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安州县，长街内人来人往。
而一名身裹黑袍的少女正背着行囊，漫步其中。
她微扶斗笠，饶有兴致地打量街景，听着声声吆喝喧哗，眼中浮现几分怀念之色。
“这里看起来，比当初还要热闹许多。”
唯清风拂过，露出一丝面纱下的娇颜，便知此女正是重返武国的朱琴霞。
少女探头瞧一瞧街头巷尾，想起当初这里还曾发生过正魔两道的惨烈厮杀，不禁满怀感慨。
——也正是在这里，她与宁尘恰好相遇。
但不同当初氛围，眼下她能听见不少街坊邻里正谈论‘宁盟主’，还有不少武林人士或聚或散，偶有提及武苍二国之事。
“嗯？”
朱琴霞稍作驻足，隐约听见不远处酒馆内的嘈杂声音。
“听闻那苍国公主美如天仙一般，见者无一不被其迷的神魂颠倒哩！”
“可惜，苍国终年风雪不停，雪山阻隔，不然以我鸿刀门嫡传身份，定然也得去见一见那位公主的风采。”
“宁盟主能娶得这样一位倾城公主，当真是…”
酒馆内有人笑骂出声：“傻货，外面都传宁盟主力退强敌、震慑天下群雄，才能赢得美人芳心。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，还有何可羡慕的。”
“…”
少女压低斗笠匆匆走远。
直至听不见那些人的吵闹声后，朱琴霞才拍了拍胸口，轻吁一声：“还好戴了斗笠和面纱。”
倒不是什么爱慕虚荣之类的心思作祟，只是听着陌生人一直在念叨自己，总归有些尴尬。
况且，什么美如天仙…
少女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蛋，非但没有开心，反而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。
先不论比自己更美许多的娘亲，单说即将要见面的‘程夫人’，她心里始终有些忐忑。
听舒玉姐姐说，程夫人有着不符身份的绝色容颜，美的好似画卷中人。瞧前辈谈及时的神情，好像分外迷恋。
而且，其身材好像也十分夸张。
朱琴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，神情很是复杂。
她长大至今，一直都对这幅身子不太在意，不如说还有些嫌弃。毕竟这样一对沉重之物，当初练武之际可谓无比辛苦。
在与前辈有了些关系后，才略微意识到自己身材傲人也并非坏事…至少爱涩涩的前辈看起来很是喜欢。
而现在，少女反倒有些紧张。
毕竟那位程夫人的身材比自己还要丰满曼妙，自己反而被比了下去。
待会儿若遇见了对方，自己该做些什么、说些什么才好？
她一面浮想联翩，不知不觉间照着叶舒玉指引的方位缓缓走去。
“唔…”
直至看见宅院大门，她顿时神情一紧，右手停留在门前迟迟不敢敲响。
虽然都说程夫人十分温柔，但寻常妇人待自家相公会如此，可不意味着待‘妾室’会有什么好脸色。
自己虽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被前辈娶过门的，可比起程夫人，倒是后来一步，实在站不住脚。
若程夫人讥讽几句，自己是不是应该要低声下气地受着？
如果趁着前辈不注意，私底下偷偷打骂自己，是不是该跟对方好好解释？
“…”
沉默间，朱琴霞已经胡思乱想的脸色发白。
在她想象中，那位程夫人似乎已变成了手持长鞭、冷酷的恶毒大妇，颐指气使地整日呵斥自己，一次次挥舞鞭子将自己抽打的满地乱滚，只能缩在角落中嘤嘤哭泣。
“虽、虽然听说程夫人好像没有修为，当真动手，应该也不会疼…”
仿佛壮胆一般自言自语地两句，朱琴霞又敲着自己的脑袋在原地一阵溜达，暗自给自己打气鼓劲。
就算程夫人当真对自己不近人情，自己只要真心相待，对方迟早有一天会慢慢接纳自己的。
而且自己还身兼修为，虽然比不过前辈，但一位柔弱娇贵的妇人，定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…虽、虽然也不能反过来欺负对方，这样不好。
朱琴霞又捏紧眉心，环臂一阵沉吟。
不能失去冷静，娘亲在启程前指点了自己那么多，怎能丢了娘亲乃至苍国的脸面。
对，自己只要镇定下来，妥善周旋，定能处理的游刃有余！
喃喃自语了好一阵，她才终于下定决心，神色戚戚地敲响了大门。
