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
四周好似弥漫在一片迷离黑雾之下，两旁白骨堆积如山，分外渗人恐怖。
宁尘看得心头震动，但立刻沉住气，暗中道：“这些白骨，全是真的？”
“对。”九怜压低声音道：“而且这些白骨生前的修为，应该不弱。”
宁尘侧首看向一旁。
圣尊瞥来一眼，微扬嘴角：“本座还以为你会被吓得大声喝问，没想到还挺冷静？”
“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尸骨在此。”宁尘平静道：“这座秘境，当真是你们太阴密宗所有？”
“不是。”
而圣尊更是语出惊人，坦然道：“不过，这些人并非是本座出手灭杀，应该是当年觊觎秘境之宝强闯此地，才受秘境禁制波及。”
说话间，她缓缓上前一拂衣袖。
旋即，笼罩前方的阴森黑雾迅速散去，显露出一扇诡异石门。
宁尘眼神渐凝。
他能明显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太阴之力，的确与太阴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但这样一扇漂浮在虚空中的石门，看着实在太过古怪。
“数千年前…或者说，更为久远的过去，北域曾发生过一场大战。”
圣尊眼帘微垂，如同回忆般缓缓低吟：“那场鏖战惊天动地，也有数之不尽的强者陨落，大地崩裂破碎，领域分离。而这块石门，或许就是太阴族流落在外的遗迹之一。”
宁尘沉声道：“你知道当初的往事？”
“只略知一二。”
圣尊摇了摇头：“但再议往事已无意义，不如尽快解开秘境封印。”
“都已到了此地，你不说说里面究竟藏着何物？”宁尘语气严肃道：“又与外面的天星石之变有何关联？”
“…秘境内有长生之法。”
“什么？”宁尘一怔。
圣尊略显不耐，回首冷声道：“这秘境内有上古密藏，可为本座延续寿命，复苏肉身。唯有此法才能让本座恢复往日修为，镇压即将出世的外敌。”
宁尘一时皱眉沉吟。此女肉身果真有些问题。
但所谓的外敌，又是何人？
他正想开口发问，圣尊却很快打断道：“本座已镇压它数千年，只要本座修为尚存，它自然翻不起风浪。但说回来，你更应该感谢本座的心善恩德。”
圣尊蓦然嘲弄一笑：“给你们留下了一条生路。”
宁尘眉头微皱：“何意？”
“你可知‘帝子’之职的真正含义，是什么？”
圣尊收回目光，自顾自地往石门走去。
“…帝道的传承者？”
“不。”圣尊脚步微顿，冷笑一声：“她是本座看中的肉身。”
宁尘双眼大睁，很快意识到其话中含义，面色微沉。
因肉身腐朽脆弱之故，才会推选出一位所谓的‘帝子’。帝子虽有地位，但实则是用来承载魂魄与功力的崭新肉体。
代代传承、如同延续血脉，执掌宗门数千年不倒…才会称作‘帝子’。
“怪不得你会被称作圣尊。”
宁尘平静道：“比起边界之外的‘圣尊’，你才是真正要占据肉身的存在，迄今为止你又吞噬了多少‘帝子’？”
圣尊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声：“不妨猜猜看？”
宁尘一时无言。
“好了，速来开门。”
圣尊头也不回道：“你若能将秘境打开，本座仍有复苏的手段，还能让紫衣顺理成章的作为帝子继续存活于世，不必死在本座手中。”
“呵——”
但在此刻，宁尘却轻笑出声。
圣尊侧身瞥来：“笑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在笑，你我都已到了此地，何必再用这种无足轻重的挑衅。”宁尘来到了她的身旁，伸手按了按石门表面：“这门，该怎么开？”
圣尊眯起双眼：“本座还以为你会很愤怒。”
“你能将话挑明了，我又生气什么。”
宁尘耸了耸肩膀，道：“只要能办完你的事，你我又不会是敌人，我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烂好人。”
圣尊沉默片刻，低沉笑道：“本座说什么，你就信什么？本座可不觉得你会是如此听话的性子。”
