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三章

此事，当真诡异至极。 婒玄默默抿着茶水，心中杂念却是翻腾涌动，不由得暗瞥一眼坐在客位的宁尘。 就在刚才，她已从这个人族修士的口中，听闻了许多有关于‘数万年后’的秘闻。 太初龙族的兴盛与衰落、太阴族的覆灭与传承等等… 这种匪夷所思的胡言乱语，若放在平时，她当然会嗤之以鼻，只觉这人定是修炼至走火入魔了。 可这小子却说的言之凿凿、细节描绘起来似乎对两族也颇有了解，显然不是临时胡诌出来的说辞。 最重要的是，在其口中的太阴荒古城、乃至潜藏于最深处的太阴禁地… 这是太阴族几位帝尊的‘初步设想’，甚至如今都还未落实建成，唯有寥寥数人知晓。 可此人却毫无犹豫的直言道出，险些令婒玄以为是哪位帝尊将此秘密泄露了出去。 但她心中也很明白，此事关系重大，族内帝尊绝不可能泄露分毫。 “小子，再让我看看你体内的太阴之力。” “但瞧无妨。” 宁尘淡然轻笑，将手臂直接伸来。 婒玄沉着脸再探神念，细细感受着其掌心中涌动的太阴之气… 不会有错。 她心头不禁掀起一阵惊涛。 这股太阴之力可谓包罗万象、仿佛蕴含着整个太阴族的一切奥妙，其中甚至还蕴含着一丝来自于‘她自己’的力量。 “…” “前辈心中可有结论？” 宁尘笑了笑：“还是说，需要更多的证据摆在眼前，前辈才能相信？” 婒玄收回神念，眼神深邃的凝视望来：“能将你从未来送回至现在，又是哪方大能出手干的好事？” 宁尘暗中松了口气。 看其反应，哪怕没有立刻相信，但至少也信了四五分。 “这一点我倒是难以回答。当时我身处天地祭阵之中无处可逃，巧合下触发了一位前辈高人布下的禁制，这才稀里糊涂被送回到数万年前。” 宁尘故作感慨道：“因为对此界了解甚少，对前路更是茫然。与月夫…龙族的昊天隐居半年有余，如今听闻太初龙族有难才动身出行一回。” “天地祭阵？”婒玄眼神微动。 她略作思忖，又问道：“你说你从太阴禁地内得到了传承，又是否知晓我太阴族为何没落，期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，才沦落至灭族的下场。” “其中过程我并清楚。”宁尘平静道：“但我猜测，应该是五域六劫出的手。” 婒玄闻言眼神微冷，杯中茶水不知何时已凝结成霜。 五域六劫，的确神秘莫测。 她莫不做声的横瞥着宁尘，心下已默默计较起得失—— 自己若出手摄魂窥视记忆，又是否能知道其口中所谓的未来情报？ 毕竟，这是事关自己一族生死存亡的大事。 但其体内终究有太阴之力的存在，与太阴族定有深厚联系，若要行此举定要多加小心，不可伤到他本身。 想到这里，婒玄掌中已然凝聚起一缕暗芒。 但念头刚起的瞬间，她却突然眸光失神了一瞬，连忙垂首扶额。 怎么回事？ 自己为何突然不愿出手？ 哪怕并非想害他性命，但心底里竟莫名升起一股愧疚之意，似有郁结难消。 古怪。 自己应该与他并不熟识才对，为何会突然有这种诡异感觉？ “婒玄前辈刚才是想搜我的魂？” 宁尘这时也淡淡笑道：“我刚才所言句句属实，前辈这般冷淡绝情，倒是叫人有些心寒。” 婒玄猛然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：“刚才是你干的好事？” “我可什么都没做。”宁尘抬起双手，轻笑道：“或许是我们双方在数万年后关系不错，婒玄前辈才会及时收手，不愿伤害了故人？” “你在说什么胡话，你说你是数万年后的人，与我怎么可能——” 婒玄冷声低语之际，却陡然止住了话头。 她渐渐瞪大了双眸。 身为太阴族帝尊之一，其修为本是太阴族顶尖之列，亦知晓许多更为久远的秘闻。 ——譬如，超脱真天万道的恐怖强者。 太阴族迄今为止虽未出过这样的惊世人物，但她们也清楚诸天万界中定然有过这般存在。 乃是真正的超脱生死、有横渡时光的逆天本领，尘世因果将再也无法束缚分毫。 难道说，这小子就是机缘巧合下被那位大能… “婒玄前辈，你如今又是否记得我？” 宁尘悄然试探道：“或者说，对我有点莫名其妙的印象？” 