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七章
宁尘眉头紧锁，心下有些疑惑。
此女竟会突然现身，拦下自己的去路。这究竟是——
“喂！”
九怜倏然现身在旁，捏拳气恼道：“你拦着作什么，真以为我不会揍你啊？！”
黑影女子轻笑两声：“我可是为倜了他好，如若不然，我又有何必要现身阻拦？”
九怜闻言脸色一沉：“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里面不过是一处死地罢了，纵然有冥意与龙气护体，以这小子如今的修为还是容易遭受影响。”
黑影女子玩味道：“你这当师傅的，难道还不知这其中是何等危险？”
九怜有些哑然。
她虽记得万星所在，但是对于里面的状况的确是不甚清楚，也不知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。
印象中，应该不是什么有死无生的…
“贵人多忘事。”黑影女子抚唇轻笑道：“不过，或许是过去的你压根没在意过这些小事，坠入凡尘之中，果然会变得与过去截然不同。”
“等等。”
宁尘此时蓦然出声：“姑娘，你说其中无比危险。我若要强行踏入其中，难道连一时半刻都无法撑住？”
黑影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仅一瞬，可以。”
“还请姑娘帮个忙。”宁尘正色拱手道：“此事关怜儿的过往，我无论如何都想了解更多。况且都已经来到了万星所在的门前却不得而入，实在是心有不甘。”
“…”
黑影女子沉默片刻，嗤笑一声：“师徒情深，倒是有趣。”
说罢，她陡然伸手一摄，将宁尘强行拉了过来。
“小子，只能看上一眼。天珏之力有限，这回尘逆梦之法也会立刻结束。”
黑影女子在耳边交代了一声，轻笑道：“可别看得太久，小心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。”
她朝后方一挥衣袖，漆黑壁垒仿佛层层剥落，显露出被掩盖住的景象——
宁尘全神贯注，将魂力提升至极限，凝神望去。
下一刻，他顿时瞳孔剧颤，如遭雷击般捂住了额头。
刹那间，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‘大战’，一场毁天灭地、万星俱毁的灭世之战。
无数星辰陨落破碎、漫天仙神寂灭消亡，猩红血海遍布寰宇，一轮血日映照苍天…只是一眼便好似看遍这场太古之战，无穷杀意顺着目光轰入魂海，险些令他反噬重伤。
“不能多看了。”
黑影女子的声音犹在耳畔，似是玉手微抬，欲要挡下他的视线。
但宁尘只是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，猛地按住了她的右手，目眦欲裂的死死凝视前方。
在这一刻，他仿佛在无边血海之上看见了一抹熟悉身影。
——那是，九怜。
她恍若漫步于星空之间的真神，身缠浩瀚黑芒，踏足于九天之上。
但，此刻的她不再是印象中嬉笑可爱的模样，唯有无边冷漠，死寂双眸俯瞰着无数星辰陨落，绝色倾世的容颜上不曾有过丝毫波澜，好似执掌生死的无情死神，翻手间寂灭亿万生灵。
这一刻，她便是‘神’。
是凌驾于世间苍生的超越之物，不存于世的未知存在。
“…”
蓦然间，‘九怜’缓缓回首望来，好似穿越无数时光，双方随之对上了目光。
“你是…”
‘九怜’古井无波的冷寂眼神泛开一抹波澜，脸色也为之一变。
旋即，她立刻拂袖探出玉手，低吟道：“速速闭眼！”
“呃！”
宁尘当即感觉到一阵巨力传来，强行阻隔了他的神念，魂海好似沸腾，前方视线顿时化作一片漆黑。
与此同时，似有两只纤手一齐盖在了自己眼睛上，用劲之大，甚至令他感觉有些疼痛，不禁恍惚醒了过来。
“笨蛋徒儿！找死不成！”
九怜的焦急惊呼在耳畔响起，同时还有黑影女子的寒声冷哼：“不听劝告，险些出事！”
宁尘勉强回过神，眼角处已然淌下两道血泪，神情变得极为萎靡。
“呼…”
“没事吧？”九怜扶住他的手臂，担忧道：“可有受伤？”
“…没事。”
宁尘摇了摇头，睁开有些模糊的双眼看了看两人，低沉一笑：“虽然消耗甚大，但是此番亲眼所见…值得。”
黑影女子冷哼一声：“当真不要命了。”
