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

衍天道宗。 这是屹立于武国千年的圣宗之一，其地位底蕴丝毫不亚于往日的盘龙阁。 此宗擅施玄卦之术、可通天文地理、知风水道法，是武国百姓们尊崇敬仰的朝圣之地。见道宗门徒，即便是皇庭官臣都得以礼相待。 而衍天道宗之山门设在武国中部，耸立于环曲山内，诸峰盘曲，宗门更显巍峨壮阔，好似耸立云端之上。 咚！ 随着山巅古钟震响，悠远钟鸣回荡百川云海。 晨阳渐起，山门道观内隐隐有衣着端庄的道士身影走出，丝毫没有喧嚣嘈杂，偌大宗门内外皆是一片宁静清幽，如踏仙境圣所，出尘入画。 但在一座崎岖山崖间，却是悄然汇集来不少年轻道士。 在场众人皆面容俊俏娇美，精神奕奕，虽着制式的统一道袍，但依旧难掩非同寻常的深邃气息，可见修为夯实不俗。 他们很快神情一肃，齐齐拱手做鞠：“诸位师长。” 晨雾缭绕间，似有几位老者端坐石崖两旁，缥缈无痕，仿佛融入于自然之中。 正是衍天道宗的一众内阁长老。 为首一名白发老者抚须沉声道：“数月潜修，你们的‘衍天功’长进不俗，值得称赞，不愧是我圣宗翘楚。” 其身旁几名老者在打量几眼后，也是面露欣慰，频频点头。 下方众多弟子纷纷露出喜色。 白发老者很快沉声再道：“但你们功法修为虽是提升不俗，可心境却是浮荡不宁，骄纵失态，浑然忘记了我道宗宗旨，只将‘强大’二字写在了脸上、还引以为傲沾沾自喜。” 长老们纷纷侧目望来，略作思忖，也终究没多说什么。 而底下的年轻弟子们已是瞳孔紧缩，额生冷汗，如同一盆冷水骤泼至头顶，全然没了刚才的欣喜雀跃。 “你们都很有天赋，乃是道宗这数百年来最为优秀的一批弟子。”白发老者闭目沉吟道：“但天赋过剩，却更易滋生邪念，若心境不稳，太过强横的修为反而会令你们渐生心魔，带来无穷后患。” “弟、弟子倾听长老教诲！” 一名弟子急忙出声，而身旁其他弟子也纷纷效仿躬身。 见他们没有妄自尊大，白发老者暗暗点头，拂袖道：“此次秘境之行，也正好叫你们重新打熬收拾好自己的性子，挫一挫过剩的锐气。” 说话间，山中渐聚白雾，幻化作一轮白茫茫的阵环，如投入石子的宁静湖泊般荡开一缕涟漪。 众弟子眼神微动，隐约能瞧见阵环后方景色有异，犹如镜花水月，迷离不清。 “此为幻心境，其中有藏书万卷、妙法千计。比起再练功修武，你更该借此机会好好打熬体魄、稳固道心。” “是。” 恰至此时，一道倩影从远处翩然飞来。 众弟子下意识回首望去，看见来者身影后，不禁露出各异神情。 似有惊艳、羡慕，也有震撼与感叹…也有一位少女轻咬嘴唇，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嫉妒。 只因，来者实在是太过梦幻出尘。 虽仅着素雅道袍、未施粉黛，不戴佩饰，那满头青丝也只是随意束成马尾垂至腰后。 但即便如此，此女容颜依旧国色天香，美若天仙一般。 自落至不远处站定身姿，神色一派淡然，浑然天成般的悠远意境已是令人心生仰望之感。 入门不过数年，成为副宗主的亲传弟子未到一年，其傲视群雄的恐怖天资愈发展现。 不知不觉间，已强大到足以令所有弟子们都望而生畏的境界。 “连夜，闭关三月，你又精进不少。” 白发老者赞叹一声：“如今已至先天巅峰，玄明不远。” 此言一出，众弟子们更是变了脸色。 秦连夜眼中未起丝毫波澜，平静作揖：“多亏师尊与诸位长老们悉心教导。” “你先留在此地。” 白发老者笑了笑，将目光转回至一旁的诸多弟子：“你们快进幻心境，这三个月好好静修。” “三长老请等一下。”一名年轻道姑蓦然站出，惊异道：“为何秦师妹不随我们一同进幻心境？” 白发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连夜心境修为圆满，道心无瑕，自然无需入幻心境打熬心性。” “这…”弟子们闻言都是下意识暗自苦笑。 没想到，他们身为师兄师姐，反而被一位后起之秀甩在了身后。武境修为也就罢了，没想到在道门钻研上也弱上不止一筹。 年轻道姑暗咬银牙，几欲再开口。但端坐另一侧的长老蓦然沉声道：“还作何磨蹭，全部速速入境。” 