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
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颜，宁尘略微回神，心下更是一喜。
是紫衣。
而且相较往日，她变得更为成熟了些。
“叙旧的话，待会儿再说。”
没等宁尘开口，紫衣便摆了摆手，上前几步欠身道：“宗主，宁尘与我太阴密宗并无恩怨，何必要大打出手。”
“同意你们二人的婚约，已是我最大的让步。”深宫内女声悠然传出：“你身为帝子，更该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，而非为了一个男人强出头。”
紫衣冷然抬眸，纤细身躯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强横气息。
她正要再出言反驳，但身后宁尘很快拉住其手臂。
“紫衣莫要误会，宗主阁下虽是出手，但已处处留招，可算不上针对。”
宁尘再看向深宫，微笑道：“宗主刚才那番试探，对我的修为可还满意？”
“…还不错。”
女声呵了一声，淡淡道：“你倒是懂得拿捏话锋。”
宁尘笑而不语。
紫衣眼珠微转，心有所感，立刻扯开话题：“既然并无冲突，我就先将宁尘带走了。想来我们二人重逢相见，应该不至于让你们反对。”
女声悠然道：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紫衣不动声色地行礼后退，同时牵起宁尘的手掌一同离开。
“…”
片刻后，寂静大殿内显出华长老的身影。
她看了眼殿外，沉声道：“宗主，当真不将此人先强行压下？”
“若随意出手，会叫紫衣难堪，此举无甚意义。”
“但我们都已同意婚事…”
“这与婚事无关。”
女声饶有兴致道：“郎情妾意、久别重逢，心中情丝早已化作烈火，如何能叫旁人随意打搅，更不会允许旁人平白无故委屈了自己的心上人。”
“以宗主手段，又何必在乎晚辈的想法如何。”华长老轻叹一声：“宗主如此溺爱紫衣，当真无妨？”
“何必急于一时。”
女声轻笑道：“再多等几日，待仪式完成，紫衣便会忘却往事种种，本座自然能继续探一探那小子的虚实。”
***
嗡——
另一座宫殿内，很快升起一道紫芒光膜，似将此地尽数笼罩。
宁尘伫立原地，默默看着紫衣的背影，见其随手捏印布阵，心下也是颇为感慨。
本以为会经历诸多艰难险阻，双方才能相见。没想到，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以重逢。
“一年未见，你怎么变得有些傻呆呆的。”
紫衣拢发回首，流露出一抹娇俏笑容，轻眨起紫眸：“我还以为，你刚才会出其不意地从身后偷偷抱上来呢。”
宁尘失笑道：“就算是我，也懂得何为气氛。哪有久别重逢就做如此不解风情之举。”
“是么？”紫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
旋即，少女便大大方方地张开玉臂宽袖，狡黠一笑：“如今，可否能给妾身一个小小的拥…唔？”
话音未落，坚实臂膀已将其紧紧拥入怀中，一头靠在了熟悉的胸膛上。
紫衣身姿微僵，连连眨动着紫眸。
待片刻后，她才反手抱住宁尘的背后，轻轻一笑：“动作可真快，本来还想再逗一逗你的。”
“我可没那么扭捏作态。”宁尘感受着怀中少女的温度，垂首感叹道：“不过，你心中依旧有我，已是不枉此行。”
“以为我会忘了你？”
紫衣踮起足尖，伸着螓首凑至耳畔，噙着妖冶笑意道：“我这妖女可是霸道的很，既然你已成了妾身的心上人，你一生一世可都别想将妾身从身边赶走。”
宁尘心头触动，不禁将双臂抱得更紧几分。
倒是少女小小娇呼一声，娇颜上微染粉霞，浅笑道：“抱得如此之紧，难道想将我揉进怀里不成？”
