亲我一下,我就不恼。” 九怜肉麻的都打了个寒颤,实在没眼看。 宁尘定定直视片刻,当即作势要吻。 紫衣缩肩闪开,又故意捉弄般捧住其面庞,笑眯眯道:“不许你亲——” 宁尘:“…” 九怜差点笑出声。 好一招欲擒故纵…诶? 然后她就见紫衣主动凑上来,在宁尘侧脸轻轻啄了一下:“小惩罚——” 九怜呆滞一瞬,旋即气恼道:“够了啊!” 宁尘也是被撩的有点心跳加速,讪笑两声。 “看来,当真发生了不少事。“一声轻笑响起,打破了这份旖旎。 程夫人从堂外款款走来,随手斟上温茶,莞尔道:“至少公子与这位姑娘之间,就有不少涟漪?” 宁尘有些心虚道:“孤男寡女,难免心生荡漾。” 紫衣不慌不忙地端茶轻抿,优雅微笑:“久闻程夫人芳名,今日亲眼一见,果真温柔如水,令人艳…噗咳咳!” 话还没说完,少女美眸圆瞪,差点把嘴里的茶呛出来。 之前光顾着胡思乱想了,可现在定睛一看,才发现其胸怀竟如此宏伟丰硕?! 这、这种尺寸,此世竟当真存在?! 紫衣仿佛都能听见其胸襟处飘来的裂帛声,似下一刻就会撑裂衣衫,晃得她一阵眼晕。 宁尘关切道:“喝茶莫要太急,小心些。” “没、没事的。” 紫衣轻拭嘴角,迅速镇定,很快再露甜美笑容:“只是瞧见程夫人容颜甚美,这才大吃一惊。” 程三娘掩唇失笑一声,细语道:“紫衣姑娘也很漂亮,实乃奴家那么多年来见过的最美人儿。” 这倒不是假意奉承,在她看来,眼前少女称得上天姿玉颜,眉眼暗藏妖媚,更是叫人酥骨软心。 偌大武国内,怕是找不出几位妙人能与之媲美。 只是,或许有点调皮? 紫衣微笑:“听闻夫人常年照顾宁尘,亲如姐弟,小女在这里也要感谢一番。” 程三娘心头一动,莞尔道:“这段时日,公子有紫衣姑娘紧密相伴,奴家也很安心。” “哪里哪里,小女距夫人相差甚远…” “姑娘客气,奴家也没有你说的那么…” “…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矜持文雅、似两位大家闺秀相互寒暄。 但落入九怜耳中,倒是句句反讽带刺,暗嗔娇哼,更像在相互闹脾气,又颇为克制地小心翼翼… 九怜暗中偷笑不已。 她虽未显形,但这两女争锋的场面,着实看得乐呵。 尤其是看见宁尘这总爱贫嘴的小子,如今被夹在中间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心下甚慰。 “活该,叫你爱对女子油嘴滑舌的,这下总算尝到苦…” 但转念一想,自家徒儿被两个女人压的喘不过气,九怜顿时笑容一顿,心里又有点小吃味。 师傅还没说话呢,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两个丫头。 “哼!” “呃…” 宁尘脸色微妙地抬手道:“寒暄之事,之后再谈无妨,现在能先说说正事吗?” 程三娘与紫衣对视一眼,笑意莫名地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 见她们没真吵起来,宁尘心底长舒一口气。 紫衣乖巧细心,程夫人温柔大方,眼下倒勉强维持住一丝安宁平衡。 宁尘清了清嗓子,道:“夫人,刚才途径我家门前,为何不作停留,是不是有何事?” 程三娘轻声道:“公子当初抓了一名魔门中人,事后被行人发现,官府将之抓住扣押,却迟迟不见公子身影,他们便暂时贴了封条。如今公子回来,奴家得去知会一声,与官府说明一二才行,免得再生误会。” 说到这里,她很快又温柔道:“公子放心,奴家自有一套说辞,不会引官府怀疑。待今晚便能安心回住。” 宁尘笑了笑:“麻烦夫人了。” “不知夫人与山中秘境,又是何关系?” 紫衣脸色平静:“宁尘当时会进入生门密室,是因为你。” “三年前奴家搬来此地定居,才发现这秘境所在。” 程三娘坦然道:“奴家本不在意秘境的,但瞧见公子近日终于武道入门,外界又有诸多风波,这才到秘境内收拾一二。 而当时是借煞气指引,将公子引入至密室内躲藏,好有个清静之地。毕竟公子初入武道,尚需时间来打好基础、提升境界,若受外界琐事影响,徒增困扰。” 果然跟猜测的一样。 宁尘心中暗忖,亦有些感慨。 “煞气指引…” 但紫衣秀眉微蹙,眼神渐生警惕。 寻常武者可没煞气,更何况是能自如操控、指引方向的使役手段。 以她见识,这世上能如此玩弄煞气之流的,便是… 妖魔。 