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八章
看着眼前女子面露的优雅浅笑，宁尘都不禁愣了愣。
他是看不远处有观星峰的人到来，又在此女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气息，这才脱口而出的名字。
没想到，对方竟然还真是许久未见的湛青。
“公子与当初一样。”
湛青温婉笑道：“倒是本宫这些年来的改变，的确不小。公子能一下子认出本宫的气息，已经颇为厉害了。”
“你怎么会…”
宁尘斟酌了一下说辞，脸色古怪道：“也变成了人族女子的身姿模样？”
印象中，这位醉月的亲妹妹一直都是以龙族身躯示人才对。
不过双方自数万年前相处过一阵，之后没有再见面的机会，了解的确不多。
湛青掩唇莞尔道：“公子应该与厉丰见过几面了，本宫与她变化成人的缘由相差不大。而本宫这些年来一直隐藏身份定居于北域四玄之中，算得上是观星峰的副峰主。”
宁尘讶然道：“但我好像都没听何人提起过…”
“厉丰太过优秀了，本宫与之相比自然不太显眼。”
湛青笑吟吟地解释道：“况且本宫前段时日也在闭关途中，许久都不曾出峰。也是前几天才刚知晓玉琼宫的那场大战，今日听闻消息便匆匆赶来了此地。”
宁尘恍然点头。
他很快一脸感慨道：“过了那么多年，你的变化真的也很大。”
就不说人与龙的区别了，单论其说话的语气、神情气质已是截然不同。
“是呀。”湛青浅浅一笑：“经历那么多，就算再莽撞愚笨的小姑娘也会慢慢长大的。”
言至此，她又游刃有余地调侃道：“至少本宫可不会像当年似的，总是被公子的一举一动吓得语无伦次，像是个小傻瓜一样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
宁尘哂笑一声：“当初你也挺乖巧懂事的。”
湛青失笑道：“本宫当时就年纪不小，还被称作‘乖巧’，已经够让人无地自容了。”
“倒是你现在…”宁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，好奇道：“这些年来过的如何？”
“这数万年来虽有不少风波坎坷，但我们龙族也算是顺顺利利地一路走了过来。直至成为北域四玄，定居于观星峰之上，往后的日子变得愈发清静。”
湛青侃侃而谈道：“当初本宫也接任了厉丰的龙皇之位，只是没过多久便建立起观星峰，又自然而然成为了副峰主。”
“当年咋咋呼呼的小龙女也成了一位龙皇和副峰主，是得给你送一份迟来的祝贺。”
宁尘拱了拱手，由衷赞叹道：“现在看起来还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，着实惊艳。”
“公子还是如此会夸人。”湛青眉眼微弯，好似一轮月牙般含笑流转，悠然道：“本宫也听闻了公子的诸多壮举，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。”
言至此，她又摇头感叹道：“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相互恭维一样，未免生分了些。按照辈分关系来看，公子还算是本宫的亲姐夫呢。”
宁尘怔了怔，很快哑然失笑。
仔细想想也是，湛青以血脉来看毫无疑问就是醉月的亲妹妹。只是当年在龙族内修为与地位有别，反倒没怎么提及过‘姐妹’关系。
毕竟，太初龙族内部对于血缘关系不太重视，更追求修为强弱。
如今再回头一看，湛青于情于理都是自己的小姨子。
“在人间生活了那么多年，我们龙族也比当初更懂得许多人情冷暖。正因如此，我们纵然不得天地大势、日渐衰弱，却依旧能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。”
湛青眼帘微垂，轻柔低喃道：“公子，本宫前几日才刚刚出关，还不曾见过其他故人，只从厉丰口中听闻了个大概。不知…姐姐她如今过的可还好？”
看着她真情流露的含波美眸，宁尘心头微动，不禁露出温和笑容：“醉月虽然在秘境内尘封多年，但现在过的很好。而我身为丈夫，也会让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的更好。”
湛青眨了眨眼，渐渐露出一抹舒心笑意：“有公子陪伴相依，本宫也算是彻底安心了。”
“你都已在人间过了那么久的日子，可别再喊我什么公子了。”