宁尘也没在意她的斥责，再看向身旁的九怜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。
似有所感一般，九怜眼神微变，低吟道：“难道你看见了…”
“万星所在，原来是万星寂灭的一片死境。”
宁尘轻声道：“万星，似乎尽数毁于你的手中。”
九怜脸色复杂的陷入沉默。
一旁的黑影女子环臂讥嘲一笑：“这女人可不简单，与其相处久了，莫要当真将她看得人畜无害。”
“宁尘，我…”
“我信你。”
宁尘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，展露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：“纵然所谓的万星寂灭，我一直都会站在你的身边。”
九怜眼波流转，情不自禁的扬起一丝笑意。
但她很快板起俏脸，朝其胸膛上轻轻锤了一下：“笨蛋，与其说什么好话，现在还是好好休息。”
“咳、这里可不像是能休息的地方。”
“呵。”黑影女子嗤笑一声：“真是一对傻师傅傻徒弟。”
九怜狠狠瞪来一眼：“你还想耍什么花样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黑影女子伸出玉指，轻轻抵在宁尘心口处，莞尔道：“我只是来劝告你一回，凭你如今的修为，还是莫要太过深入了解过去的事，我可不会次次好心来帮你。”
“…还得向姑娘你说一声谢谢。”
宁尘正色道：“几番暗中相助，我会将此恩牢记在心。”
黑影女子不屑冷笑：“不必胡思乱想，你体内留有异咒之力，我只是为了保存这股有趣的力量而已。”
说着，她运掌缓缓托起，掌心上似有玄光交织：“莫要再于回尘逆梦中窥探万星所在，此阵抵挡不了多少‘气息’，这一次你该离开这里了。”
宁尘闻言心头一震，连忙道：“那如今身处天蛮界的婒玄与程珂珂她们——”
“以她们的修为，自然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…好！”
宁尘提起最后一丝魂力，朝着来时的方向大吼了一声：“两位速回，我们将来再见！”
下一刻，豪光陡然迸发，将三人身影一并吞没。
***
轰隆！
伴随着震天巨响，整座天蛮界都为之剧烈震荡。
婒玄脸色陡变，当即被一股狂暴死气强行逼退。
“不妙！”
她刚想伸手将宁尘救出，可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很快从大地裂缝深处传来。
“…”
听见那简短的道别话语，婒玄呆愣一瞬。
旋即，她就被程珂珂强行拽了回来：“此地危险，不可久留，我们先听宁尘的交代离开这里。”
婒玄猛地回神：“且慢！宁尘他当真已经离开——”
“没错，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。”
程珂珂拉着她挪移至天蛮界之外，回首一瞥，神情变得有些凝重。
整座天蛮界仿佛崩裂在即一般，天地都在剧烈震荡，破碎大地之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盘绕蠕动。
足有山脉般巨大的手掌，其中似有成千上万只交织，无比触目惊心。
“…天蛮界，原来是这样诞生的。”
听见程珂珂的沉重低吟，婒玄声音略显沙哑道：“在天蛮界深处，究竟寄宿着什么？”
“由死气凝结而成的魔物。”
程珂珂语气肃然道：“此地已成为孵化的温床，甚至可以说，天蛮界就是在这些怪物身上凝结诞生而成，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‘怪物’。”
婒玄缓缓握紧双手，低声道：“宁尘他一直要寻找的秘密…便在其中？”
“内部颇有些隐秘。”程珂珂按住她的肩膀，劝告道：“但现在最好不要再出手刺激，若天蛮界彻底崩塌，其中的怪物彻底破土而出，临近的其他界域都将遭殃，生灵死伤定是难以估计。”
“…我明白。”
婒玄稍稍平复心情，幽幽一叹：“我只是没想到，宁尘竟然消失的如此突然，甚至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程珂珂看着她满脸的寂寥伤感，暗道一声孽缘，开口安慰道：“既有此行，你早有做好准备。如今他都已经离开，将来若还想再见他一面，更该好好活下去。”
婒玄默然无言。
