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六章

汹涌澎湃的冥狱之息从上方汇集而至,隐隐有暗雷涌动。 方圆数里内云雾如沸腾般燃起,化作一片漆黑火海。 “这…” 花无暇从洞窟内飞身跃出,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 这两个月来,他见识过宁尘几次突破引动的天地异象。但与如今一比,规模上就无法相提并论,仿佛整个冥狱亡道都在燃烧! “尘儿他发生了何事?!” “他要突破至玉魂巅峰了。” 九怜拉上她的手腕,一同后退。 花无暇一怔:“竟如此之快?” 要知道前段时日她独自闭关之际,宁尘才还是玉魂后阶。 即便再是才华横溢之人,或许都要花上数百上千年的磨练打熬,才有可能触及玉魂巅峰之境。 可现在却要—— “进展比我料想中更快许多,原以为还得再花上几个月。” 九怜深深看着被冥狱之息逐渐包裹的二人,肃穆低吟:“而且,他似乎还有些额外的‘收获’。” *** 滚滚灰雾间,祝艳星依旧安静端坐在宁尘的身旁。 她仰头望了眼上空,透过旋涡般凝聚的风暴中心,隐约可见亡道之上似有一缕‘意念’化作实质,缓缓滴落而来。 这是,真正的‘冥意’。 即便她如今已经不再是冥圣,但整个冥狱依旧是由她过去掌控,仍为其意志所动。 “得到了冥狱的认可…吗?” 祝艳星眼神微动,与宁尘相互对视片刻,不禁抿起一抹欣慰笑意。 历经无穷岁月,她又何曾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一位‘伴侣’。 哪怕期间有些干戈、有过冲突,但如今二人切切实实地融为了一体,不分彼此。 “接下吧。” 祝艳星款款起身,来到宁尘面前站定。 她噙着浅笑,将那一缕黑芒唤来掌心,顺着指尖轻轻点中了他的眉心。 “这是整个冥狱对你的认可,是‘圣人’的馈赠,也是…” 她略作沉吟,很快又温婉一笑:“名为‘祝艳星’的女子,对你的青睐与爱护。” 宁尘瞳孔一缩,只觉无比磅礴的滔天意志疯狂涌入眉心。 但,并没有料想中神魂动荡的剧痛,反而带来一丝温柔之意,如同暖流般汇入心间,渗透至魂海中的每一处角落。 如万物复苏,魂海内绽放出匪夷所思的光芒。 恍惚间,宁尘甚至有种掌控了此方天地的错愕感,只需心念一动,便可肆意操控所有的冥狱之息,调动万物寂灭之理,众生生死皆在自己的一念之间。 *** “醒来。” 一声清冷低吟,蓦然在脑海中炸开。 宁尘猛然睁眼,讶然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来到了颇为眼熟的清幽湖泊之上。 “这是…” “你虽修行了冥狱的功法、又得冥意垂青,但贸然吸收大量冥狱之息,对你并非全是好事。” 湖泊远端,弦月之下。 身着一袭华美仙裙的三天域之主文韵缓缓弹奏着古琴,裙袍轻荡,风情如画,意似清冷夜月。 她头也不回的淡然道:“吾并未阻拦你的突破,只是让你在此地略作调息平复,等心境平复后再突破不迟。” 宁尘眉头微挑,略作思忖便已明白状况,也只是无奈一笑。 这两个月来,他不仅在尽力修炼,同样听从了雪发女子的建议,试着与魂海中的众位残魂接触一二。 柳茹意在上次施展了天元的恐怖手段,正在安静修养,不好打搅。 那位教导自己武道的白纱女子则性情寡淡,双方见面只聊些武道方面的事,倒还算关系融洽。 先排除那位想见也见不到人影的黑影女子,而这位文韵…算是他这两个月来试着拉近关系的对象。 “平时想与你交谈都无甚机会,没想到这次竟能相见。” 宁尘刚想靠近而去,却发觉脚下的湖面竟传来一阵诡异吸力,将他身形牢牢定在了原地。 他不禁哂笑道:“文姑娘这是不想让我靠近?” “你待在原地平复心境便可,不必过来。” 文韵的回应依旧淡漠,唯有其身前的古琴荡开缕缕悦耳琴音。 宁尘转念一想,便明白了她的心思。 “没想到文姑娘高洁出尘,原来还挺在意那些亲昵之举。” 他索性大大咧咧地原地坐下,盘膝撑着下巴,道:“一段时日未见,你的琴弹得更好听不少。” “多谢称赞。”文韵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。 