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二章
半个时辰后。
紫衣将脸庞埋在宁尘的怀中，久久不语。
经过许久尝试后，她通过心中的悸动逐渐取回了自己被封存的记忆，顺利回想起了过往的一切。
但…
宁尘轻抚其后背，低声道：“莫要着急，先将情绪放轻松一些。再去将那些记忆一点一滴地重新理顺。”
“呼——”
紫衣依言闭上双眸，不断深呼吸调整着心境情绪。
当初十几年的人生经历、与在这个地方所经历的十六年，两段记忆如同被杂糅在一起，无比混乱。
这本该足以令人发疯发狂的错位感，但感受着怀抱着自己身体的温暖，她并未因此崩溃失神，而是慢慢稳住了动荡不已的魂海，将两股记忆逐渐收拢容纳。
“我，是太阴密宗的紫衣。”
紫衣缓缓出声，垂眸低吟道：“同样也是太阴教的遗孤。”
宁尘见状也松了口气，轻轻抚摸着其后脑：“你能顺利接受下来，再好不过。”
“当真是…”
紫衣有些恍惚地抬起头，眼神闪烁不定：“竟会有这种…唔！”
她扶住额头，神情仍有些苦闷难受。
直至休息许久后，紫衣才勉强缓过劲来，无奈道：“没想到，会经历这种匪夷所思之事。”
宁尘轻声道：“如今可是记得我了？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
紫衣眸光闪动，眼角似泛起丝丝泪光。
她露出感慨万千的笑容，轻轻捧住了宁尘的面庞：“当初在宗门内思念了宁郎一年，便已叫人苦熬难耐的紧。而此次十六年未见，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所有记忆，实在叫人心酸难受。”
说着，便情不自禁地再度紧紧抱来。
宁尘叹息一声，安抚道：“是我的过错，将你稀里糊涂卷入这场变故之中。让你苦等十六年之久，至今才想起一切。”
但紫衣却摇了摇头，埋头瓮声道：“如今恢复记忆后，在这里经历的十六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境。虽无宁郎相伴、期间也曾经历诸多危险，但对我而言也并非没有收获。”
她攥紧宁尘的衣服，小声道：“至少，我在这里与娘亲她…相依为命。”
宁尘神色复杂，缓缓道：“终究是我的过失。”
“呵——”
恰至此时，厢房内蓦然响起一丝讥笑。
靠在怀中的紫衣猛地瞪大双眼，骇然坐起。
宁尘侧首循声望去，沉声道：“姑娘，这时候现身可不是个好时机。”
黑影女子不知何时已坐在窗边，交叠着双腿，撑肘托腮道：“我虽想多看几场好戏，但可不想瞧见这种无趣的苦情场面。”
透过诡异黑雾，紫衣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，不禁浑身一紧。
“你…是何人。”
紫衣踉跄站起，下意识抓住了桌旁的长剑，寒声道：“为何会出现于此。”
而且，心底莫名涌现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，仿佛眼前此人正是——
“我是寄宿在宁尘体内的一缕残魂，也正是我布置了这一切。”
黑影女子讥嘲道：“不知丫头你有何感想？”
“…”
紫衣呼吸微乱一瞬。
但她很快冷静下来，微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还得感谢你才行。此番大梦方醒，未尝不是一次心境历练，说不定能在武道上更进一步。”
黑影女子低沉一笑：“果然是个有趣的小丫头。”
紫衣眼底闪过异色：“你弄出这一切，又有何目的。”
“随手之举罢了。”
黑影女子的目光似乎转至宁尘，饶有兴致道：“倒是你，提前唤醒了这丫头的记忆。‘这里’即将生变，你不得不早点做出最后的选择。”
说话间，她指尖上燃起一缕漆黑流光：“你迟早都会接受这股力量。”
那股阴森恐怖的气息，令紫衣眼神一凛。
若感觉没错，这股气息与宁尘当时失控之际…
“不劳姑娘费心。”
宁尘露出淡定笑容，随手甩出一副刚倒满茶水的瓷杯。
黑影女子抬手接过，就听其侃侃而谈道：“在这里待了三个月，我当然有所准备，定不会叫姑娘失望。”
“好。”
黑影女子玩味道：“我很期待。”
其身影彻底化作黑雾，逐渐消散。
紫衣秀眉紧皱，见其当真消失不见后，这才低声道：“宁郎，没想到你体内竟有如此危险的女子存在。”
“虽是危险，但也因她出手相助，才能度过几回生死危机。”
宁尘重新拉住其右手，关切道：“可要再冷静恢复一段时辰？”
“呼…”
紫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：“没事，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，我们还是先回去吧。至于其他的事，我能慢慢调节好。”