“人心难料。”宁尘似笑非笑道：“又怎会被人屡屡看出心中所想？”
但实际上，他此刻语气虽是轻松，但在心底同样在暗作交流。
那道埋入圣尊体内的咒印，乃是作用于魂体内部，即便她之后能让肉身复苏，咒印的效果也不会消失。
若自己再压制不住对方，在这片没有旁人干扰、没有天道压制的虚空之中…
怜儿等人，可出手相助。
正是有此底气，宁尘才会想着试探一回。能争取来这样一位能够交流的上古强者，并非坏事。
圣尊盯着他看了一阵，玩味道：“看来你还颇为深情，为了那丫头肯冒险一回。”
与此同时，她抬手在石门上一阵勾画，亮光浮现，勾勒出神秘的上古符文。
下一刻，石门开始微微震动。
“用力将石门推开。”圣尊轻笑道：“使点劲。”
宁尘略作吐息，猛然双臂一震，将这扇无比沉重的石门朝两旁逐渐推开。
阴冷气息从门缝中缓缓涌出，带来一丝彻骨凉意。
一旁的圣尊眉头微皱，抬手挡在了宁尘面前，轻轻挥去这股恶气。
“尘封多年，这秘境内的环境似乎比想象中更为糟糕。”
“开了这扇门就算结束？”
宁尘将石门彻底打开，呼出一口浊气。
圣尊嗤笑一声：“你以为开启秘境会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机关？这说到底是上古时的一处藏宝阁，而不是害人陷阱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宁尘没太在意，往石门内张望了两眼。
内部一片漆黑，没有丝毫光亮可言，神识更似泥牛入海般被悄然化解泯灭，根本难以探得其中虚实。
“随本座进来吧。”圣尊率先迈步踏入，皓腕一转，掌心中升起一道火光，将秘境四周微微照亮。
宁尘低声道：“让我进来无妨？”
“你要想留在外面也行。”圣尊淡道：“但要是出了意外，本座可不一定能抽出手救你。”
“…”
宁尘心下稍定，默默跟上脚步。
借着火光照耀，他慢慢看清了四周环境。正如圣尊所言，的确是藏宝阁一类的结构，似乎摆放着不少木盒，陈列着不少腐朽兵器、盔甲。
“不对。”
但这一瞬间，祝艳星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这里不是什么藏宝阁，怨灵盘踞…有许多生灵葬身于此。”
宁尘瞳孔骤缩，连忙按住仍往前走的圣尊右肩：“等等，这里当真有让你焕发生机的宝物？”
“…”
但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宁尘脸上表情愈发惊愕，只觉被他按住的肩膀上仍在传来往前行走的力道，似要拉着他一同往深处前去。
“喂！”宁尘扎稳身形，连忙怒喝一声：“快停下！”
“…”
圣尊脚步微顿，但其掌中的火光却渐渐熄灭。
漆黑环境下，一双散发着冷芒的双眸陡然回转望来，仿佛倒映着恐怖的森然寒意。
——轰隆！
身后传来石门关闭的巨响，似有无穷无尽的恶意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异变陡生，令宁尘呼吸微滞。
即便他意志坚定，可在这一瞬间，竟莫名升起一阵惶恐惊惧之意，如生死大祸降临头顶，一身生机将要流逝的冰冷扩散至全身。
甚至连魂魄都要为之冻结，意识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嘶——”
但这股寒意不过片刻，宁尘突然感觉到体内油然焕发出一阵热气，将之迅速驱散。
他愣了一下，很快意识到发生何事。
是自己的渡厄体在发挥作用。
他眼神倏然一亮，心神清醒不少，正要先与状态古怪的圣尊拉开距离，但手臂已然被一把紧紧抓住。
“给…我…”
低喃幽幽响起，很快又有一只手用力抓来。
宁尘咬牙正要强行挣脱，可瞳孔一缩，却发现一具柔软冰冷的娇躯踉跄着贴进怀中。
那刺骨寒意激的他浑身一抖，可心中惊讶却更是难消。
“好…冷…”打着冷颤的低吟声从怀中飘来。
宁尘怔在原地，一时有些惊疑不定。
再细看怀中，便瞧见圣尊周身黑雾已是散尽，露出虚弱苍白的面庞，紧闭着双眸，仿佛冷的瑟瑟发抖，双唇发白。