没过多久后，大门缓缓打开。
“谁啊？”
苍老声音响起，一位年迈老妪拄着拐杖将大门勉强打开。
朱琴霞如遭雷击，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。
这、这难道是程夫人？！
不对不对，难道是程夫人家中的长辈？
心思急转间，朱琴霞连忙稳住心神，恭敬道：“这位老夫人，不知程三娘，程夫人她是否就在屋中？”
“三娘？”老妪一愣，很快露出慈祥笑容，指了指另一个方向：“丫头你走错了，三娘她住在另一边，你再往那里走个百丈便可。”
朱琴霞：“…”
少女连忙来回瞧了瞧，确认自己好像真走错了地方，顿时满脸通红地连连道歉。
直至慌不择路地赶到真正的程宅门前，她才叉腰喘了几口气，差点尴尬地想找个地方钻进去。
“…不能再磨蹭了！”
朱琴霞咬紧牙关，立刻敲响大门。
片刻后，随着大门敞开，一位熟悉的清冷美人顿时映入眼帘。
朱琴霞顿时面露惊喜：“无暇姐姐！”
花无暇看了她两眼，蹙眉道：“你怎得独自一人过来了，而且还穿这种…黑衣黑袍？”
从头到脚简直裹成了一团，连双眼睛都没有露出来，着实有些奇怪。
“这身行头是我当初闯江湖时的穿着。”
朱琴霞抚了抚面纱，轻笑道：“舒玉姐她们正要要回武国皇庭一趟，我就提议自己赶过来了，不然坐马车还得一段时日。”
“…也好。”花无暇微微颔首，让开身子：“先进来再说吧。”
朱琴霞呃了一声，略显迟疑地走进院内。
定睛一瞧，她很快在院中看见了安静修炼的宁尘，虽心下欢喜万分，但见修行正至紧要关头，连忙闭嘴收声，不敢出声打扰。
“三言两语吵不到尘儿的。”
花无暇将房门关好，来带其身旁低吟道：“你启程前，苍皇可有交代你什么？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朱琴霞连忙摇头：“娘亲只是叫我安心跟着前辈好好生活，将来若有何事，自会派人来找我们传话。”
花无暇若有所思。
如今武苍二国关系密切、又得以打通两国通道，往后交流应该会方便许多。
朱琴霞瞧了瞧四周，小声道：“那位程夫人如今在何处，怎不见她？”
如今虽有不凡修为，但人在屋檐下，也不好随意用神念胡乱四扫，免得惊扰对方。
“她先去为你准备茶点了。”花无暇平静道：“随本座过来。”
少女喏喏应声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后院。
而这一路她也在打量周围，瞧见满院的芬芳花草，眼神微动，暗道这位程夫人或许是颇为知书达理的文雅性子？
“这位，就是朱姑娘？”
蓦然间，一道柔和女声从背后传来。
朱琴霞连忙回首，就见一位风姿夺目的美妇端着两碟瓜果站在走廊间。
***好美。
失神一瞬，她连忙小心翼翼道：“您是…”
“奴家名为程三娘。”
美妇螓首微歪，眼神似有些古怪，但还是扬起温润笑意：“公子他正在院内修炼，不好打扰，得委屈朱姑娘在后院歇歇脚了。”
说着，她走至石桌放下瓜果餐碟，回眸浅笑道：“若不嫌弃就快请坐下吧，奴家再去准备些好茶。”
“多、多谢程夫人。”朱琴霞拘谨欠身。
待程三娘匆忙赶回后厨之际，她战战兢兢地又看向一旁的花无暇：“无暇姐姐，我…”
花无暇安然入座：“尘儿不是与你说过几回，三娘她性情向来温和，你又何必紧张。”
朱琴霞缩着双肩，有些欲哭无泪。
说是这么说的，但世事难料、又怎能笃定这位程夫人不会突然生气。
虽然方才交谈两句，好像是挺温和的…
“一段时日未见，你比当初也变强许多。”
花无暇蓦然低吟出声：“你体内那份传承，当真无妨？”
听其突然提起此事，少女微愣一下，很快笑着点头道：“在离开苍国前，前辈就为我仔细检查过几回。传承虽来历古怪，但对性情的影响只是暂时，待我修为到达元灵境，就能彻底摆脱传承带来的影响。”
“虽有传承记忆的原因，但能影响一个人的性情，这份传承功法也甚是诡异。”
花无暇略作思忖，严肃道：“你往后修炼定要小心谨慎，若遇不妥，莫要隐瞒，速速告诉尘儿知晓，明白么？”
“明白！”朱琴霞连忙挺直身子，正色应声。
花无暇神色稍缓，微扬一丝笑意。
“今后与三娘好好相处，本座也能安心回宗门去，用不着再担心你们夫妻三人。”
“诶？”朱琴霞一愣：“无暇姐姐要走？”
“本座已在此逗留几日，是该离开了。”花无暇淡然道：“过段时日，本座会安排天壤星宗的分宗落户安州县内，在周边招纳弟子。若有空闲会再回来见见你们。”
