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四章
烈阳之下，蝉鸣更显刺耳尖锐。
荒郊乡野间，唯有一间破旧的客栈茶摊伫立路边，不时有行商车队途径而过。
店外茶摊内不少人神情阴沉，饮茶解渴之际，也在默默审视着来往众人，手掌都不曾离开随身兵器哪怕片刻。
虽偶有几声吆喝闲谈，但客栈内外终究显得颇为清静。
“…这地方，看着不算太平。”
宁尘坐在二楼窗边，随意打量两眼：“不少人杀气腾腾，都是些刀口舔血之人。”
“临近的柳国在三十年前被灭，一国亡灭，千万百姓流离失所，自然变得混乱无比。”
花无暇浅尝着两口小菜，淡淡道：“三十年后的现在，此地依旧毫无秩序可言，乃是流亡者的好去处。外面那些商队，有不少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。”
宁尘脸色有些沉重：“乱世啊…”
他生于武国，虽然生活算不上富裕，但从小到大未曾体会过真正的战火纷乱。
如今离开武国闯荡北域，这一路走来已是见到许多战火、人命似与草芥无异。
“那位岐国之主虽来历神秘、暗藏心思。但她能将岐国管理的秩序井然，百姓还算安居乐业，便知晓此人算得上一位明君。”
花无暇执袖为他倒了杯茶水，轻吟道：“从武苍二国的利益来看，尘儿能与岐国之主交好，对三国百姓而言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宁尘回过神来，失笑道：“被无暇姐这一说，我这负心汉倒是功劳不小了？”
“从大局来看，的确如此。”
花无暇冷冷剜来一眼：“但从个人来说，待回了武国定要与三娘一同好好教育你才行。”
宁尘悻悻一笑，为其碗中添了些烧肉：“无暇姐一个人就好，三娘在旁怕是说不出多少重话。”
他很快扯开了话头，好奇道：“如今距离目的地，还有几日路程？”
“两日便可。”
花无暇又顺手给他夹了些菜：“穿过柳国废址、再横穿邙山深谷，便能寻得月潭踪迹。”
宁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。
两人结伴离开岐国，已过了七八天左右，如今身处位置正在北域的南侧。
而‘月潭’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。
“不过，这消息会不会来的古怪了些？”
宁尘吃着饭，随口问道：“我当初都未曾听武皇提起过此地，但怎得突然要喊上我们二人来一探究竟？”
“武皇说此事是她翻看王族典籍所知，似为开国皇帝年少时游历所见。”花无暇平静道：“我前些年在外游历，也曾途径过柳国周围，在民间亦听闻过月潭。”
“无暇姐知道？”
“听当地百姓说，月潭在千年前就已存在，是一处风景独到的美景之地。”
花无暇摇了摇头：“似乎曾有诸多势力前往月潭寻宝探秘过几回，但皆是一无所获，久而久之无人问津，便变得愈发冷清。”
宁尘眉头微挑：“既然风景独到，又为何会冷清…”
“因为邙山深谷内十分险峻、更有常年瘴气环绕，寻常人等很难靠近，更别提轻松穿过。”
花无暇正说着，眼神微动，抬手轻轻拂过宁尘的嘴角。
她随手便将指尖上的饭粒送入自己口中，淡然道：“看来此地的饭菜还算合你胃口。”
宁尘笑了笑：“农家饭菜颇有一番风味，无暇姐觉得如何？”
“还好。”
花无暇轻应一声，正要动筷，却见宁尘又夹来两块肉。
“多吃些，才好长的白白胖胖的。”宁尘调侃道：“数月未见，总觉得无暇姐变得清瘦了几分。”
花无暇无奈轻叹：“都已凝成真灵，又怎会饿瘦了。”
只是看宁尘吃的正香，她眸光微动，心下也颇感温馨。
双方都来回奔波忙碌，已很久没像现在一样坐在一起吃顿饭了。如今哪怕只是吃些乡间的小炒饭菜，咀嚼间味与珍馐无二。
“你们两个，真是够了。”
魂海中的九怜没好气道：“吃顿饭都相互塞来塞去的，都快被你们俩腻死了。”
宁尘莞尔道：“怜儿不妨也坐下来吃几口？”
“没兴趣。”九怜翻来一记白眼：“我看都快看撑住了。”
叩叩——
恰至此时，厢房木门被轻轻敲响。
宁尘侧首望去，就见一位小姑娘从门后探着身子，小声道：“两位客官，我们这里还有一道甜点小吃，是否要…”
“菜已上齐了，还有何小吃？”
“是我送给两位客官的。”小姑娘露出憨厚笑容：“看两位郎才女貌，又是难得的面善。我这里做得多了些，正好赠给两位尝一尝。”
花无暇闻言动作微僵，脸色莫名地偏开了目光。
宁尘爽朗一笑，拱手道：“那就多谢姑娘美意了。”
不多时，小姑娘便端着两份甜品上了楼。