***
下午时分。
阴戮正将晒干的衣物收回，听闻门口动静，不禁探头张望了两眼。
见两人都相安无事地回到了家中，她这才轻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：“没事就好。”
宁尘朝这边笑了笑：“阴夫人何必如此担心。”
“妾身只是担心紫衣这丫头会瞎闹腾。”阴戮柔笑道：“这两年未见，也不知她在天壤星宗内养成什么性子，但现在看来还算好的。”
“我才没如此任性。”紫衣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。
虽然在取回记忆前，她的确是想好好给宁尘一点小小教训，以作警告。
不过…
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院中美妇，心情更是微妙。
阴戮轻咦道：“怎得一直盯着为娘看个不停？”
宁尘刚回院倒了两杯茶水，闻言不禁笑道：“想来是这两年与你许久不见，心生怀念。她这一路上时不时都问起你的事，挂念的很。”
紫衣欲言又止：“我…”
阴戮露出感动神情，快步上前将其轻抱住：“乖女儿，娘亲没事的。”
紫衣嘴唇微微张合，最后还是暗叹一声，轻轻回抱：“刚才我问了他不少，听闻娘亲这段时日幸福无忧，我也安心许多。”
“我家女儿这般贴心，更叫人欢喜啦。”阴戮温柔笑道：“之后几日就在这里好好住下，娘多给你做些吃的。”
“…嗯。”
“不过，看你的样子，宁掌柜刚才与你说了些什么？”
阴戮牵起其柔荑往院外踱步而去，莞尔道：“是不是想要耍小性子，被他教训了一回？”
“才、才没有…”紫衣面露尴尬，连忙小声道：“娘怎么还帮他熟络自家女儿呀。”
“你刚才出门时的那点小心思，可瞒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“…”
见她们母女二人寒暄叙旧，宁尘也没跟出去打搅。
暂不提阴戮许久未见紫衣很是想念，早有满怀相思。如今紫衣她——
“听那个紫丫头说话的语气，一下子变得软声软气的。”
九怜从窗户处探出小脑袋，好奇道：“她难道回想起了外面的记忆？”
宁尘侧首笑道：“的确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怎么办到的？”
九怜螓首微歪：“她若当真对你有印象的话，又怎会在外面磨磨蹭蹭许久都不过来。如今才跑来与你相见？”
宁尘也未做隐瞒，将刚才在镇外竹林与酒楼中的事叙说了一遍。
而听着两人在厢房内抱着亲了快半个时辰，九怜脸色顿时一黑，无语道：“真亏你们能想到这种取回记忆的方法。”
“大胆尝试一回而已。”
“不过，紫衣能如此，可阴戮又为何对你毫无知觉？”
“说是没有感觉也不尽然。”宁尘轻笑道：“只是她对我的感情算不上刻骨铭心，只是有一点朦胧的亲近之意而已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”
九怜趴在窗框上，拖着脸蛋嘟哝道：“那个潜伏暗中的女人还真是恶劣，竟然有意玩弄你们的感情。”
若是双方感情不算深厚，岂非要成了一对互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“也不算坏事。”
宁尘晃了晃手里油纸包好的鸡腿：“正好能与阴戮安安稳稳地培养起感情，总好过之前的相互猜忌。”
九怜美眸微亮，接过鸡腿小口啃起来。
她又笑嘻嘻道：“但如今紫衣恢复了记忆，你还能应付得了眼下的情况？”
“是有些头疼。”宁尘自信一笑：“可若畏缩不前，我当初还有何脸面主动追求阴戮。”
“若不是知道紫衣跟阴戮的纠结关系，我还真以为你有何豪情壮志了。”
九怜听得翻了一记白眼。
误打误撞将琴霞跟朱礼儿摆弄上床，已是匪夷所思。如今还想将紫衣和阴戮给一网打净，实在是…
“不过，紫衣她们陆续现身，情形有些古怪。”
九怜低吟出声：“你得更加注意些，免得再生变故。”
宁尘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：“放心吧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看着他极为镇定的模样，九怜眼波微动，心下也是惊奇。
自家徒儿他…
难道早已是胸有成竹？
明明瞧他这三个月来一直都在老实过日子，何时做的准备？
***
夜间，后院内。
桌上的热腾饭菜正飘散着诱人香气。
随着紫衣与阴戮挽着手一同入座，少女却一眨明眸，看着坐在宁尘身旁的九怜，轻咦道：“这位小女孩，是…”