朱琴霞微抿粉唇，垂首‘哦’了一声。
见其情绪似是低落，花无暇不禁莞尔：“让你与尘儿相伴，怎得还无精打采的？”
“只是觉得无暇姐姐离开，好像缺了个人似的。”朱琴霞小声道：“当初都说要在那座山上隐居生活…”
花无暇眼帘微垂，渐渐露出怀念之色：“你倒是念旧。”
说着，她便在其手背上轻轻拍了拍：“两地距离虽远，但以本座修为往来不过一两日的距离，要想相见也不费多少功夫。”
“那就好…”
“茶来了。”
程三娘很快提着茶壶快步走来，笑意盈盈地帮忙取杯斟茶。
朱琴霞在旁几番想出手帮忙，可双手微抬，却又紧张地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…”
而这幅一言不发的模样落入美妇眼中，反倒更像少言寡语的清冷模样。
毕竟，还戴着斗笠面纱，看不清表情。
程三娘暗觉古怪，将茶水递至其手边：“朱姑娘，你此次从苍国远途而来，一路风尘仆仆，待会儿可要先沐浴更衣一番？”
“…现在还不必。”
朱琴霞紧张应声，故作镇定道：“这些琐事小女自会妥善安排，不劳程夫人如此操心。能得此住所收留，小女已是感激不尽，只求…能让小女多住几日便好。”
“无需说这些客气话。”
程三娘抚裙坐在对面，浅笑道：“果然与公子说的一样，朱姑娘年纪轻轻便走南闯北、甚是成熟，当真有女侠风范。”
朱琴霞攥紧桌下双手，紧张的心脏怦怦直跳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而在心底，少女早已焦急的悲鸣不断。
明明来之前，娘亲就已指导过许多宫斗要诀…虽然不一定要与程夫人勾心斗角的，但好歹能快些拉近关系。
可现在这一紧张，原本琢磨个七七八八的说辞和腹稿，竟忘了个一干二净，脑袋里一片空白，整个人都有些发懵。
“…”
花无暇端坐在旁，一脸淡然地轻抿茶水。
瞧了瞧相互对视、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两女，她不禁暗笑两声。
琴霞会如此紧张纠结，算是有所预见。
但没想到，向来温润大方的三娘，竟然也会有紧张到忘了开口的时候。
脸上虽维持着温和笑意，但那份忐忑尴尬的心绪实在表露无疑，桌子底下的纤指都快搅成了一团。
“虽然都对尘儿说了，能坦然接受对方的存在，但当面相见，心里果然还是会有芥蒂…”
花无暇略作思忖，又暗自摇了摇头。
不，算不上什么芥蒂。
只是双方不太熟悉，又碍于身份，不好开口打破沉默，才让气氛僵持在这股微妙节点上。
尘儿若在，三言两语想必就能化解尴尬，只可惜他现在正在修炼关头，分不出心思再来关照二人。
“你们与其干坐着相互瞪眼，不如先聊上几句。”
花无暇淡然轻吟道：“都是尘儿过门的妻子，聊聊他的事也好。”
程三娘暗自松了口气，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眼神，连忙笑道：“是啊，朱姑娘虽与公子感情深厚，但对公子的过去还了解不深，奴家有幸与公子当过几年邻居，可知晓不少生活往事。”
朱琴霞正襟危坐，哆嗦点头：“程夫人请说，小女洗耳恭听。”
见其态度配合，程三娘神情也缓和许多，很快笑谈起当初相逢后的点点滴滴。
花无暇在旁默默旁听，心下稍宽。
以她们二人的性子，只要有个由头挑起话题，关系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。
能相互熟悉些，她今晚离开也能安心，免得这家中气氛尴尬，叫尘儿被夹在中间两头难堪。
虽说以尘儿那张嘴，哄好这两个女人显然不是难事。
“嗯？”
但在此刻，花无暇心弦陡颤，眼神惊异地看向庭院。
有股诡异气息隐现。
不曾开口多言，她当即闪身回院内，赫然见宁尘周身突然燃起一股血焰。
“这究竟是…”
花无暇娥眉紧蹙，感受其中的森然杀意，不禁心头一凛。
这股气息，她当然再熟悉不过。
尘儿每当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之际，这股来历不明的气焰便会透体燃烧，她已亲眼目睹过好几回。
当初也曾有过担忧，但见其愈发顺利地掌控住血焰之力，料想是某种不为外人道的神秘传承，不曾细细盘问。
可现在…
这股气息却好似脱离掌控般胡乱四溢，甚至弥漫出足以摄人心魄的恐怖杀气。