程珂珂心下无奈，只能暂且陪同在她身边。
两人在此地守候了三天之久，直至天蛮界再度丝毫动静后，这才带着满怀心思悄然离开。
***
***
茫茫无边的漆黑隧道已飘飞许久。
直至一抹亮光在前方迸发，宁尘也从恍惚中陡然惊醒。
“这里…”
他捏了捏眉心，惊疑不定的环顾四周，这才发现自己竟出现在一片森林之中。
“并非玉琼宫秘境，是我还在回尘逆梦之阵？”
“答对了。”
邪异轻笑蓦然响起，令宁尘眼神微凝，下意识扭头望去。
黑影女子正坐在一棵大树上，略显慵懒的晃荡着裙下双腿，笑吟吟道：“第一座天珏已被你所扭转改变，还有余下五座，你自然还要在各个时代穿梭五回才行。”
宁尘轻吁一声，撑着膝盖站起。
但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模糊，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稳住。
“谁让你强行窥探万星所在，如今魂魄受创，魂力枯竭，算是叫你吃了一个苦头。”
黑影女子抱臂托腮，讥诮一笑：“好在你如今龙体大成，这种程度的伤势几日便可痊愈，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坐下休息，省得再乱跑胡闹。”
“呼…”
宁尘大咧咧的坐了回去，挠头哂笑一声：“姑娘虽然言语带刺，但如今看来的确还挺爱关心人的。”
黑影女子冷笑道：“你若真想寻死，我可不会拦你。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赖在姑娘身边才行，有你帮忙刺上两句，我可是能清醒冷静不少。”
宁尘随口调侃一声，眼神则飘向四周。
如今魂体受创，神识难以轻易动用，但眼角余光扫过，他很快发现这里好像不仅仅是一处森林——
“有人居住过的痕迹。”
九怜的声音蓦然响起：“看看你手边。”
宁尘眼神微动，随手拨开身旁的杂草，拿起了其中一块饱经风霜的…木片？
“这是人族居住的房屋残垣。”
宁尘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，反复翻看了几眼：“而且这木片上还留有一丝灵气，当初居住之人定然有些修为。”
但是能让含有灵气的房屋住宅都腐化成这幅模样，方圆数百丈都是一片原始森林之景，究竟有多少年都不曾有人来过此地？
“将近万年。”
黑影女子笑了笑：“距离你刚刚闯荡过一番的年代，已过去了万年之久。”
宁尘心头一震，喃喃道：“万年…”
仅眨眼之间，自己便跨过时光长河来到了万年之后。
这一切实在变化的太快，心底没有多少实感，恍惚茫然建，脑海中也不禁飘过醉月等人的身影。
若当真已过万年，她们如今可还…安好？
“与其担心那些女人，你还是在这里安心养伤吧。”
黑影女子眯起双眼，嘲弄道：“说不定过了万年，她们早已将你忘了个精光。”
宁尘将木片放下，回以淡然笑容：“若真忘了我，我可真得好好伤心一阵了。”
看着他浑不在意的反应，黑影女子只是冷哼两声，转身斜靠在树干上，自顾自的眺望起天上的滚滚云海之景。
宁尘深呼吸一口气，试着暗运功法调养伤势。
他一心二用再开口道：“姑娘，你说我如今要是跑到冥狱、或是去找寻到过去的你，又能否帮你们解决各自困扰的麻烦？”
“呵。”
黑影女子瞥来一眼，笑了笑：“想用对付那个龙女的法子，来拉近与我的关系？”
宁尘轻笑道：“若能如此，当然再好不过。”
“别想了，这回尘逆梦之法可撑不住你再胡乱折腾。”
黑影女子收回视线，开始闭目养神起来，显然不准备再多理睬。
宁尘倒是有些意外。
没想到此女竟没有直接消失离开，反而还留在了这里。
但他眼下也无心再套话细问，专注神情继续疗伤。
***
待天色渐暗，林间已然拂过阴冷寒风。
宁尘呼出一口浊气，从入定中再度醒来，眼角一瞥，就见黑影女子仍独自坐在树干上一动不动。
他屈指轻弹，让身前的草堆上燃起火苗，化作一簇简单篝火照亮了四周。
“姑娘，月景虽是好看，但坐着吹了一天的冷风，不妨来取取暖？”
宁尘轻笑一声：“正好也让我们难得坐下来聊聊？”
“…”
黑影女子低头望来，嗤笑道：“又想动什么歪点子？”
她翻身跳下树干，轻若鸿毛般飘至火堆旁，略显随意的弯腰坐下。
“当然是与姑娘试着拉近些关系。”宁尘笑了笑：“比如聊聊我们各自过去的经历？”