“这里充斥着死灵怨气，与幽冥之气颇有几分相似。”祝艳星在耳畔缓缓道：“但幽冥之气象征死寂终末，而这股死灵怨气，便是生灵消亡前凝结而成的怨念愤怒，可蚀魂魄、能控肉身。”
“为何会在这个地方…”
“死者修为强横、此地秘境又是彻底封闭，久积而不散，才会如此。”
祝艳星冷静解释道：“刚才你们二人都遭死灵怨气入体，不过你的渡厄体本就有驱邪渡厄之效，这种程度的死灵怨气尚可抵挡。但此女即便修为不俗，可体魄实在太过虚弱，死灵怨气对她而言便是…天敌。”
宁尘暗暗咂舌，试着晃了晃怀里圣尊的肩膀：“喂，还清醒着吗？”
圣尊幽幽吐气，颤声道：“还好…”
“听起来可一点不好。”宁尘沉声道：“你有没有料到这里的变故？”
“本座…不清楚…”
圣尊声音沉闷，断断续续道：“只是有某种预感…在秘境内…定然有本座需要的东西…”
宁尘缓缓拔出厄刀，警戒着四周之际，低沉问道：“你要的东西在哪里？”
“正前方…我能感觉到…”
圣尊晃了晃脑袋，揪着他的衣服小声道：“先让本座、稍微缓一缓。”
“…好。”
宁尘沉住气，没有擅自乱动。
少顷后，圣尊脸色好转许多，借强横修为与渡厄体的气息强行抵挡住了死灵怨气的侵蚀。
她轻轻挣开环抱，重新站稳身子，这才低吟一声：“多谢。”
宁尘打趣一声：“你若仍感头晕目眩，在我怀里继续趴会儿也无妨。”
“本座若当真再不醒来，你怕是要出事。”
圣尊揉捏着眉心轻吐气息，眼神骤凛。
旋即，她猛然朝旁挥手，蕴含着破碎虚空之力的恐怖冲击瞬间爆发。
数道自阴影中窜出的黑影顷刻间泯灭殆尽，化作虚无。
宁尘看了一眼，咂舌道：“类似冤魂厉鬼之类的存在？”
“对，它们已在暗中窥探许久。”
圣尊显然已恢复了状态，长吁一声。待歪头斜睨而来，露出玩味笑容：“刚才抱着本座的滋味如何？”
“不错。”宁尘摊了摊手，调侃道：“还第一次看见你这幅楚楚动人的表情。”
“那你可得牢记在心。”
圣尊轻抚嘴唇，邪魅一笑：“本座可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出丑。”
“这算是威胁？”宁尘眉头微挑，不慌不忙地笑了笑：“但这可算不上丑，别有几番美艳韵味。”
“嚯，在这种地方还能牙尖嘴利。”
圣尊讥嘲一笑，在其胸膛上戳了戳：“你这张嘴，跟紫衣那丫头倒是绝配。”
说罢，她也没再计较多嘴，再度反手震散几头袭来的厉鬼。
“…但，本座刚记起来了一些事。”
圣尊连挥衣袖，将盘绕周围的黑影尽数抹去。
与此同时，她低沉解释道：“秘境内似乎被关进了不少卒子，只是进退不得，才被生生困死。”
宁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
‘记起’？
如此重要的事，哪怕是常人，又怎会直到现在才想起来？
“本座要的东西，就在前面。”
圣尊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，再度迈出脚步，可身形却是一阵摇晃。
宁尘眉头微皱，伸手帮忙扶了一下：“你，当真明白秘境内有什么？”
“…”
圣尊攥住他的手臂，低声道：“你看出端倪了？”
“自从踏入秘境起，你的言行举止就很怪异。”宁尘沉声道：“你并不清楚秘境内部。”
“本座当然清楚…”
圣尊话语微顿一下，缓缓道：“但那是过去的事。”
宁尘面色一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本座死过一回，不记得很多的事。”
圣尊轻咬下唇：“但唯独记得，这座秘境内会有令本座重获新生的‘宝物’存在。”
说着，她却又靠近几分，语气复杂道：“你身上有股暖流，能助本座抵御外界的死灵怨气，此次就额外开恩一回…抱紧本座。”
宁尘心思急转，左手也将其纤腰揽住：“你确定你的记忆千真万确？毕竟你都没有料到这里的环境。”
“本座确信。”圣尊似急不可耐般继续前行。
宁尘暗提警惕，一路跟随着她往秘境深处走去。
漆黑、深邃，仿佛踏入恐怖森然的魔窟之中，莫名让人泛起一阵悚栗。
“…”
半晌后，圣尊脸上很快露出喜色。