虽不如真魔恐怖,但同样是非人存在,危险非常。 “夫人,可否说说来龙去脉。” 宁尘轻吁一声,恢复平静之色:“这三年间,我从不知你有异于常人的手段。” 话虽询问,但也并无逼迫之意。 程三娘笑意更柔和几分,抚裙坐在他的身旁:“公子勿忧,奴家会与你一一道来。” 紫衣眼皮跳了跳。 “奴家的出身,有些古怪。” 程三娘抬起皓腕,粉玉般的掌心之中,升腾起一缕猩红气旋。 宁尘神情骤凛,熟悉的不适感再度出现。 这,便是煞气的正体? 程三娘露出一丝歉意,将掌中煞气散去。 “奴家虽有人类之血,但亦是画中之魔,诞生于武国之外的一个宗门,得高人点拨而诞生灵智。 往日也并非遮遮掩掩,而是无煞气支撑,奴家终究只是凡人的底子,手无缚鸡之力。” 宁尘心思急转,低声道:“那一月前满城风雨,夫人身上煞气与日俱增,这是…” 程三娘轻柔道:“奴家隐约察觉县外有异,途径尸骨所在之地,便汲取一丝煞气护身。” 宁尘略作思忖,将双魔灯取出:“夫人可知此物?” 程三娘微瞥一眼,温和道:“双魔灯。” 宁尘这才失笑道:“夫人怎得如此风轻云淡,外面的人可为了这东西打破了脑袋。” 就连紫衣眼中都泛起一丝异色。 但程三娘摇了摇头:“奴家对身外之物并无兴趣。” 她侧首看向屋外庭院的景色,温柔细语:“当初正是为了安宁清静,奴家才会离开宗门,隐居于此,又怎会在意所谓的灵宝。” 话语轻柔,但宁尘却很是钦佩。 虽有三年隐瞒,但程夫人的性子却始终如一。 至始至终,都是这般温润如水。 “况且,奴家还寻得了一位好公子。”程三娘转回螓首,眸光柔柔:“每日能笑谈几番,便已心满意足。” 宁尘脸庞发热,讪笑着躲开目光:“承蒙夫人厚爱。” 紫衣:“…” 九怜:“…” 明明刚才还在解释来龙去脉的,怎说着说着,就突然变味了。 “咳、不过夫人近日去了何处?”宁尘扯回了话题:“难道一直都待在县内?” “奴家还有些繁琐私事。” 程三娘歉疚道:“因偶得煞气,这才想趁此机会去解决一二。” “可已完成?” “已无碍。”程三娘露出一丝笑意:“遵循三十日之约,特意在秘境门前等候公子出关,本想瞧瞧公子如今修为,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。” 宁尘更加尴尬,挠头难言。 毕竟夫人如此好意,他却在密室与紫衣卿卿我我。 终究心中有愧。 但程三娘也没有指责之意,笑着起身道:“公子先行照顾紫衣姑娘一二,奴家去为你们做顿晚膳。” 宁尘哂笑:“我去搭把手——” “公子留下照顾紫衣姑娘吧,她身上还有伤势未愈,先送她到奴家屋内歇息会儿,一路颠簸至此总归劳累。” 程三娘温柔道:“公子不介怀奴家擅作主张之事就好。” 看着美妇婀娜背影离屋远去,宁尘轻叹一声,依言将紫衣抱往卧房而去。 紫衣眼帘微垂,幽幽道:“这位程夫人,或许真是温柔贤惠。” 宁尘失笑:“难道还有假不成?” “…” 紫衣无言,脸颊却微微鼓起,仿佛有点生小闷气。 九怜蓦然道:“程妇人现在还隐瞒了不少,不仔细问个清楚?” “她不急,慢慢来吧。” 宁尘轻笑道:“这三年来,我们一直都是相敬如宾。而现在她突然说自己不是人类,可在我看来,她还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邻家夫人。” 九怜轻哼一声,倒没再多言。 毕竟,与宁尘陪伴最久之人,就是那位程妇。 不过—— 瞥了眼缓缓被抱上床的紫衣。 少女脸色复杂,垂首不语。 “这紫丫头吃味了。” 九怜嘲弄道:“有程妇在,不敢安慰你的紫衣妹妹?” 宁尘面庞微僵。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,回至床边。 紫衣身子微缩,细声道:“宁尘,我总算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啦。” 说着,还满脸纠结地用纤指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,很大。 宁尘握住了她的纤手。 淡淡暖意在掌心泛起,少女一怔,美眸渐生秋波,不由得再靠进熟悉的胸膛之中。 宛若小情侣般的温柔细语回荡耳边,紫衣笑容渐露,俏脸微红,显然又被哄的开心不少。 倒是九怜听得直哼哼。 若非怕暴露秘密,都想提刀好好教训一顿这对男女了。 真不知羞。 