宁尘摆摆手，温柔笑道：“你若不介意，喊我一声‘姐夫’之类的称呼就行，往日就当是一家人相互扶持便好。”
“嗯。”
湛青轻拢着鬓发，贤淑优雅地矜持浅笑：“姐夫。”
宁尘摸了摸下巴，又哭笑不得道：“不过以你我年纪来算，被你喊一声姐夫，似乎算是我占了便宜？”
“本宫可是喊的心甘情愿。”湛青眼神亲切动人，柔语道：“本宫至今还记得姐夫当年的救命之恩。若非有你出手相救，又怎能活到现在。能与姐夫您在数万年后重新相逢，实在是既高兴又…”
她微微翕动艳唇，却很快浅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算了，现在也不好太缠着姐夫您，毕竟今日还是您与虚狐族长公主的成婚之日，可不能再打搅了这等喜庆。要是叫虚狐族的人看见指不定误会了姐夫，那本宫可是罪过。”
“话可不能说一半啊。”
宁尘笑着打趣道：“都吊起我的兴致了，哪能让你说到一半就匆匆溜走？”
但湛青只是将玉指抵在唇瓣上，莞尔一笑：“来日方长，以后本宫再来找姐夫您见见面就行。现在没了那么多的陈旧族规，一家人相互聚一聚还是很简单的。”
“湛青？”
恰至此时，一道略带惊奇的声音响起。
宁尘和湛青循声望去，就见醉月正快步走来，满脸惊讶地打量来两眼：“还真是你！”
“姐姐。”
湛青眼眶微红，噙着笑意将其轻轻揽住：“许久未见。”
看着她湿润的眼眸，醉月神情怔然一瞬，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丝心弦，感慨万千之际，不禁张开双臂将她抱入怀中。
“你…变了很多。”
“姐姐也是。”湛青闭上双眸，幽幽感叹道：“过了那么多年，实在有满肚子的话想说…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谈起。”
“慢慢来…这次我不会再轻易离开…”
醉月低吟回应之际，又抬头朝宁尘眨了眨眼。
宁尘心下了然。
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，放轻脚步缓缓退开。
自己虽不是外人，但姐妹二人久别重逢的气氛，也不好随意打搅。
现在就让她们自己好好独处一阵，聊聊这些年来的风雨经历，也好抒发各自心底的思念之情。
“两位活过数万年岁月的龙皇，还是这般多愁善感。”
魂海里的九怜托腮喃喃道：“看她们当初在龙族内的关系也不算很亲密，现在却…真是稀奇。”
“说的文绉绉一点，岁月能冲淡情感，但同样也能让真挚的感情变得更为紧密。”
宁尘暗中轻笑一声：“当初她们就能为了对方不顾生死赴险，又怎会算不上‘亲密’？只是有龙族的规矩影响、也有当年的时代所限，弄的亲姐妹明明相互关心着对方、明面上却和主从没什么两样，不冷不热。”
九怜若有所思。
“况且我家怜儿也是真性情、敢爱敢恨，与她们也没什么不同。”宁尘又转口夸赞了一声：“这样重情重义的女子，谁人不爱。”
九怜回过神来，不由撇了撇嘴：“又来讨好我啦？”
话虽如此，她眼中还是泛起几分感慨之色。
是啊，她与魂海里的其他残魂们，不同样都是如此。
当年的自己，又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一切…
“宁尘，快些过来吧。”
与此同时，狐妇颂情倏然现身在旁，轻笑道：“婚礼将启，你身为新郎官也得好好打扮一下才行。”
见她突然出现，宁尘有些意外道：“你现在还能在天狐境里…”
“虽然不是大长老了，但好歹算是怀情的师尊。既然是她的婚事，帮些小忙还是无妨的。”狐妇谈笑间拂袖一挥，玄光很快将两人笼罩在内。
宁尘就见周围环境一变，转瞬间来到了一座仙气飘飘的琉璃寝宫之中，分外静谧神圣。
“这里是…”
“怀情当年的居所，名‘天狐殿’，算是她的寝宫之一，只不过她更喜欢与妾身住在一起，以至此地常年冷清，反倒交给妾身打点了。”
狐妇莞尔道：“你就在这里安心换一身喜庆点的衣裳吧，让妾身帮你把把关。”
“那怀情在何处？”宁尘往周围张望了几眼：“在其他宫殿？”
“在圣心泉内的涤魂宫。”
狐妇笑吟吟道：“你当时应该只是与怀情潜入圣心泉，便与圣者见了面，还未深入圣心泉内部仔细观摩。
那里面其实也有不少宫殿存在，不过全是独属于天狐及其护卫侍女的圣地，纵然是长老们都不可踏足。”
宁尘很快回想起了祭坛内那片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“水底下还特意建造宫殿？”