见其没再开口搭话的意思,宁尘心下也是失笑。 这两个月来,纵然自己还算能说会道,但面对这位如明月般皎洁无尘的女子,终究还是困难重重。 别说是拉近关系了,双方至始至终都没说上几句话。 心中感慨之际,他随口问道:“文姑娘,你觉得如今的我是否安全?” 文韵琴声微顿:“为何如此发问?” 宁尘笑着指了指自己:“当初文姑娘向我大打出手,不正是担心会有那股所谓的异咒之力失控?经过这段时日的修炼,正好也让文姑娘检查一下,看是否还有何疏漏的地方。” 文韵瞥来淡漠眼神:“当初暂且饶过你一回,这次反而想自寻麻烦?” “姑娘说笑。”宁尘颇为大方地笑道:“既要与你相互放下成见,自然得坦诚相待才是。姑娘既然担心那股力量会失控,我偶尔来让你检查一下,也好让双方都安心些,此举难道不好?” 这倒不是纯粹为了拉关系。 比起将来某一天突然发难翻脸,如今循序渐进地了解彼此、化解矛盾,才是风险更低的做法。 “耍小聪明。” 文韵似是一瞬便明白了他的念头,皓腕微抬,玉指朝身侧轻轻一点。 宁尘轻咦一声,只觉身下的湖泊荡漾泛波,竟‘托’着他朝前自行飞去,直至在对方身旁停下。 “…” 宁尘低头看着水波渐息的湖面,有些新奇地笑了笑:“文姑娘这一招还挺有趣。” “手。” “…嗯?” “将你的左手,放上来。”文韵神情淡雅,一脸平静地将玉手摊开。 宁尘也没有犹豫,抬手握了上去。 肌肤相触的瞬间,文韵不禁蹙起柳眉,眼底似是闪过一丝不虞。 但她终究没多说什么,默默感知探查半晌后,便轻声道:“修为渐长,但异咒之力并非失控,状况还算尚可。” 宁尘笑道:“这样一来,文姑娘可算放心了些?” “不可掉以轻心。” 文韵收手淡漠道:“你若再有失控征兆,吾照样会出手镇压。” “是是是,都听姑娘的教训。”宁尘大咧咧地仰头躺下,抱着后脑,眺望起仿佛近在咫尺的璀璨明月。 “…” 文韵螓首微侧,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看来,前面那些话倒是其次。实则是你心有迷茫,想找人说说话而已。” 宁尘莞尔道:“文姑娘眼力不错,一下就能看得清楚。” “我与你的关系还没那么好。”文韵收回了视线,自顾自地继续弹奏起古琴:“能与你说话的人不少,何必与我浪费口舌。” “…只是不想让她们担心。” 宁尘轻叹一声:“我可不想看见她们愁眉苦脸的模样。” 文韵手指微顿,很快继续拨弄起琴弦:“在冥狱中待了两个月,突破了元灵中阶,魂境更是踏足玉魂巅峰。但始终找寻不到逃出此地的办法,所以心中有些烦闷?” “是啊。” 宁尘无奈一笑:“就算有机会出去,怕是得在这里修炼上三年五载的。” “只因你牵挂太多,自讨苦吃。”文韵淡然抚琴,清冷道:”你在北域若没有招惹那么多的女子,心无挂念,又何必庸人自扰。如此不可多得的福地摆在眼前,你又可曾会后悔当初的色欲熏心?” “哈…” 宁尘不禁失笑道:“这些事情你情我愿的,有何后悔。我这人是花心滥情,但还不至于负心无情。” “纠结于红尘纷扰,你将来的武道路必将坎坷重重。” “若孤零零一人,我可不会走上什么武道路。” 宁尘随手比划了一下饮茶的手势,调侃道:“在老家开店卖茶岂不美哉?” 文韵不再多说,继续弹拨琴弦,在月下奏着舒缓空灵的乐曲。 听着耳边的悠扬琴声,宁尘一时也感觉放松不少,转头正要再扯点话题,却不由得怔了一下。 旋即,他悻悻然地偏头挪开了视线。 此女这身打扮,细看之下还挺煽情诱人的。 文韵继续弹着琴,淡然开口:“你,刚才想说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宁尘轻咳一声:“文姑娘一人独奏琴乐,会不会有些孤单?” “要想用这种说辞来搭讪,未免太想当然了。” 文韵对此无动于衷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。 宁尘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。 这位三天域之主,还真是油盐不进。若直白搭讪,实在过于轻浮。