阴戮笑道：“正是宁掌柜的女儿，名唤九怜，很是聪明伶俐。”
九怜扬起微笑，点头示意。
而听闻此言，紫衣顿时朝宁尘投来无比微妙的视线。
她在恢复记忆后，便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这里，还未对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细细深究。但如今…夫君他在这个地方，当真有了一位小女儿？
此女的生母，又是何人？
感受到隐含逼问之意的目光，宁尘额头冷汗渐冒，讪笑道：“好了好了，我们还是先吃饭吧。”
紫衣脸蛋微鼓，在桌下轻轻踢来一下。
宁尘忙打眼神，暗中传音：“阴戮她不知外界真相，贸然告知，说不定会让她心神失守。”
“我、我知道，但这个小女孩究竟是…”
“她不是女儿，是我师傅。”宁尘一边扒着米饭，暗中干笑道：“只是她在此地变成女孩的模样，这才将错就错…”
紫衣目光幽幽：“若不是女儿，夫君的师傅这般可爱动人，更叫人起疑了。”
宁尘：“…”
“别误会啦。”一旁的阴戮蓦然笑道：“我不介意宁掌柜他带着孩子的，毕竟我也有一位女儿不是？”
紫衣被噎了一下，只得僵硬笑道：“娘，你难道当真要与夫…宁掌柜成婚？”
阴戮顿时朝旁咳嗽了两声，红着脸连忙道：“还、还没那么快，如今我们二人还只是…”
说着，她不由得朝宁尘瞄了一眼，眼底羞意渐起，又略显尴尬地躲开了目光。
而见其这幅娇羞模样，紫衣眼角微抖，顿时朝宁尘投来颇为幽怨的视线。
当初在太阴密宗，她对两人私下所做的事，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毕竟自己与阴戮之间关系还算不上深厚，当做其他女人看待便是。
可如今双方却相依相伴十几年，亲如母女。再看见这幅场面，她心底里着实一阵醋意翻腾。
娘亲往日何等冷傲肃穆的性子，怎得才三个月的功夫，就被宁郎给迷的团团转了。
虽然…自己也没立场抱怨。毕竟当初自己才半个月就已沦陷，连一辈子都搭了进去。
“别发呆了。”
宁尘往两女的碗里都夹了热菜，哂笑道：“有何话要说，‘我们’晚上再慢聊不迟。”
紫衣暗中瞪来一眼。
而阴戮则脸色更红地低头默默吃饭，气氛一时甚是微妙。
唯有坐在一旁的九怜饶有兴致地偷瞄着餐桌上的三人，心中不禁暗暗发笑。
没想到这大妖女与小妖女，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。
***
直至深夜之际。
洗漱更衣完的紫衣回到了卧房。
而早已等候多时的阴戮笑吟吟走来，拉着她一同走回床边：“衣儿快些躺下吧，长途跋涉多日也是劳累，早些休息。”
家中房间不多，宁尘与九怜父女同住，紫衣自然是与她一起。
“娘…”
而听见这番话，紫衣本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，俏脸上满是复杂。
阴戮讶然道：“你今日看着有些…闷闷不乐的样子？”
她亲昵靠近而来，柔声道：“可是近日遇见了何烦心事，不如与娘说说看？”
紫衣微抿粉唇，低声道：“我刚才与宁…宁尘又说了些话。”
阴戮神情微怔，立刻惴惴不安道：“是宁掌柜他说了什么让你生气的话？还是你们二人有了什么冲突？”
“没有，娘别乱想。”紫衣连忙摇头，拉着阴戮一同翻身入榻：“他只是叫我…多陪陪你。你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，很辛苦。”
“这…”
阴戮愣了一下，脸颊微红，心底也有些感动：“衣儿长大啦，也懂得体谅为娘了。”
紫衣闻言沉默了片刻，蓦然小声道：“娘亲，你当真喜欢上了那个…宁尘？”
阴戮眼神闪躲，但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：“衣儿会不会觉得娘亲不好，突然喜欢上一个男人，而且还…”
“我…没什么的。”
紫衣勉强扯起一抹笑容：“只要娘亲能开心就好。而且那个宁尘也很好，将来也能让娘亲幸福。”
阴戮如释重负，在其额头上亲了一下：“衣儿能满意就好。”
“嗯…”
“但衣儿怎得看着有些咬牙切齿的？”阴戮眨了眨眼睛：“难道是宁掌柜还有何让你不满的地方？”
紫衣僵硬笑道：“以前有过一位过门的娘子，如今又要与娘亲勾勾搭搭的，似乎是个…很花心的坏蛋？”
“那位娘子似是不在啦。”阴戮感慨道：“我也没有细细问过宁掌柜，想来是发生过什么变故。但既是往事，还是不提为好。”
紫衣：“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