看着碗中瓜果，他不由得面露讶色：“这瞧着可不便宜。”
“算不上稀罕之物，此果附近一带很多的。”
小姑娘笑了笑：“这位夫人若是胃寒，可以稍等片刻再吃，免得凉着肚子。”
见她就要转身离开，花无暇蓦然拂袖将其拦下：“等等。”
“这位夫人，还有何事？”
“你…”花无暇犹豫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为何会觉得我与他是一对眷侣？”
小姑娘笑了起来：“刚才小女冒昧隔着窗户纸瞧了瞧，夫人与这位公子亲昵万分，抬手举止间已似恩爱多年的夫妻，如何不能是一对眷侣？”
花无暇一时哑然。
宁尘笑着拱手道：“多谢姑娘赞誉。”
小姑娘又一拍额头，连忙道：“看两位身负兵器，像是闯荡江湖的侠士。难不成也是闻风前去邙山深谷的？”
“嗯？”宁尘眼神一动：“在下并未听过，姑娘所说的是…”
“最近有些人在散布消息，说邙山深谷内将有稀世珍宝马上出世，这不来了许多三教九流之辈。”
小姑娘压低声音道：“两位客官瞧着人好，我也只是略作提醒，最好不要轻易靠近，容易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宁尘面露恍然。
旋即，他又笑道：“既是危险，姑娘怎得会在这地方当起小厮，看着也不太安全。”
“客官放心。”小姑娘咧嘴一笑：“我是玄机门的弟子，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我们的地盘，没人胆敢在这里闹腾，闹事者的尸体都在外头挂着呢。”
宁尘：“…”
小姑娘这才笑着摆摆手：“我得回后厨炒菜去了，两位客官慢慢享用。”
目送着她一蹦一跳地离开，宁尘收回目光，失笑道：“怪不得一个小姑娘会独自呆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，原来是她自家的地盘。”
看似天真，但能有此口才与机敏，也无怪乎能坐镇此地。
“玄机门，是此地的地头蛇。”
花无暇眯起凤眸，低吟道：“她若没有戏耍我们，邙山深谷的消息…”
“或许发生了什么事。”宁尘耸了耸肩膀：“届时一探便知。至于如今——”
他笑眯眯地拉长了声音，端起甜点，将勺子慢慢靠近至花无暇的唇边：“既然你我都被认作是一对神仙眷侣了，不如让我亲手喂你尝尝？”
“…胡闹。”
花无暇扫来一记冷冽眼神，仿佛带着几分责备之意。
但微抿朱唇片刻，她还是撩起鬓发凑近张唇，将之轻轻含下。
“…味道不错。”
她抬眸便看见宁尘满是笑意的眼神，顿时娇颜一寒，用筷子轻轻敲了他手腕一下：“莫要胡思乱想，安心吃完就动身离开。”
“听无暇姐安排。”
宁尘笑呵呵地吃了半碗，又顺手递到了桌边。
花无暇眼角余光一瞥，见其碗中甜点正‘慢慢消失’，心思一动，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她心底明白，想来是那位附身在宁尘身上的前辈高人。
虽不知身份，但她终究是对九怜抱有感激之意的…而且再结合琴霞所言，似乎还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小姑娘，在梦境中与尘儿以父女相称？
***
邙山深谷，由极为险峻的崇山峻岭连接而成，绵延数百里有余，终年被大雾笼罩，旁人难以窥探其中风景奥妙。
若要潜入其中，更有足以消融血肉的瘴气阻拦前路，千年下来真正能穿过深谷的人，同样是寥寥无几。
“这便是传说中的邙山深谷？”
一名壮汉踏上山阶，眺望着远处迷雾层层的深邃山谷，不由得咂舌赞叹：“当真巍峨壮观。”
“只是，此地同样危机四伏。”
而在他身旁，一名白衣男子拂扇沉吟，目光暗中扫过四周：“此等消息在短短半月便传遍七国，千里内人尽皆知，定然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，故意引来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浑水摸鱼。”
其目光所及，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影潜伏山林之间，或是干脆在外安营扎寨。
篝火硝烟下，正有一双双不怀好意的视线纷纷扫来，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般上下打量。
“的确如李兄所言。”壮汉按上腰间佩刀，语气低沉道：“某家也能感觉到几道摄人心魄的气息，怕是几家宗门的人马都驻扎以此。”