但若是旁敲侧击,此女又是置若罔闻… “他只是想好心提醒你,裙装虽美,但旁侧观之却容易叫人占去了便宜。” 一道平静女声蓦然在湖畔旁响起。 宁尘面露讶然,连忙循声望去,就见一抹白影瞬息腾挪而至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。 “前辈?” 出现在眼前的,正是白纱女子。 她依旧戴着面巾,白纱裹身,随着湖上夜风轻轻飘荡,一派风轻云淡。 文韵随意回眸一瞥,神情并未有丝毫波澜:“你出现于此,何意。” “他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,我来助他一把。” 白纱女子淡然道:“你倒是对他毫不设防。” 文韵收回视线,一勾琴弦:“吾以一缕残魂残喘至今已是万幸,既然余生与此子难以分开,让他瞧上一眼又能如何。” 宁尘在旁听得失笑:“姑娘这是认命了?” “一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。”文韵斜睨一眼:“有何可介怀的。” 宁尘没有生气,反而张开双臂调笑道:“既然如此,姑娘不妨让我抱一抱,就当毛头小子的一时莽撞上头如何?” 话音刚落,一抹残影已然出现在眼前。 宁尘神色微凛,连忙侧首闪开迎面而来的五指擒拿。 但眼角余光闪过,只见一根玉指屈起,只听啪的一声,他顿时被弹中额头,在湖面上倒滑出数丈有余。 “小小的教训。” 文韵一脸平静地垂下右手:“不许如此无礼。” “哈…姑娘果然厉害。”宁尘重新坐稳,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额头,不禁哂笑两声:“刚才这一下,差点让人要昏死过去。不过——” 他颠了颠手里的一卷丝绢手帕,轻笑道:“姑娘还是有些粗心了,连随身之物都不慎甩了出来。” 文韵神色微怔,很快便明白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何事。 自己虽击中了此子的额头,但对方也趁机以惊人的速度撩过她的衣袖,将这幅手帕偷偷顺走。 “反应很快。” 文韵却是依旧风轻云淡,道:“此番冥狱修行,的确让你又成长许多。” 见她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,宁尘倒有些不好意思,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回,将手帕递回其面前:“刚才多有失礼,姑娘见谅。” “不必。” 但文韵却看都不看地继续弹起古琴:“你若喜欢女子随身之物,收着便可。” 宁尘眉头微挑,好笑道:“姑娘如此大方?” “不过一缕残魂,何必在意这些。” 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 宁尘摇头失笑一声,又看向一旁的白纱女子:“前辈,你刚才说要来助我突破,是要…” “我本想让你与我继续切磋,以战养战。” 白纱女子环臂淡笑一声:“不过如今看来,你们二人的关系也算不错,亦能‘合奏’一回。” “前辈,你说什——” 宁尘正觉疑惑,就见白纱女子屈指轻弹,一缕翠光蓦然飞来。 他连忙张手接下,愕然发现此物竟是一根…竹笛? “你学过一点乐理,又记住了我平日弹奏的不少乐曲。”白纱女子翩然后退,悠悠传音道:“观此女琴艺也是生涩,有些地方还受过你的指点。如今不妨耐心合奏几回,对你会有些帮助。” “…” 宁尘一脸哑然地看着白纱女子消失不见。 他拿着笛子,又看向一旁已经停下奏乐的文韵。 两人目光相汇片刻,宁尘转了转手中笛子,无奈笑道:“文姑娘,要不要依言试试?” “当真胡闹。”文韵轻喃一声。 她闭上双眼,又叹道:“只此一回。” 说罢,便率先弹动琴弦,渐起温婉舒缓的曲子。 月下美人独奏醉月、风情盎然亦不失典雅出尘,只消片刻,宁尘便听得心神渐松,不由得抬起竹笛缓缓吹奏起来。 “…” 悠扬琴音伴随轻快笛声,一同回荡在明月夜色之下。 万里湖泊寂静无痕,如同二人此刻的心境一般,久久未起波澜,唯有澄澈一心的安宁。 *** 不知合奏多久,琴笛渐止,两人平复心绪呼吸,默默对视片刻。 宁尘将竹笛放在其身前的置琴木台上,意犹未尽般笑了笑:“倒是明白了为何有人会喜欢寻觅知音,偶尔弹上几回,的确心情舒畅。” 文韵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你吹的笛,不熟练。” “啊哈…” 宁尘尴尬道:“平日的确没怎么吹笛子,若是换一种乐器倒是能方便些。” 文韵一派镇定地拂过衣袖,两杯清茶便落至桌上:“要换什么?” “换成‘瑟’,应该不错。”宁尘笑道:“这两种乐器应该相配些。” 文韵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 她放下茶杯,投以冷淡视线:“想用琴瑟和鸣来戏弄吾?” “咳、只是说笑而已。” 宁尘连忙拿起另一杯茶一饮而尽,爽朗笑道:“这茶滋味不错,文姑娘往后有空再见!” 说罢,其身影变得一阵模糊不清,直至消失不见。 “…” 文韵摩挲着手中瓷杯,久久不语。 但一道意味深长的轻笑声从身前响起。 “这个小坏蛋,其实还挺有意思的,不是么?” “你,何时进来的。” 文韵冷眼视之:“吾可没有邀请过你踏入此地。” 伴随芬芳花香,雪发女子踏着水波款款而来,笑吟吟地抚裙与其对面而坐:“何必如此冷淡,你不是让那位练武的姑娘都进来了?况且前不久我们才刚联手讹诈过那个黑女人一回,难道称不上‘战友’二字?” “吾不喜欢被人肆意戏弄的感觉。” “但我看你跟小坏蛋相处的还算不错。” 雪发女子托腮浅笑道:“难道是唯独对他另眼相看?” 文韵眉头微蹙,语气隐隐加重了几分:“这与他无关。” “别生气——” 雪发女子端起宁尘刚刚用过的茶杯,以指尖缓缓拂过杯沿:“我只是觉得,都是一缕残魂而已,又有何必要太过惦记过去,不如看看眼下…” “你又有何目的。”文韵冷淡道:“你暗中接连帮助此子、甚至几番担当说客,在我们众人之间穿针引线,化解矛盾,甚至联手帮助宁尘。吾可不相信你这样的存在,会如此毫无保留的拥护他。” 雪发女子却只将茶杯伸到其面前,浅笑道:“给我续上一杯茶吧,我也想要尝尝滋味如何。” 文韵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,随手为其盛满茶水。 *** 刹那间,一抹漆黑印记刻入眉心,四周风浪陡然平息。 宁尘收功起身,周身隐隐有灰雾萦绕,极为寂静清幽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、也没有烈火熊燃般的魂力外放,刚才的冥狱异象仿佛只是幻觉—— “成功了。” 祝艳星带着欣喜笑意一同站起:“玉魂巅峰,破虚前路已启。” 宁尘缓缓轻吁一声,一身气息朴实内敛,锋芒尽褪,仿佛染上了与她一样的静谧之意。 “艳星…” 他感受着魂海中沉寂的无边魂海,神色复杂,张臂将其轻轻拥入怀中:“这段时日,辛苦你了。” “我…”祝艳星不禁脸色一红,揪着其背后衣服,小声道:“一点都不辛苦的…况且我也恢复许多…” “你们二人就别卿卿我我了。” 九怜带着花无暇飘来,抄手无奈道:“看样子是突破成功了,有何感觉?” “感觉很奇妙,玉魂巅峰的魂境,实在强悍到匪夷所思。” 宁尘捏了捏眉心,不禁感慨道:“放在过去,我可是难以想象会有这股力量。” 若说之前的魂力似是一片湖泊,那么眼下便是一片无垠大海,磅礴奔流不息,仿佛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般的恐怖之力。 最为重要的是—— 宁尘渐渐露出欣喜笑容,看向亡道远方:“我似乎有种奇妙的感觉,好像整个冥狱与我有了共鸣,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。甚至隐约还有…虚空裂缝的位置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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