说罢，其一拂卦袖，卷起一股凛然寒风将这些弟子们全都吹进了虚幻阵环内，转眼已消失不见。 而至始至终，秦连夜只默默站在原地，不曾开口多说哪怕一句话。 “…” 白发老者侧首看了那名长老一眼，缓缓道：“赵师弟，你这位弟子隐隐有心魔之象。” “是老夫当初对她给予厚望，才让其肩头压力太大了些。”赵长老不复刚才的肃穆之色，面露几分叹惋：“只希望她能早些解开心结。” 白发老者转回视线：“连夜，平时你可曾受过什么气？” 秦连夜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 “好，你身为霄明的亲传弟子，地位不在她之下。往后若有何冲突，也无需忍让。或是将情况告知众长老，我们自会帮你做主。” “是。”秦连夜颔首应声。 但她环顾四下，很快问道：“不知师尊如今身在何处？” “她要去接两位贵客，届时会与你一同踏入秘境修行。”白发老者抚须道：“至于贵客的身份，你应该是认识的。” 认识？ 秦连夜眼神微动。 她自踏入宗门起，鲜少会与同门弟子交谈相处，更遑论宗门外的旁人。 若要算得上‘认识’二字，唯有… 少女抿紧双唇，原本平静的眼神突然泛起涟漪，仿佛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起来，染上了青春少女该有的动人神采。 见她突然像是变了个人，众多长老们都暗生狐疑，面面相觑了一阵。 这究竟是—— “人已经到了，打开衍天境吧。” 冷冽女声蓦然响起。 与此同时，三道身影霎时登上了山崖。 众长老循声望去，见李霄明冷着脸率先走来，而在其背后正跟随着两位陌生男女。 这位身负刀剑的俊朗男子，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华王，宁尘？ 而其身旁的绝色少女，想来便是其妻子苍国公主。 为首的白发老者站起身，露出亲切笑容，正要拱手问候。 但李霄明却猛地一摆手：“不必多言，贫道带他们进去。” “呃…” 长老们都是一愣。 对待这样两位贵客如此失礼，当真无妨？ 心下虽是古怪，可看着自家副宗主不容置喙的严肃眼神，白发老者轻抚长须，最后还是依言唤出了另一道神秘阵轮，似通往另一篇虚实秘境之中。 “宁、宁前辈…” 而在这时，原本还清冷出尘的秦连夜却是眉眼舒展，欣喜上前：“没想到您当真来了宗门？” 宁尘面露意外之色，很快笑着点头道：“得李副宗主邀请，我们这才顺利踏入山门。能再见到秦姑娘也是一桩幸事。” 秦连夜笑意明媚，脸颊上红润泛粉，更添几分纯情青涩的欢欣荡漾。 但她眼神微动，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宁尘身旁还站着一个人—— “这、这位是…” “我是宁尘的过门妻子。”朱琴霞微微欠身，轻声道：“多有叨扰。” 秦连夜陡然瞪大了双眼。 “…” 一时间，场面顿时陷入寂静。 宁尘眉头一抖，隐约感觉气氛不对，正要开口，却是一旁的李霄明脸色渐黑，当即凌空虚握，抓起三人直接扔进了秘境之中。 这颇为‘豪迈’的举动，令四周长老们更是目瞪口呆，哑然失声。 往日李副宗主端庄冷肃、乃是宗门内最崇高威严的年长者，在座甚至有不少长老都是出师于她，深知其冷眉凤目之下是何等摄人心魄的威严锋芒，一言一行皆为众人表率，更无人胆敢触其霉头。 可现在竟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举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长者气派。 而且看秦连夜刚才突然笑颜如花的样子，这究竟是什么情况？ “你们看护好幻心境内的弟子们便可。“李霄明深吸一口气，平静望来：“贫道坐镇衍天境，不许再放人进来。” “晚辈明白，但…”白发老者迟疑道：“您与广华王之间是否有何芥蒂，为何会…” “不该知道的事，别多问。” 李霄明冷着脸闪身消失，已是一同踏入衍天秘境。 “…” 只留下长老们愣在原地，心下更是狐疑。 但他们相互对视片刻，想到李霄明往日的凛然威势，似乎又回想起数十年、数百年来前的诸多遭遇，纷纷打了个冷颤，还是悻悻然地抛开了杂念，心照不宣地齐齐闭上了嘴。 