婒玄捏了捏眉心，轻叹一声：“用不着出言试探，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。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奇闻，虽是模棱两可，但也有些耐人寻味。” 她稍整心绪，心思急转间继续道：“这段时间，你就安心留在太阴界，莫要再去掺和外界的风波动荡。” 宁尘莞尔道：“这是要囚禁我们？” “你口中的情报，还有你体内的太阴之力都对我们极为重要。”婒玄不咸不淡道：“既然你亲自送上门，如今自然不会让你白白溜走。” “单独留我一人可没什么意义。” 宁尘抚掌失笑道：“你们若不做出点改变，往后的结局不会与数万年后有何不同。” 这番话虽然算不上威胁，但落入婒玄耳中终究颇为刺耳。 她皱眉冷视半晌，心下有些不快。 但… 沉默之际，婒玄暗作思索，也没再出言反驳，只暗想此人言论或许有几分道理，不可全都充耳不闻。 “我有事要做，你在这里继续坐着。莫要妄动。” 婒玄拂袖起身，淡然道：“此地为我居所，四周有灭神之阵，纵然是破虚巅峰的修士不慎触碰都要重伤而归，你若胡乱触碰小心性命难保。” 说罢，她便要转身离开。 宁尘连忙道：“与我同行的两位太初龙族，前辈不准备将她们放出来？” “我会放了她们。” 婒玄侧首瞥来一眼：“不过，得让她们在另一处住所暂住。” 宁尘无奈一笑，心知对方仍是戒备，索性转口道：“她们此行只为求援而来，没有丝毫歹念，还望前辈多加关照，莫要让她们太过难堪。” “…” 婒玄沉默一下，收回视线化作黑光离去。 只留下一声浅淡低语随风飘来：“我若当真意图不轨，何必将你们特意带来。至少在我这里，她们出不了事。” 堂内很快变得一片寂静。 宁尘挠着头坐回原位，仰头轻吁一声：“还算顺利。” 与太阴族暂时没有产生冲突，而且顺利与婒玄搭上了线，来时的计划算是达成了七七八八。 而接下来，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拉近与太阴族之间的关系，让他们能相信自己这套说辞，再尽量缓和两族之间长久以来的敌视关系，顺理成章的派兵前去援助太初龙族。 当然他也很清楚，自己哪怕巧舌如簧，面对这偌大的太阴族，哪怕费尽心思花上数月、数年，可能都无法扭转整个太阴族的想法。 所以，他要做的就是从婒玄身上打开一个‘缺口’… 哪怕只能借到婒玄的人手，对于接下来的行动都能有极大帮助。 “她看你的眼神，可没那么友善。” 九怜在魂海中轻声道：“要想说服她，可能也要花不少时间。” “总得尽力一试。”宁尘捏了捏眉心：“而且，我也想试着能否让她与醉月一样恢复记忆，哪怕只是一瞬也好，定能让她意识到我是可以信任的存在。” “此事可没那么简单。” 九怜撇撇嘴：“那条龙能复苏意识，是因其修为本就强横。至于这女人，修为虽然也很是厉害，但距离昊天圣皇还差上半筹。” “无非多花些时间而已。” 宁尘随意打量起四周的客堂布置，低声道：“果然不是我的错觉，这里的房屋布局的确与李前辈在衍天道宗的居所几乎完全一致。” “嗯？”九怜这时才发现了这一点，很快感慨失笑：“大概是个念旧的性子。” “念旧啊…” 宁尘摩挲着下巴，暗作思索。 回忆起当初双方在衍天道宗内的交流，李前辈的记忆似乎很是混乱模糊，对于过去的经历有些记不太清。 她是忘记了太阴族覆灭的惨剧、还是在此之前就曾经历过什么变故？ *** 随夜色渐黯，山顶上云海密布，却是难以遮掩苍穹之上的一轮明月。 宁尘有些随意的靠坐在走廊长椅上，望着满天星河，不禁低喃道：“这太阴界的风景颇美，还不知此界究竟有多大。” “共有三陆七国，分族过百，太阴子民不下数千万。” 恰至此时，冷淡女声从走廊尽头处随风响起。 宁尘眼神微动，连忙循声望去，就见婒玄正一脸淡然的款款偶来，如缀繁星般的妖冶黑裙长至拖地，宛若贵礼盛装，但仍是难掩其衣袍下曼妙婀娜的身段，随着步履迈动而起落扭转，风姿媚人。 “相比起诸天万界的其他万族，我太阴族的确人丁稀少，但胜在人人修炼，皆是天赋超群，正因如此放眼万族也是赫赫有名。” 她在一旁停下了脚步，垂眸瞥来俦：“你都不知我太阴族的底细，便想着来寻求我等相助？” 