又是一扇紧闭石门，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。
但不同于秘境外的石门，此门却更是支离破碎，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塌。
“快！”圣尊焦急道：“快将此门推开！”
宁尘神情肃穆，缓缓上前按住了石门。
可他刚伸手触碰到一瞬，此门上顿时浮现出无数裂纹，轰然崩塌，扬起一片灰烬青烟。
“就是这里…就是这里！”
圣尊面露欣喜，踉踉跄跄地踏入其中。
旋即，四周陡然亮起道道火光。
宁尘提刀戒备，很快眼神一动，发现这似是一处…闭关修炼的古朴禁室？
而密室中央，竟盘膝端坐着一名身披轻纱的女子。
“此人是…”宁尘愣了一下。
并非错觉，这名女子的面容轮廓竟与圣尊有几分相似。
是血缘亲属，还是说——
“果然是本座的肉身！”
圣尊摇晃上前，欣喜若狂地来到了女子身前。
宁尘更是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是她的…肉身？
“怪不得会有那种古怪的预感、会有长生复苏之兆…原来本座的肉身从未被毁，一直都沉眠于此！”
身居魂海中的九怜轻咦一声，死死凝视着这具女尸。
“这就是你寻找的宝物？”宁尘连忙定神，沉声道：“你是要借尸还魂？”
圣尊稍作冷静，这才回头望来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宁尘心思急转，咧嘴笑了笑：“我是不是得恭喜一下岳母大人？”
“待本座借尸复生，你那点小把戏或许起不了作用了。”圣尊撩了撩鬓发，扬起暧昧笑意：“你不想着阻止本座？”
“我相信岳母大人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。毕竟你说的，外面还有一个麻烦不是？”
宁尘故作感慨道：“虽然我倒现在还不知道所谓的麻烦，究竟是什么。”
圣尊轻笑一声：“机灵的小鬼。”
随即，她伸手按住了女子的头顶，淡笑道：“帮本座护法一回吧，若取回所有记忆，本座可以为你解惑——”
噗嗤！
刹那间，一只冰冷手掌破体而出。
圣尊笑容僵在了脸上，嘴角缓缓溢出鲜血。
突变发生的太快，以至后方的宁尘只能瞪大双眼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“逃！”
脑海中九怜的惊呼声蓦然炸响：“这具女尸早已堕化尸变，已与癫狂妖魔无异！”
“不…可…能！”
圣尊瞳孔晃荡，抓住贯穿胸口的青紫右臂，惊怒交加地瞪视着身前的女尸。
旋即，本该没有丝毫反应的女尸猛地抬头望来，双目空洞，嘴角一咧，扯起一抹极为妖媚的诡笑。
看见这幅笑容的瞬间，圣尊瞳孔顿时缩至针状，心下大骇。
——这是，陷阱！
这些年来的‘预感’与‘记忆’，并非自己所想。而是这具尸变的肉身，在有意无意地暗中引诱着自己！
一抹漆黑刀光骤然横扫而至。
女尸毫无反应，任由刀锋砍在了肩头，震开金铁碰撞声。
她双眼微转，看向了面色焦急的宁尘，嘴角笑意更显妖异。
但女尸的动作很快一滞，周身似受莫大伟力笼罩，如时空凝滞般冻结。
而借此机会，宁尘当即抓住圣尊的肩膀，抽刀一脚踢中女尸胸口，借力腾挪至数十丈开外。
“噗、咳…咳咳！”
圣尊口吐鲜血，胸前伤口更是血如泉涌。
宁尘取出几枚疗伤丹药塞进她嘴里，同时朝着秘境出口急奔而去。
“逃、逃不了的…”
圣尊却突然抓住其手臂，喘息道：“她修为虽不如生前，但同为破虚…足以从内部撕开…一旦外逃至宗门外，定会出事…”
宁尘急忙道：“你还有何办法？”
“当然…”圣尊扯起一抹邪气凛然的笑容，指印一掐：“胆敢诓骗本座，本座可不是泥捏的！”
一副青铜小鼎破界飞来，落至其掌心，绽放耀眼火光。
“极衡…帝道…永夜…”
她高举染血小鼎，森然邪笑：“吾为妖帝、乱虚创界！”
下一刻，夜幕倏然笼罩此方虚空，将整座秘境彻底吞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