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七章
在初时的震惊过后，宁尘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。
这番推论虽然惊世骇俗，但他很快意识到其中仍有耐人寻味之处。
“你说六法将堕，从茹意和你的状况来看，的确如此。”
宁尘撑着额头，垂首低沉道：“但我体内同样有不少六法之力，似乎并未发生类似的变化。这又是为何？”
“因为你的修为还不足以引起‘天地’注意，但我们则不同。”
黑纱女子淡淡道：“不过，我们若能恢复完整修为，倒是能抵挡住旧古的侵蚀。就像刚才大展神威的血界之主一样。”
“这么说来，所谓的‘天地大变’尚未真正到来？”
“数年，十年…皆有可能。”
“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宁尘侧首瞥来一眼，继续道：“你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变故吗？”
“其实，你应该有所察觉。”
黑纱女子的话让宁尘神情一怔：“你是说…”
“真天万道存在的意义，就是用来弥补破碎的万界大道，以此支撑诸天万界。而这个替代品，不可能永远完好无损。”
黑纱女子意有所指道：“象征生死轮回的冥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，生与死变得暧昧不清，甚至连冥狱化身都陨落成了一缕残魂寄宿在你体内。你便能猜测，这诸天万界究竟出现了多少问题。”
“…”
宁尘揉捏着太阳穴，表情有些凝重。
他当初的确没有考虑的那么深，只以为是冥狱之中有恶贼觊觎艳星的修为与力量。
如今看来，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变故，不仅仅是因为艳星太过轻信旁人，还有另一层原因…
“前辈，可有解决之法？”
宁尘稍整心神，沉声道：“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地大变到来？”
黑纱女子淡然道：“我并无答案。”
“…好吧，是我强人所难了。”
宁尘暂且压下心中困惑，不再去深思太过遥远的天地变局，将注意重新放回到眼前。
他摩挲着满是胡渣的下巴，沉吟道：“前辈，这来龙去脉我算是大概了解了。但不知，你刚才提起的三道化身，另外两道又在何处？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
黑纱女子皓腕微抬，掌心上渐渐显现出一团黯淡星云：“你看。”
宁尘闻声转头一看，发现这星云好似分化成了三部分，亮度各不相同。
“这是…星山洞府的内部？”
“没错。”
黑纱女子轻声说道：“洞府如今由我们三道化身相互掣肘，分而统治。”
宁尘神情一怔：“你们不都是前辈的化身吗？为何会…”
“三道化身，并非是你想象中的‘分身’，而是证得圣位的某种本质，都是‘乌雅风’的一部分，但各有不同之处。”黑纱女子略作思忖，道：“粗略来说，你可以将之看作是…三魂七魄之中的三魂便可。”
“呃，我大概明白了。”
宁尘脸色古怪道：“但既然是乌前辈的一部分，你们又为何要相互对抗？”
“往日不至于如此，但因为旧古与真源的侵蚀，加剧了这一冲突。”
黑纱女子玉指微张，掌上的星云随之分裂成三团。
“我是乌雅风的武道之源，唯有至纯武意，天下武道源于我手。”
她指向另一团星云：“这里，则是乌雅风的血脉之力。象征其灵族至尊位，有创生万物之能。”
说着，又指向最为最为深邃黑暗的星云：“而在这里，则是乌雅风的‘恶’。”
宁尘面露异色：“恶？”
“若要证得圣位，须得褪去凡俗恶念、因果业障…许多圣者都是如此考虑的。”
黑纱女子轻叹一声：“但当初的乌雅风自觉以武入道，无论是正是邪，皆可为武。武道不仅为修身养性，亦是杀伐之法。便将自身恶念炼化为道，以此三道来印证圣路，有至纯至性的武意、亦可掌控至邪至恶的恶意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…”
“乌雅风身死，留下我等三道化身，尚可相互平衡。”