宁尘大咧咧的笑了笑：“我在这数万年前人生地不熟的，除了收留我的醉月之外，思来想去之下也唯有你们太阴族最为可靠，情急之下当然会想着你们。” “…” 婒玄环抱起玉臂，眼神深邃的凝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这几个时辰，我派人将整个太阴族数千万子民的动向都整理清点了一遍。这些年来，没有任何人离开太阴界哪怕半步，更遑论将太阴传承流落在外界。” 宁尘拱手笑道：“婒玄前辈着实雷厉风行，这数千万的太阴子民，不过寥寥几个时辰便清点了一遍，实在令人佩服不已。” 说到这里，他很快话锋一转，莞尔道：“所以，前辈如今可是相信了我的身份来历？” 婒玄深深看了他一眼。 实际上，不止是太阴子民，她甚至将所有太阴帝尊们都盘问了一遍，但结果无一例外都对此一无所知，哪怕发下心魔大誓也不例外。 同时她还特意问了问被自己困住的两个太初龙族小辈，那头小龙暂且不论，那个被称作醉月的龙女的说辞，的确与这小子一致。 哪怕此事实在匪夷所思，婒玄也不得不相信…眼前这小子或许真是被扔回过去的‘倒霉蛋’。 “看来，前辈心里已下了定论。” 宁尘舒坦一笑：“这样一来，我们双方是否能好好沟通一番？” “我正有此意。” 婒玄抚裙坐在另一边，平静道：“你之前说过，你似乎与我在将来认识？” 宁尘调侃道：“是啊，你我双方还颇为亲密无间。” 婒玄脸色微冷。一字一顿道：“我不信。” 虽是并未当真动怒，但庭院内似有寒风吹过，着实让人毛骨悚然。 宁尘抖了抖肩膀，轻咳讪笑一声：“算是承蒙过前辈指点，有过几番相处机会。” “…” 见其脸上并无玩笑之意，婒玄脸色虽然缓和，但心间却更是不可置信。 自己，竟然会指点这个人族的小辈？ 还有过所谓的‘相处机会’… 自己究竟与这小子相处些什么？ 难道说，是因其体内的太阴之力，所以才会对其青睐有加，出言指点了他一二？ 想到这里，婒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。或许事实正是自己所猜测的这样。 “罢了，先不提将来的关系。”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，继续问道：“即便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，但我们太阴族又为何要听你命令，去帮太初龙族渡过难关？” “这并非命令。”宁尘淡然笑道：“若是人情无用，前辈不妨将此事当做一场交易便可。” “交易？你有何——” “‘我’。” 宁尘笑着指着自己，道：“我知道的一切，还有我体内的太阴传承，对于你们太阴族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。你们若能出手帮太初龙族渡过险境，我同样也能回头帮你们躲过未来的死局。” “…” 婒玄一时闭眸沉吟，似在思索斟酌着得失。 片刻后，她缓缓出声道：“我不会将麾下将士的性命拿去肆意挥霍，你所说的交易，我暂时不会同意。” 宁尘心下早有预料，笑着摊手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们就换另一种方法。” 婒玄睁眼望来，眼底有些疑惑：“什么？” “在太初龙族彻底陷入绝境之前，我们就老老实实住在前辈这里。”宁尘点了点自己的额头，意味深长道：“我会尽量取得你的信任，而你也能从我口中了解更多将来的事，算是双方得利，你看如何？” 婒玄柳眉微蹙，心下虽有些疑惑，但也不曾细想，索性点头答应下来：“好。你们住在我的领地内，不必担心会遭其他帝尊觊觎，安心住着便是。” 唯有魂海里的九怜幽幽轻叹。 这女人数万年前倒是好‘骗’。 自家的臭徒儿不说别的，单论这油嘴滑舌、甜言蜜语的功夫怕是无人能及。 要是真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，这女人怕不是要成为第二个‘昊天圣皇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