宁尘附耳道：“若是能成，自然再好不过。”
“唔…”
被热气一呼，紫衣脸颊更红几分，连忙从怀抱中挣脱开来：“别、别太胡来，小女可没想在这种地方就…”
但话未说完，她抬头便迎上略显笑意的目光，不由得红着脸嗔道：“一年不见，变坏不少。”
宁尘又笑着将其重新揽住，勾起其下颔，垂首吻住了少女的唇。
紫衣美眸大睁，渐渐荡起涟漪，似是感动、又似是怀念般默默享受着此刻的温情。
恍惚间，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安州县内的小小庭院。
在月色之下相依而拥，同样是这样的…
“前、前辈？”
略显迟疑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。
紫衣眼中迷离倏然散去，轻轻将宁尘推开了些。
她拂袖掩唇，脸上的几分羞涩春意迅速隐去，神情自若地循声望去。
朱琴霞正停步在数丈外，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边。
两人视线刚一交汇，心思陡转，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。
“是…你！”
朱琴霞猛地瞪大双眼，一脸吃惊。
紫衣似笑非笑道：“别来无恙，苍国的公主殿下。”
听着熟悉的声音，朱琴霞心中更是震动不已。
“为什么，你会…”
“你们二人，认识？”
宁尘本想解释一二，可看着她们二人各自不同的反应，不禁露出古怪表情。
“是啊。”紫衣笑吟吟道：“我曾与公主殿下见过几回。”
朱琴霞眯起双眼，沉声道：“你当时在苍国有何目的。”
“我若说，只是恰巧路过，你会相信么？”
紫衣噙着妖媚笑意款款走来，直至站在其身前，笑道：“还是说，想追问个清楚？”
朱琴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，但很快咬紧牙关稳住气势，冷着脸瞪视回去。
“身为岐国太阴密宗之人，毫无缘由便出现在苍国皇宫禁地，你叫我如何能相信。”
“这可不是毫无缘由。”
紫衣背负起双手，讥诮一笑：“毕竟，苍国皇宫内还有一位我的‘好妹妹’，我又怎能不来好好瞧一瞧你的身姿长相，看一看你的性情如何？”
朱琴霞俏脸一紧，低声道：“此事你休想糊弄过去。”
“我可没说过要隐瞒。”紫衣缓缓靠近，冷笑道：“对我而言，苍国周边有不少上古时代的密藏。你们既然没有发现，我自然尽数笑纳。”
朱琴霞眼神微冷，毫不退让道：“小ꞏ贼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紫衣轻笑着抚了抚她的衣襟：“我家的宁郎也承蒙你照顾，琴ꞏ霞ꞏ妹ꞏ妹。”
不过几番交谈，双方话语中已是充斥着火药味，似有电芒闪烁迸溅。
宁尘来回看了看她们二人，见气氛有些剑拔弩张，心下也是苦恼。
看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，她们双方曾打过一番交道…只是，显然不算愉快。
他暂且压下心中好奇，连忙要上前出言化解矛盾。
可刚将双手搭在她们肩头，紫衣却早有预料般侧首一笑，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。
“嘘——”
紫衣略显妩媚地单眸一眨，再抵着自己的粉唇暧昧笑道：“我会点到为止的，不必太过紧张。”
说罢，她便绕过站在身前的朱琴霞，施施然地往宫殿内走去，怡然道：“先跟我进来坐下再说吧。”
“…”
宁尘怔然片刻，不禁哂笑一声。
九怜也在心底暗笑道：“这紫丫头一年不见，成熟许多，看起来可不会再被你那些花言巧语蒙骗的晕头转向了，也知晓该如何‘料敌先机’。”