黑纱女子摇了摇头：“但随着旧古与真源侵蚀，我勉强还能维持本心，但另外两道化身已经难以自控。尤其是恶道化身，正是她在洞府内不断作乱，意图破开禁制逃出生天。”
宁尘心头微震，低喃道：“这么说，当时在洞府外的那柄巨剑之所以会一直劈山，就是因为她想…破开洞府？”
“没错。”
黑纱女子微微颔首：“她若逃出生天，无论是堕入界外，还是流窜回到诸天万界之中，都会对天下生灵带来难以估量的危害。”
宁尘暗暗吸气，联想一下最坏的结果，不由得无奈苦笑：“乌前辈还真是留了个烂摊子，没事给自己整那么多的化身作甚。”
“圣道难灭，非本尊所愿。”黑纱女子指了指自己：“我若身死，这天下武道不说会一同尽毁，至少也会大受重创。纵然亿万武者修士各有其道，但万千武道源于‘武’这一字，终究是绕不开的关系。”
宁尘听得呆了一下。
自己好像将‘圣者’看得太轻了些。
岂不是说，眼前这尊三道化身一道消亡，天下武道都要与其一同消散？
“等等。”宁尘心思一转，连忙道：“按照你这说法，岂不是说…乌前辈的恶道化身一旦消失，这天下的恶人也全都…”
“这一点倒是不同。”
黑纱女子很快说道：“武道乃是乌雅风成圣之基，亦是天地第一武，但恶却不是。况且武道与恶道也并不相同，一个是修行路，一个则是其魂魄性质，不可同一而论。”
宁尘这才恍然点头：“简单来说，就是这三道化身也有主次之分，对吧？”
“…算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宁尘哂笑一声：“我还以为消灭掉恶道化身，还能让诸天万界内再无恶人，或许还算是一桩好事。”
黑纱女子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她同样是乌雅风必不可缺的一部分，你会将其杀死么？”
宁尘愣了愣。
旋即，他摸了摸下巴，道：“得看情况了，若是与乌前辈性命攸关的话，我当然不会杀她。但若是没那么紧要关键，我只能尽量留她一命。”
说到这里，宁尘顿时哑然失笑道：“说的再多也是想当然，真要是什么恶道化身出现在面前，我哪有什么本事让她消失不消失的，她能别让我消失都算不错。况且，我还真想象不出乌前辈有多么恶劣，连她生气动怒时的模样都…嘶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顿时倒吸凉气，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。
黑纱女子似是瞥来一眼，轻声道：“伤势还未愈？”
“我的体质再强，也没法一炷香时间就能彻底痊愈。”宁尘扯了扯嘴角：“现在稍微放松一点，浑身疼的要死。”
“可要先疗伤一阵？”
“不必。”
宁尘摆摆手，哂笑道：“听你这番介绍，也不知我将来会不会碰上这样的局面。若要踏足更高境界，就必须要整出几个化身出来，仔细想想还挺头疼的。”
“三道化身，没你想的如此简单，这是最为洽和天地至理的…”黑纱女子沉默片刻，倏然转口道：“不过，你倒是无需担心此事。”
“哦？”
宁尘眉头一挑，试着调侃了一声：“是我太过好高骛远，距离圣境还有千万年的距离，所以用不着杞人忧天？”
“是你身负多种六法之力，早就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，三道化身自然与你无关。”黑纱女子淡淡道：“未来要如何成就圣境，唯有将来的你才会知晓。”
“…多谢前辈告知。”
宁尘笑着拱了拱手：“这下子我反倒放心不少。”
黑纱女子随手抹去星云虚影，缓缓道：“看样子，你总算是放下了一点戒备？”
“前辈并无敌意，我又有何好戒备的。”
宁尘眼神微动，微微一笑：“况且与前辈聊上几句之后，就像是在与乌前辈当面聊天一样，不自觉放松许多。”
言至此，他的脸色还是变得严肃几分，道：“不过，与我同行而来的两位，她们又是否会有危险？”
“龙族后裔被灵血化身有意引走，带离了危险地带。而花无暇则是落入护阵核心，那里没有任何人存在，暂时无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宁尘彻底松了口气。
实际上，有茹意出手‘整顿’洞府，他还算是比较放心的。探查途中如有发现醉月和无暇的踪迹，应该能及时将之救出。
得此回应，知晓她们没有和恶道化身碰到一起，算是多加了一层保险。