“糟糕。”
花无暇脸色微变，立刻拂袖在院中布下阵法。
连掐阵印，天地之力聚集，迅速将其中激荡暴起的恐怖气息尽数遮蔽。
“三娘还在家中，若被这股气息沾染到丝毫，怕是危险。”
见盘膝端坐的宁尘脸色也愈发阴沉，花无暇心头浮现几分不妙预感。
难道是练功走火入魔？
她踏入阵中，试着想插手相助，可刚一伸手，那股血焰却似凶猛狂兽般扑袭而来，生生将其强行逼退了出去。
“这股气息…不像走火入魔，而是那股力量在排斥…”
花无暇心思急转，沉着脸色，当即拂袖而坐。
——锵！
恰至此时，寝居内一抹剑光骤现，飞旋着插入院中地面。
剑身轻颤之际，逸散出点点冰雪寒气，环绕四方，似在帮忙压制这股暴动的血焰。
花无暇见状惊讶一瞬。这是当时在山中取走的源武神兵，竟感应到了尘儿状态古怪，自动护主？
但她很快收起多余心思，眉间剑纹闪烁不定，元灵之力已是箭在弦上她捏起剑印在旁掠阵，死死凝视，若见情况有变，立刻便会出手将那股血焰强行剥离。
“尘儿，千万要坚守本心，莫要被这股外力侵蚀了身心！”
***
“呃…”
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笼罩全身，让宁尘表情愈发扭曲。
直至难以忍耐的瞬间，他猛地睁大双眼，仿佛从一场恐怖噩梦中生生惊醒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可刚一睁眼，环顾四下景象却更是出乎意料。
魂海之中，赫然被熊熊血焰所包裹，放眼望去每一处都是血焰在不断燃烧，化作阵阵炽热炎风拂过面庞。
宁尘止不住地心惊肉跳，仿佛这一股股热风都蕴含着无边杀意，滔天血海在意识中猛然暴涨。
“不对，这里是茹意的领域。”
他咬牙强自镇定下来。
虽然印象中的血海景色不翼而飞，化作连绵血焰，但毫无疑问与柳茹意联系极深。
但他才刚踩实脚下地面，只觉热意陡现，连忙飞退闪开，看着刚才站立的地方被烈火吞噬，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这里怎会变成这幅模样？”
“因为她跟祝艳星一样，掌控不住失控的力量。”
九怜的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。
“不过，她的情况更糟糕些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宁尘环顾四周，咂舌道：“为何不早些让我出手相助？”
“她们二人依附于你，修为同样需要突破。”九怜沉声道：“你可以将此番变故当做一场‘天劫’。只可惜她已无力渡劫，得有人从旁帮她一把，才能将其理智重新唤回。”
“她身在何处？”
“她，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宁尘瞳孔骤然紧缩。
在恐怖火海深处，缓缓走出了一道诡异身影。
四肢伏地犹如雌兽，曲线修长婀娜，颇有几分邪异妖冶的美感。
但让宁尘心头凛然的是，其全身上下覆盖着狰狞血甲、骨刺遍布，体型更是足有数丈之高，仿佛当真成了一头没有理智的凶魔之兽。
“该不会，茹意变成了这副模样？”
宁尘面容紧绷，干笑道：“我现在该怎么帮？”
血色面甲从中部缓缓裂开，好似嘴巴般缓缓呼出白烟。
‘柳茹意’背部逐渐耸起，背甲陡碎，从中猛地长出了数对流淌着鲜血的风翼，双手扣紧地面，逐渐化作血色龙爪，周身各处更是在变化成各种传说中神兽、仙兽的姿态特征，身形更是在不断膨胀！
宁尘视线越抬越高，表情愈发呆滞。
直至‘柳茹意’缓缓扬起头颅，其背后已然伸出堪称遮天蔽日般的无数骨尾，触目惊醒地肆意翻飞蠕动，周身各处血纹闪烁，一眼望去竟似毁天灭地的灾难化身，在滔天火海中仰天长啸，发出撼动神魂的恐怖兽吼。
犹如烈火般的血气从其面甲裂缝中吐出，她缓缓低下头，那双混杂着无数神兽特征的猩红双目，死死凝视着下方的宁尘。
“…”
宁尘勉强扯起一丝笑容，抬手道：“茹意，还记得我吗？”
‘柳茹意’一爪直接当头拍下，一击便撼动整座魂域，炸起惊涛骇浪般的无边血焰。
刹那间，藏身于魂域中的所有残魂皆被惊动，道道神念迅速笼罩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