“能有成长，自然是好事。”
宁尘笑了笑，也无甚不满。
不过，他很快看向一旁少女，低声道：“琴霞，会不会有些不快…”
“…无妨。”
朱琴霞深吸一口气，神情很快恢复坚定：“我既然会与前辈一起来见紫衣姑娘，早有做好此刻准备，前辈不必担心。”
“听你们刚才交谈，紫衣当初好像在苍国有过动作？”
“至少，她没有趁机伤我。”
朱琴霞沉吟道：“紫衣姑娘身上谜团重重，在未探明真相之前，我不会胡来。”
宁尘面露温和笑意，将其柔荑轻轻牵起：“我会帮你问个清楚。”
***
此殿内金碧辉煌、气派大方，壁上更有山河浮雕、仿佛描绘天下江山美景。而一张雕龙刻凤的鎏金卧榻正处之下，尽显尊贵超然。
紫衣踏上阶梯，旋身拂袖而坐，略显慵懒地斜倚在扶手上，尊贵的如同此殿圣女一般。
她看着宁尘与朱琴霞牵着手一同来到殿内，饶有兴致地笑了笑：“才刚与我亲热一番，转眼就与其他女子牵着小手，也不担心我会不会吃醋？”
宁尘笑道：“紫衣若要吃醋，我也会尽力安慰，总归会让你开心满意。”
紫衣笑意柔和几分，轻吟道：“过了一年，你也的确比当初更为圆滑。”
“既然得让家中妻子和睦相处，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实在不可或缺。”宁尘拉着朱琴霞一同入座。
他随意打量了周围几眼：“刚才那位女子如今…”
“我让她先回去了，毕竟你我还得叙旧一番，不好让别人旁听。”
紫衣托腮轻笑道：“可要先与你解释一下，我当初在苍国的‘小动作’。”
宁尘松了口气，莞尔道：“紫衣若能打消琴霞的顾虑与不快，自然再好不过。”
“你不介意？”
“我相信紫衣。”
“…”
紫衣眼神飘忽躲开，故作镇定地卷绕其鬓发：“还真是会说好话。”
微不可闻的自语不过一瞬，她很快淡淡一笑：“跟刚才说的一样，我的确协同手下们到苍国，是为探索埋藏苍国各地的秘境遗迹。”
宁尘皱眉沉声道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“你们应该有所察觉。”
紫衣笑了笑：“太阴密宗跟苍国皇族，有何联系。”
宁尘和朱琴霞眼神微动。
“难道，双方之间当真有…”
“太阴密宗在数千年前，便是太阴遗族之人创立而成。”紫衣悠然解释道：“我当时带人前去苍国，便是遵循古籍所述，前来收集那些遗落秘境中的太阴之力。”
“只是如此？”
宁尘沉吟道：“你们若知晓过往之事，应该知晓苍国地底之下埋藏着何物。”
紫衣淡笑道：“虽为太阴之力而来，但我们所需的份量也只是‘些许’而已。况且那苍皇有些底蕴，我们没必要触怒其眉头。”
宁尘若有所思。
看来，太阴密宗对苍国还算不上别有图谋。
在当时那场混乱中，苍国皇族一方精疲力竭、诏龙谷死的死伤的伤，她们若当真要插手争夺，怕是没人能再出手阻拦。
“你，为何没有出手。”朱琴霞蓦然开口，目光直射而来：“当时你便在苍国之中。”
虽未直言，但话中深意已令紫衣秀眉一挑。
她意味深长地笑道：“琴霞姑娘可是在埋怨我，当时为何没有出手，帮助宁尘度过危险？”
“你们太阴密宗既然势力强横，应该也能明白四玄的强大。”朱琴霞握紧双手，神色凝重道：“当时前辈已经豁出性命，险些横死当场，你们为何不…”
“因为此事超过了我的预料。”紫衣很快打断了她的话。
其娇颜上笑意渐褪，面容平静，道：“我料想这背后有诸多魔门图谋不轨，但以苍皇此人的本事足以应付。即便宁尘被困于荒古域内，以他足智多谋，再有藏于其中的太阴族旧址相助，定有机会重见天日，这才专心同众人处理其他的秘境遗迹。”
说着，她微转视线看向宁尘，低声道：“待我们出关，才知发生了多少变故，荒古域内的九死一生、诏龙谷的阴谋…还有，瞧见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。”