他有些惊奇地问道：“这也是你们虚狐族代代流传下来的传统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狐妇来到一座颇为庞大的衣柜前，随手一抚，一件件衣袍顿时从中依次飞出，悬浮于宫殿四周。
她回首轻笑着解释道：“圣心泉的奥妙可不少，那些宫殿也并非我们虚狐族建造，而是圣泉凝结而成的结晶所化，同样算是圣者流传下来的宝物。”
宁尘恍然点头，看来这圣心泉和水下宫殿本就为一体。
他又看了看飘飞在四周的衣袍，摩挲着下巴笑了笑：“你们何时还准备了那么多的男子衣物？”
“自然是为天狐亲自选择的丈夫所准备。”
狐妇无奈摊手一笑：“不过怀情她万年来都没寻得良缘，这些衣袍已经存放了万年之久了，到了今天才算是得见天日。”
“万年…”
宁尘嘴角抽了抽。
什么衣服存放一万年之久，怕是都已经化为飞灰了吧？
“莫要担心。”狐妇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想法，浅笑一声：“存放于此的衣服没那么容易坏，都是些特意炼制过的法器，有水火不侵之能，你只管挑选一件合适的就行。”
宁尘讶然一指自己：“让我自己选？”
“是啊。”
狐妇颔首道：“你选择尊重我们虚狐族的婚事传统，我们虚狐族自然也得尊重你自己的喜好才行。”
说着，她蓦然皓腕一转，自掌心中显出一个由珠玉点缀的精巧方盒。
宁尘眉头一挑，正想发问，就听其主动开口解释起来。
“虚狐族纳入北域之中，这两天与武国也接触了几回。”
狐妇轻轻摩挲着方盒，柔声道：“我们本想让留在武国的天狐卫快些动身，将你在武国内的亲友们都一同带来这里。但仔细探查后，才知武国上下也唯有一位程夫人可以邀请。”
宁尘失笑道：“你们还跑去找了三娘？”
“程夫人身边本就有天狐卫守护，在接引叶夫人之际，是顺道一同询问了意见。”
狐妇轻柔一笑：“但程夫人说，她若贸然跑来参与你们的婚事，说不定会让怀情她们有些难为情。就托天狐卫们将这份小礼送了过来。”
旋即，她将方盒缓缓打开。
宁尘只看了一眼，顿时有些啼笑皆非。
这盒子里装的东西，分明就是自家的玉戒指。
“程夫人说了，这是你家传的定情信物。”狐妇扬起一抹狡黠笑容：“不过，这信物的数量似乎有一点点…多？”
“咳！”宁尘清了清嗓子，故作镇定道：“这叫一视同仁，一家子亲。总不能厚此薄彼，让哪位娘子寒了心吧？”
“好好好，不能让娘子寒心。”
狐妇有些忍俊不禁，从方盒中取出了两枚戒指小心递来：“那你就好好保管，等到拜堂之际将两枚玉戒指给怀情和叶夫人戴上。至于剩下的戒指，妾身会命天狐卫们交还给程夫人。”
“等等。”
但宁尘蓦然伸手一拦，将刚合上的方盒拿入手中。
狐妇轻咦一声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总不能厚此薄彼，不是么？”
宁尘从中取出一枚玉戒，朝她露出一副温和笑容：“虽然你我还没什么深厚感情，但总得先给你一个交代才行。”
颂情顿时呆立原地，一脸的茫然：“你说什…”
话音未落，宁尘便不由分说地牵起了她的右手，将玉戒戴上其纤指上。
“等、等一下！”
指间的温润触感让狐妇猛地回神，急忙抽回右手，惊疑不定道：“怎么突然之间要给妾身戴什么戒指，我们…”
“贵人多忘事啊。”宁尘失笑道：“你忘了，我们前两天才刚刚当着众人的面被许诺了婚事？”
狐妇怔然一瞬，脸色复杂地看了眼玉戒：“但我们并非当真成婚，而且妾身也并非今日的…”
“说实话，现在我对你的确没什么真感情，真要办什么婚事，或许连你自己都不会同意。”
宁尘拦下她欲要摘戒的动作，温和笑道：“不过，我想给你一个承诺和交代，这个戒指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吧。将来岁月悠悠，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能并肩走下去，往后人生如何，又有谁能预料。”
“…你这人，当真胡闹。”
狐妇渐渐垂下眼眸，沉默半晌，抿起一抹颇为复杂的笑意：“但…既然你如此盛情，妾身也不好拒绝。”
她最终并没有将戒指摘下，只是默默轻抚着温润的指环，心底荡漾着丝丝感慨。
实际上，她很清楚宁尘此举的本意。
大抵是想借此机会拉拢自己，好让双方将来能和睦共处，或许还能有帮上忙的一天，双方算各取所需。
“不过…”