“你那点经历，我早知道的一清二楚。”
黑影女子勾起一抹妖冶笑意：“想听听你当年是如何一个人在家里痛哭流涕的？”
宁尘：“…”
他尴尬笑道：“没想到，姑娘了解的还不少。”
“你体内那些女人，可都看的清清楚楚。”黑影女子玩味道：“可惜，我对你那些事无甚兴趣，只想看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。”
宁尘若有所思。
旋即，他蓦然翻掌变出了一朵青花，笑着递了过去：“这样，可算是出乎意料？”
黑影女子邪笑一声：“这点小动作，还想逃得过我的眼睛？有何新意——唔？”
她顿时神情一怔，就见青花化作点点紫芒，环绕至自己周身，仿佛是披盖上一袭紫苏夜纱，还带着丝丝温暖之意。
宁尘笑道：“这件衣服，可还顺眼？”
黑影女子轻捻着丝纱，沉默片刻，低沉一笑：“小花招还是不少。”
“能讨得姑娘欢心，就是好招。“宁尘大咧咧的枕着双手靠上树桩，懒散笑道：“姑娘平时一直都闷在我的魂海之中，可会有感觉厌烦无趣的时候？”
黑影女子呵了一声：“这话你应该问你体内其他残魂。”
“这么说，姑娘其实还挺乐在其中。”宁尘摩挲着下巴，饶有兴致道：“我身上当真如此吸引人，能让姑娘看的这么津津有味？”
“是啊——”
黑影女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，悠悠瞥来：“看着你几次濒危垂死、又死里逃生，让我看的乐此不疲。每每看见你重伤吐血，我心中可是欣喜万分，想再见见你这小子还有何花招能逃出生天。”
宁尘面庞抽了一下，无语道：“姑娘这癖好还真是古怪。”
“挣扎与生死之间，便是乐趣所在。”
黑影女子似笑非笑的缓缓伸手过来：“或者，让我帮忙刺激你一回，让你体内的异咒之力陷入暴动，兴许能让瞧见更多有趣的场面。”
“这还是饶了我吧。”宁尘连忙抓住她的纤手，哂笑一声：“姑娘要是闲着无趣，不如与我多闲谈几日，兴许还有点意思。”
“呵呵——”
黑影女子动了动被握住的右手，笑眯眯道：“趁此机会，又想占我的便宜？”
宁尘将哭笑不得道：“握个手，就算是占了便宜？”
“你这小子，下流心思可不少。”黑影女子调笑一声：“还需要我来复述一下，你与那些女人的事？”
“…姑娘，暗中偷窥可不礼貌。”
“呵——”
黑影女子只是嗤笑一下：“我是大大方方看的，何来的暗中偷窥。”
宁尘一时有些无语。
此女比印象中还要更蛮横许多。
但心思一动，他很快试着开口问道：“姑娘，你我也打过几次交道，却始终不知该如何称呼。如今难得坐到一起，不妨说一说你的芳名？”
“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…”
黑影女子轻笑道：“还是想知道我的身份？”
宁尘耸了耸肩膀：“姑娘肯说哪个都无妨。”
“我若都不肯说，你又要如何？”
“那我可得继续缠着姑娘不放了。”
宁尘笑着抬起两人仍握在一起的手：“我这人脸皮厚性格倔，这两天总得问出点所以然才行。”
却不料黑影女子嘴角笑意变得邪气凛然，扭身缓缓靠近了过来。
“你确定，想要了解我的身份？”
“对。”
宁尘岿然不动，眼神平静的看着她越靠越近：“既然姑娘的残魂存留我体内，我们迟早都要相互认识了解。纵然再有何危险，我都得搞清楚你身上的所有秘密。”
“好志向。”
黑影女子邪笑着凑至面前，纤指轻轻拂过他的面庞，吐气如兰道：“那就竖起耳朵仔细听好了…”
宁尘眼神微动，凝神细听。
旋即，就见黑影女子靠至耳畔轻呼一声，缓缓道：“想知道我的名讳，你还太弱。”
“…”
宁尘嘴角一抽，心下万分无语。
此女果真还是爱戏弄人。
但黑影女子却并未抽身离开，反而顺手在他耳垂上轻轻一撩，妩媚浅笑一声：“但你若能多讨得我的欢心，自会知晓答案。”
宁尘立刻抬臂一环，却抱了个空。
黑影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轻轻敲了他的肩膀一下，莞尔道：“勇气可嘉，暂且饶你无礼之举。”
宁尘淡然一笑，捻起刚用灵气凝结成的晶莹耳坠：“我只是想给姑娘送份礼物而已。”
“…尽是些小点子。”黑影女子哑然失笑。
旋即，她从背后伸出手来，将耳坠轻轻接过：“叫我…‘仇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