宁尘失笑一声：“你们终究不是什么神仙，总会有判断出错之际，此事怪罪不到你的头上。”
他已明白，当初那位借礼儿之手赠送疗伤丹药的‘女子’，果真便是紫衣。
“…是我不好。”
紫衣垂眸轻叹：“启程前有宗门交代，背后有长老监视，我实在无法抽身与你相见。而且发生此事，我当时心中内疚，也没脸再去与你见面。”
宁尘安抚道：“我能理解你的为难之处。”
再看向坐在身旁的少女，握住其柔荑：“紫衣这番解释，琴霞可否接受？”
“我听前辈的。”
朱琴霞看了紫衣一眼，平静道：“当时形势变化难以预料，也的确埋怨不到姑娘身上。”
其金眸流转，同样在暗暗运转见心异能。
虽然对方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薄雾，与当初一样依旧无法窥清心底想法。但随着突破玄明，她已能隐约感觉到一丝…
内疚与自责。
这女人，至少没有欺骗前辈。
朱琴霞心思稍松。
“看来双方误会总算得以解开？”宁尘长舒一口气，笑着继续道：“苍国变故都已过去许久，还是聊聊紫衣这段时日的经历如何？”
“如你们所见。”
紫衣噙着笑意，又起身旋舞一圈。
其一身华美裙袍荡漾如画，尽显曼妙，但如今细观之下，才发现她身上各处都有许多奇特坠饰，鎏金镶玉，裙角飞扬间叮铃作响，似某种身份象征，极为华丽尊贵。
“这便是帝子的证明。”
“唔…”
朱琴霞莫名升起几分恼意，抬手遮住了宁尘的双眼。
似乎察觉到少女的小心思，紫衣妖媚一笑：“看来，即便是琴霞姑娘也觉得妾身这套打扮还算入眼？”
“…露着双腿，不害臊！”
“宗门代代相传的祭礼仪袍，妾身可没法随意修改。”
紫衣美眸微动，狡黠笑道：“当然啦，我们这太阴密宗上上下下皆为女子，即便出行在外，自会换上其他衣物，可莫要胡思乱想咯——”
朱琴霞微咬银牙，道：“衣物之事先放到一边，我们何曾要谈这种琐事。”
“正事…么？”紫衣脸上笑意微敛。
旋即，她缓缓走下阶梯，低沉道：“在谈及宗门之事前，我要先带你们去见一见‘某物’。”
听其语气古怪，宁尘也眼神微凝：“什么？”
“是你们想要知道的真相。”
紫衣率先迈步离开：“跟我来。”
宁尘与朱琴霞不疑有他，立刻跟上脚步。
***
太阴密宗之地比想象中更为广阔。
一行三人穿过不少长廊、离开宫殿，半晌后才走出了这座圣城，进入一座浓雾萦绕的山谷。
宁尘飞在紫衣身后，眉头紧锁。
暂不论紫衣的境界是如何在一年内突飞猛进，如今让他倍感不安的是…
四周环境，变得愈发诡异。
圣城萦绕的厚重气息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…令人心头发寒的恐怖气息。
阴森、寒冷，仿佛冻彻心扉，甚至让他有种莫名的既视感，似乎在哪里曾感受过——
“要小心。”九怜在魂海中沉声道：“是灾衡的魔气。”
宁尘心头陡凛。
太阴密宗之外的山谷，为何会有灾衡魔气存在？
“到了。”
前面引路的紫衣蓦然出声。
旋即，她缓缓飘落地面。
宁尘和朱琴霞也立刻跟下，但目光却至始至终凝视着前方，眼中满是惊异。
因为在这条山谷之路的正前方，赫然是一片根本肉眼无法看清的深邃浓雾，甚至连神识都难以探查入内。
“这是…什么？”
“北域边境之地。”
紫衣侧身回眸，娇颜上唯有肃穆之色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这里，也藏匿着北域的真相。”
说话间，她抬手一捻印诀，前方浓雾随即缓缓散开。
“…”
宁尘和朱琴霞都死死瞪大双眼。
“这、怎么可能？！”
映入眼帘的，只有一望无际的混沌。
以及犹如磅礴大海般…无穷无尽的灾衡魔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