“不仅是本地宗门，怕是北域不少势力都汇集于此。”
白衣男子冷笑一声：“毕竟一柄可掌控北域的神兵利刃，身为武者又如何能抵挡的住诱惑。”
“甚是不详啊…”壮汉思酌许久，蓦然低沉道：“虽有一闯邙山深谷之勇气，但人心可畏，李兄当真要强闯一回？”
“不闯。”白衣男子摇了摇头：“如今亲眼一瞧，便知此事之险峻，远超我们这些闲散游人的想象，决计不可贸然行事。”
说着，他便率先退去：“神兵纵然令人眼热，但若因此白白丢了性命，修炼一生不过空谈一场。”
壮汉面色凝重，与其一同转身离开。
但，他们两人很快神情一愣。
只见一对俊男美人并肩而行，无声无息地走过身旁。待回过神来，眼角只能瞥见一抹漆黑发丝飘荡而过。
“他们是——”
壮汉猛然回首，面露愕然。
女子虽面纱遮颜，但此等清冷出尘的气质犹如谪仙一般令人心神震撼。
而那名男子更是气息深不可测，刚才若非亲眼所见，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这两人的存在。
“北域…何时出了这样一对年轻的神仙眷侣？等等…他们是要直接进入深谷？”
壮汉露出惊容，正要伸手劝阻。
但身旁的白衣男子却连忙拽住了他，沉声道：“莫要多管闲事，他们的修为定然远超你我。况且那名女子我有些印象…似是数年前曾在北域颇显风头的武国武者，人称‘星仙子’。”
“竟是她？”
壮汉一阵惊疑不定：“我听闻她修为莫约玄明境界，纵然能抵挡深谷瘴气，但各派人手一拥而上，怕是有去无回。”
“这已不是我们能管的事。”白衣男人额头上冷汗渐露，急促道：“神仙打架凡人遭殃，我等速速退去，不可再作逗留。”
***
邙山深谷，陡峭谷底内瘴气弥漫，前路更是模糊不清。
但对宁尘与花无暇而言，这些阻碍显然算不上多少麻烦。
略微运功提气，便可将瘴气尽数抵挡在外。况且以如今的体魄，即便直接将之吸入也鲜有影响。
不过——
“这里果然有些门道。”
宁尘看了眼云雾笼罩的上空：“山谷上方竟有阵法环绕，不知会是何人布置。”
阵法威力或许算不上强横，但为了避免破坏邙山，两人终究没有选择鲁莽强闯。
“在此悠闲踱步也有些不妥。”花无暇柳眉微蹙，神念如潮水般席卷四方。
但在这时，魂海中的九怜却率先咂舌道：“有你的熟人来了。”
宁尘眼神微动，同时捕捉到了一股熟悉气息正从山谷深处传来。
这是…诏龙谷之人。
“的确有人提前踏入了深谷。”
花无暇刚低吟出声，宁尘便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：“无暇姐，收敛气息跟我来。”
“嗯？”花无暇轻咦一声。
下一刻，她只觉周身竟被一道神秘神识笼罩，周身气息似是遁入异界般消失无踪。
而宁尘便趁势拉着她飞身跃起，在山谷林间迅速穿梭而行。
花无暇心思急转，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，不再开口多说一句。
片刻后，两人悄无声息地落至山崖间的一颗古树上。
透过茂盛树丛，一眼便看见了好几队人马正相互对峙，气氛剑拔弩张。
宁尘眼神一凝。
诏龙谷的人马正位于右侧，为首者正是诏龙谷六主。
而与他们对峙的几方，倒是身份不明，不知又是哪门哪派。
但无论身份如何，能与诏龙谷僵持不下，定然也是北域中威势不凡的势力。
“前方无路。”花无暇倚在身旁，附耳低吟：“看来，所谓月潭就在那群人中间的漆黑地洞内，他们相互戒备，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这回可真是热闹。”
宁尘低沉笑道：“没想到武皇交代的任务，还是一桩棘手差事。”
“不对！”
但九怜却蓦然在魂海中惊讶出声：“不止这些人！”
“什么？”
宁尘一愣，连忙道：“怜儿你言下之意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他的瞳孔便是一缩，惊异万分地看向了诏龙谷六主后方。
大雾笼罩的阴影之下，隐约间有几名身缠黑雾的人影，毫无气息可言。
“这…是人是鬼？”
“这些人的气息，极为古怪。”九怜沉声道：“不仅无比隐秘，差点连我都不慎被骗。如今仔细观察下，又有股熟悉的股寒意——”
“他们来自冥狱。”
蓦然间，祝艳星低声道：“那股气息，做不了假。”
宁尘听闻此言，当即脸色一沉。
冥狱之人，竟来了北域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