若不慎触怒了这位老祖宗，他们可不想跟年轻时一样被这位冷若冰霜的姑奶奶狠手教训，还要扛着千斤重担满山乱跑…他们都已是这把老骨头了，可经不起这般折腾，尤其膝下都早有了不少后代弟子。 那可真是要丢了老脸。 虽不知这位姑奶奶跟宁王爷发生了什么，只希望这位广华王能撑得住，可别真出了事。 *** 嗡—— 听得耳畔风声呼啸，宁尘面庞微肃，翻身平稳落地。 他随意打量了四周几眼，发现自己来到一座耸立孤峰，视线所及之处平坦空旷，唯有高空的淡淡寒意袭来。 “这里就是衍天道宗的秘境？” 能感觉到周围灵气无比充盈，更胜于当初再天壤星宗内的条件。 但除此之外… “很不同。”九怜的声音在魂海中响起：“此地天地元力更为浓郁，汇作无形长龙直冲云霄，足以引动天地之威。能身处此地，对你感悟天地法则、印证自身武道前路好处不少。” 宁尘望了一眼天空，只见云雾翻腾、有股深不可测的恐怖气息，的确不可小觑。 “这衍天道宗有些底蕴。” 九怜若有所思道：“这所谓秘境，实质上与苍国地下的荒古域有几分相似，几乎已成异界，自成天地。” “毕竟与北域四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而且——” 宁尘侧首看向另一边。 自朦胧云雾中，缓缓走出了李霄明的婀娜倩影。 她依旧身穿端庄的繁琐道袍、盘发高束，垂落一缕方巾系带。但这幅朴素打扮却仍难掩其熟透身姿，眉眼间带着丝丝岁月雕琢而成的熟妇风情。 但其玉面朝天的素颜上唯有冷冽之色，环臂寒声道：“依照约定，你可以在此地安心闭关半月。有何收获，全看你自己悟性如何。” 宁尘渐露温和笑容，摊手道：“李前辈随我一同踏入秘境，难道只是为了看我修炼？” 李霄明冷眼一扫：“免得某人在秘境内肆意胡闹，贫道当然得坐镇此地，以防变故发生。” “前辈多虑了，我还不至于如此莽撞。” 宁尘笑了笑：“倒是突然这般热情，晚辈反而心生疑惑。以这秘境之珍贵，前辈当真只看在秦姑娘和琴霞的面子上，才会顺路带我一同修行？” 李霄明闭眼深呼吸一口气，似是在稳住心神。 片刻后，她淡淡道：“贫道与武皇关系不浅，她能看重与你，贫道当然会悉心指点你一番。而且，你如今已是武国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，要想抵御诏龙谷和梁国之流，你更得在这几年尽快提升修为。” 宁尘心思微动，索性直言道：“李前辈既然同为四玄中人，为何会栖身于这小小武国，甚至还在衍天道宗内当了数百上千年的副宗主？” “这是贫道的私事。” 李霄明睁眼瞥来：“还不速速入定？” 宁尘哂笑两声，没再多嘴追问。 看来，眼下还不到盘根问底下去的时候。 他暂时放弃了再深入沟通的打算，盘膝入座之际，好奇问道：“琴霞如今正与秦姑娘待在一起？” “对。”李霄明平静道：“她们待在‘深谷’内，以衍天功修炼可锤炼心境，探明武道意。” “多谢李前辈安排，不过…” 宁尘脸色变得古怪几分：“让她们二人独处，当真无妨？” 李霄明那双丹凤眼暗暗一抖，脸上虽不动声色，但心下却不由升起几分忐忑。 连夜性情平和、那苍国公主更是知书达理，她们二人待在一起，难道会出什么事不成？ 不。 应该不会。 没有感觉到二人所在方位有气息冲突，虚惊一场。 她暗自松了口气，再投来冰冷眼神，轻哼一声：“与其担心她们二人，还是先注意一下你自己吧。” “什么？”宁尘一怔。 突然间，他陡然有股心惊肉跳的感觉，猛地抬头看向上空。 李霄明嘴角微扬，指了指天空：“此为衍天雷，希望你能熬得住。” 宁尘咧开一抹笑容：“原来在这里等着我。” *** 而在百里外的一处清静山谷内，却是另一番气氛。 “…” 无言、无声，唯有清风拂过的树叶沙沙声，带来丝丝萧瑟刺骨。 两道倩影执剑而立，相隔十丈有余，但双方目光却是凛冽，似有无形锋芒在交织碰撞。 朱琴霞金眸古井无波，任由落叶飘过发丝面庞，如枯松傲立。 秦连夜眸若水色冷剑，渐攥剑鞘，眉宇间似有逼人剑意蓄势待发。 此地，赫然有股剑拔弩张之意，仿佛下一刻两女便会拔剑出鞘—— 一较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