直至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。 紫衣双眸微亮,似强忍羞意般扬起螓首,在宁尘侧脸又亲了一下。 而且,还特意亲的久了一点,银丝渐落。 “…” 紫衣眼眸微瞥,瞧见了正端着饭菜站在门前的程三娘。 美妇脚步微顿。 可程三娘只是娇颜微熏,很快神色如常地走进屋内,莞尔道:“你们二人的感情还真不错。” 宁尘连忙缩身,讪笑着出手帮忙。 “亲密归亲密,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才行。”程三娘帮忙多盛了两碗饭,关切道:“公子先吃着,紫衣姑娘行动不便,奴家帮忙喂食就好。” “还是让我自己来,夫人先…” “安心坐下吧。” 程三娘将他按回座位,嗔道:“公子可别忘了这是奴家府上,当然得听奴家的话。” 见美妇端着饭菜到床边坐下,紫衣顿时神情戒备,脸上又扯起微笑。 “多谢夫人关心,但小女双手还是能动弹的,不劳…” “姑娘不必强撑。”程三娘柔声道:“既然伤势未愈,那就安心让奴家帮忙照顾一二。” “我的伤已经…” “若再伤着累着,公子会心疼的。” “没那么脆…” “明明很疼,何须遮掩。” 程三娘将汤勺递到唇边,分外温柔的‘啊’了一声,美眸闪闪发亮。 紫衣一脸僵硬,实在是拗不过,只能苦着脸喝下热汤。 眼睛微亮,但又垮下来。 虽、虽然滋味是很好,但她怎么稀里糊涂被情敌照顾起来了。 程三娘笑眯眯道:“滋味如何?” “还、还好吧…” 紫衣刚嘟哝应声,心头一颤,连忙抬眸与之对视,就见程三娘正目光深邃的盯着她。 一股微妙的对抗之心再度浮现,让少女又不服输的妖媚一笑:“多谢夫人照顾。” 程三娘柳眉微蹙,温柔笑容间浮现嗔意。 显然,她其实还是有点介怀刚才那一番亲亲… 还拉丝的。 哼。 两女却又心有灵犀般一起压低了声音,你一言我一语,仿佛低喃般相互呛声。 但气氛,又有点古怪。 毕竟,程三娘还时不时会递一些饭菜出来,而紫衣也吃的愈发顺嘴。 “…” 这‘清汤寡水’的微妙场面,看得九怜一脸呆然。 这真是吵架? 再看看宁尘,就见他现在正埋头干饭,吃的狼吞虎咽,仿佛几天没吃饭…哦,的确一个月没吃饭了,一直在磕丹。 这里看起来,还更像‘战场’一点。 *** 夜色愈浓。 待程夫人帮忙向官府打点一二,疏通完关系后,宁尘便趁夜带紫衣回到了家中。 茶馆内外都落尘扬灰、后院地上还有血迹未除,短短一晚,他也只能暂时将卧房清扫干净,让紫衣有个干净的休息之地。 “…” 看着熟悉的破旧小院,宁尘长出一口气,神情很是感慨。 这一个月的经历,自己这几番奇遇就堪称匪夷所思。 甚至就连邻家柔柔弱弱的夫人,都变得有些神秘难测,似乎来历不小。 宁尘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。 “单身二十年,突然有了女子相伴,很是感动啊。” 九怜的讥笑打破了寂静:“但在感动之前,我还有点旧账要跟你算清楚。” 宁尘僵住。 密室中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闪,那一声声吊儿郎当的调戏,有时都是仗着密室里还有紫衣在,才会… 嗖! 厄刀在头顶上倏然扫过。 宁尘连忙翻身腾挪,满脸赔笑,摆手道:“怜儿听我一言!” “还怜儿呢!谁是你的怜儿啊!” 九怜暗中早已气的脸红,挥厄刀挥的更加痛快淋漓了。 尤其是今天,让她看了那么多甜腻场面,简直是找打! 紫衣正枕着宁尘往日睡觉的大枕头,侧身看着窗台。 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的,仿佛在演练身法。 少女紫眸迷蒙,呓语浅笑:“真勤奋…” 只是,宁尘好像在外面念叨着什么‘怜儿’? 听不太清,而且好困…宁尘的枕头好舒服… 不知不觉中,紫衣已然一脸幸福地甜甜睡去。 然后,在梦里梦见了宁尘跟程夫人手挽着手,凤冠霞帔,一脸甜蜜。 紫衣顿时俏脸一苦,捏起小拳头在被窝里一阵乱打,仿佛想将这头大狐狸精给打跑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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