狐妇抬起美眸，很快露出释然笑意：“妾身会记住今日的。”
宁尘调侃道：“被送了一枚戒指，颇受感动？”
“是看清了一个男人逗女人开心的本事，有多肉麻。”
狐妇用手在其胸膛上拍了一下，狡黠道：“那么多小姑娘，都是用这种手段勾上手的？”
“这可不对。”宁尘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，将面庞渐渐凑近过来，温柔笑道：“只是证明你就是我下一个要俘获芳心的对象，戴上了戒指，就休想从我的手里逃走。”
“…”
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，狐妇双眼微微波动。
沉默片刻后，她抿紧双唇，仿佛在忍着笑意般偏开螓首，又忍俊不禁道：“这话听起来又酸又腻，反而让人感动不起来呀。”
“咳咳…”
宁尘略显尴尬地讪笑一下，悻悻收手道：“随口念叨两句而已，就当听听笑话吧。”
“与其调戏妾身，还不如快点选好衣裳。”狐妇强忍着笑意，随手指向一旁：“再磨磨蹭蹭的，小心耽搁了你们的婚事。”
“啊…我尽快。”宁尘定了定神，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至漫天衣袍。
而在此时，狐妇默默环抱着双臂侧过身子，轻轻拂过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，心下反而有些哭笑不得。
自己都已是这把年纪了，没想到竟真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随口两句话就…心跳加速了一阵。
“这种感觉…”
狐妇不禁扬起一丝笑意：“不坏。”
“颂情，我先问一下啊。”
宁尘这时头也不回的招手道：“你们这里存放的衣物尺寸，是怎么设计的？”
“嗯？”
狐妇怔了怔：“无论是瘦是胖，应该都有相应的…啊！”
她蓦然捂住嘴唇，愣愣看着回头一脸无奈的宁尘。
“这些尺寸，大概是依照你们虚狐族的男子设计的？”宁尘哭笑不得道：“虽然件件精美奢华，但一件比一件‘小巧玲珑’，要想穿上去，我得先施展一下缩骨功之类的手段？”
“哎呀，是妾身忘了考虑这一点。”
狐妇讪笑两声：“没事的，你只需挑个款式就好。妾身当场帮你重新炼制一回，肯定能合你的身子。”
“那就…这一件吧。”
宁尘随手取来一件衣袍，反手递了过去。
狐妇心念微动，皓腕一转，这件衣袍顿时分解成无数碎芒，贴合着宁尘的身体开始重新编织融合，化作一袭得体修身的金红婚袍。
宁尘低头打量了两眼，很是满意地笑了笑：“你的手艺还真不错。”
“此事并不难，只要以神识贴合着你的身体，再编织…”狐妇刚想张口再说些什么，娇颜上莫名泛起一丝红晕。
她连忙扭头轻咳一声：“既然换好了衣裳，那就随妾身出去吧，婚事很快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好。”
***
不久后，天狐境内已是一片安静。
原本汇聚于此的诸多北域人士，如今都遵循着虚狐族的传统陆陆续续退至天狐境外，只留下几位与男女双方关系匪浅的外族人。
而在场众人此刻也全都屏住了呼吸，纷纷驻足眺望着祭坛上方，注视着宁尘独自一人缓缓登上了祭台。
哗啦啦——
圣心泉轻微翻腾，从中缓缓走出两位身穿洁白婚纱裙袍的曼妙倩影，水雾缭绕周身，似是仙气飘然，圣洁如幻。
宁尘倏然停驻脚步，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两位女子。
如粉玉琉璃般的盖头纱巾下，叶舒玉与武怀情的面庞若隐若现，娇艳动人的春情羞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梦幻色泽，更是令人想入非非。
两女手中各自捧着一团由水珠凝结而成的琉璃花束，点点晶莹玉珠飘荡四周，好似构筑成一幅宛若梦境之中的绝美画卷。
“…”
安静，无声。
直至宁尘定下心神，蓦然迈出脚步上前，轻柔牵起她们包裹在露指手套下的柔荑，用神念为她们将玉戒缓缓戴上。
握紧她们各自的玉手，宁尘低沉道：“舒玉、怀情，可会有遗憾？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
头纱下传来一丝浅笑：“我们，会伴你一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