“前辈，你已解释不少，现在可要真正敞开直言？“宁尘很快静下心神，平静问道：“你之前说的‘救你’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血界之主无法彻底平息洞府内的异变，待其力量耗尽，劫厄之力终究会将我们完全侵蚀殆尽。到时就连残存在你体内的真魂也会遭受反噬。”
黑纱女子淡淡道出了实情：“为今之计，唯有你才能帮我们化解体内的劫厄。方能平息星山洞府内的异变，让界外圣者的阴谋彻底付之东流，也早些掐灭恶道化身的恶念。”
“化解劫厄？”
宁尘面露惊疑之色：“你们身为圣者的三道化身都无力抗衡，我当真能帮得上忙？”
“当然可以，这世上也唯有你能办到。”
“呃…是因为我体内有六法之力？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黑纱女子侧首望来，道：“更重要的原因，你是‘我’所看重的男人，自然会是我们的唯一选择。”
宁尘愣了一下。
自己被看重与否，和化解劫厄又有何联系？
他心中刚浮现这个疑惑，一个猜测已然在脑海中跳出，脸色也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等等，前辈你的意思难道是…”
“双修。”
黑纱女子的坦然回答，让宁尘不禁面庞一抽。
“觉得不妥么？”
黑纱女子螓首微歪：“但‘我’心中唯独在乎你这个男人。”
“咳，能得前辈青睐，我的确很高兴。”
宁尘捏了捏眉心，语气微妙道：“不过，仅靠双修当真能让你们三道化身都恢复正常。”
“可以。”黑纱女子话语微顿一下，蓦然道：“你若是不信，可以先试一试。”
“试试？”
宁尘瞪大双眼：“就在这里？”
黑纱女子点点头，悄然挪动着身子慢慢靠近过来。虽然全身都包裹在严丝合缝的黑纱之下，但柳腰轻扭之际，那份微荡的丰盈仍是无比明显。
随着双方距离被逐渐拉近，宁尘的神情也变得愈发古怪。
下一刻，他的右手被轻轻握住。
待两人手掌相握的瞬间，宁尘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倏然感觉到一股阴冷气息涌入手掌，令其浑身一震。
“这股气息——”
宁尘神情陡沉，眉头紧锁，立刻将体内气息完全调动起来，以此来消弭抵御这股寒意。
黑纱女子并肩坐在身旁，低吟道：“我已在尽力压制，你能撑得住吗？”
“还好，只是第一次碰见真源之力，有点猝不及防。”宁尘缓缓呼出一口浊气，沉声道：“你无时无刻都在承受这种气息的侵蚀？”
“是。”
黑纱女子的嗓音似在耳边流淌：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宁尘此刻不敢大意分神，小心翼翼地运转起双修功法，让双方气息得以相互交融。
“…”
竹园内一时变得无比安静，唯有林间传来的悉索声响。
宁尘眼神闪烁，随着双修不断持续，他心中不禁浮现惊奇之意。
因为在对方的身上，他感觉不到任何的‘回应’。
双方气息虽在交融，但投入的‘意’却石沉大海，仿佛眼前的女子只是一具没有思维与情感的空壳。
“…你对我的了解还不深。”
黑纱女子逐渐握紧他的手掌，微不可闻地低声道：“我想试着与你多…唔…”
蓦然间，其娇躯微微一颤，竟是瘫软着靠了过来。
宁尘连忙停下双修，抬手扶住其香肩，惊疑道：“前辈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…”
黑纱女子低垂着螓首，没了任何反应。
宁尘试着掀开其头纱，就见其面庞变得无比苍白，紧闭的长睫微微颤动，眉宇间仿佛萦绕着丝丝痛苦之色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宁尘一脸愕然：“刚才还好好的，为何双修过后反而…”
“此女的状况很奇特，似是受记忆影响，但并不危险。”
恰至此时，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。
宁尘转头就看见仇明雪正伏在自己肩头，嘴角勾着耐人寻味的笑意，悠然道：“你暂时不用担心，带她回屋歇一歇就好，或许明日就能苏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