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章

场面安静了片刻。 昊天圣皇蓦然轻叹打破了沉默。 “如今再喊你一声师尊娘娘,倒有些不太自在。” “是因为当上龙皇之位太久,不愿再屈尊于人?” 迎着文韵的淡然目光,昊天圣皇再叹道:“你已死去数万年,本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再称呼你。” “…” 文韵眼帘微垂,轻声呢喃道:“吾与过去并无不同。” 她悄然走上前来,伸出玉手放在了昊天圣皇的头顶上,轻轻抚摸了两下。 “…这个举动,也的确熟悉。” 昊天圣皇只愣了一瞬,并未闪躲避开,反而感慨笑道:“当年你唯独会这样揉一揉本皇的脑袋,从不对其他弟子如此。” 文韵轻声道:“你变了不少。” “哦?” “当初的你还甚是青涩。”文韵淡淡道:“每回如此,你都会又躲又闹,不曾像如今一样谈笑自若。” 昊天圣皇哑然失笑:“过了那么多年,本皇又怎会与当初一样,不然这数万年岁岂不是白过了?” “是啊…”文韵声音愈轻,仿佛带上一丝追思怀念:“不知不觉中,都已过了那么久的岁月。” “…” 看着一人一龙相互寒暄起来,一旁的九怜听得直翻白眼。 这长吁短叹的样子,还真符合老年人的作风。 “本皇有些好奇。” 昊天圣皇蓦然问道:“当年的你为何会突然消失,最后三天域之主的位置不明不白就传给了其他人,只留下一则仙逝死讯。” 突闻话题一转,九怜也暗暗竖起了耳朵。听起来,这双方似乎要聊些以前的事? “吾去面对命中注定的一场大劫。” 文韵神情并无变化,继续道:“最后虽身死道消,却在因缘际会下留住了一缕神念,直至数万年后的如今才复苏些许。” 昊天圣皇略作沉吟,目光却转至不远处正在入定修炼的宁尘身上。 “若本皇没有看错,你刚才是从这小子体内窜出来的。难道说——” “吾与他维系一起,不可分割。” 文韵的回答,令昊天圣皇神情一惊。 它深深凝视片刻,低沉道:“当年的三天域之主,如今却寄人篱下,当真心甘情愿?” “情愿与否,又能如何。” 文韵一脸平静道:“此子虽有跳脱行径,但终究还算省心,吾寄宿其魂海之中与隐居也无甚区别,又有何可挑剔的。” 昊天圣皇闻言心底也颇感惊奇。 三天域之主当年是何等性情,它自然再清楚不过。但如今却对现状妥协,甚至与宁尘这小子关系还算不错… 着实匪夷所思。 “叙旧到此为止。” 文韵拂袖回身,淡然道:“吾现身见你一回便已足够,之后若想离开此地,听吾指挥便可。” 昊天圣皇明白她寡言少语的性情,转而笑道:“本皇若要收宁尘为义子,你是何看法?” 文韵脚步停顿了一下,侧首投回清冷视线:“此事为何要与吾提起?” “你们的关系似是不错,而你又是本皇当年的师尊,自然得提前说一声。”昊天圣皇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两人:“免得不慎乱了关系辈分,那可不好。” 文韵微蹙柳眉,只留下一句‘随意’,便化作霞光消散无踪。 “…” 昊天圣皇笑意渐敛,一时沉吟无言。 但一旁很快响起九怜的嗤笑声:“看你之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,还敢在你师尊眼底下收宁尘为义子?” “有何不可?” 昊天圣皇回过神,侧首笑道:“师尊虽是师尊,但本皇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门徒,又怎会在意这些条条框框。如此合本皇心意的孩子若不收下,岂不是要后悔余生?” 九怜翻了一记白眼,看来文韵那女人跳出来显然说了通废话。 这条龙可没那么好打发。 *** 许久后,宁尘收功吐纳,缓缓睁开双眼。 他握紧双手,脸色却显得有些凝重。 体内那一缕真元的确极为厉害,哪怕只有一丝,却能源源不断带来无比精纯的元气供给修炼。可即便如此,他此番突破却是无功而返。 “各方面都已臻至极限,难以再提升哪怕些许。但…” 宁尘眉头紧锁,低吟自语道:“唯独是武意拖了后腿。” 他的元灵本就异于常人,其中乃是异咒构成。虽能给他带来远超同阶的强横战力,但在如今的突破之中,反而成为了绊脚石。 ——正常运功修炼,无法突破。 武意虽是凝练深厚,始终却还是欠缺一丝。静下心闭关许久,他始终都不曾抓住这一丝灵感,致使功亏一篑。 并非是什么心魔、瓶颈之流,而是更加难以捉摸的… “武道修炼着急不得。” 九怜很快在魂海内开口道:“你所走的这条路前无古人,略有坎坷极为正常。” 宁尘轻吁一声:“我明白,只是稍稍可惜了些。” 他收起多余杂念,转头看向洞窟四周,正想寻找紫衣与昊天圣皇的身影,背后却传来一阵奇妙触感。 “好孩子,别太急躁。” 昊天圣皇不知何时搭着他的肩膀从背后靠了过来,歪头轻笑道:“本皇知道你想尽快变强保护那些女人,但过犹不及,有时候更该学会沉住气,方能令修为更为沉淀夯实。” 宁尘讪笑道:“圣皇前辈看起来气色好转许多。” “自然要多谢你赠予的血,效力实在惊人。”昊天圣皇龙眸一转,眸底仿佛闪过一丝笑意:“见到本皇之后还小心翼翼往旁边挪了挪,这般不待见本皇?” “咳,只是敬重前辈,所以…” “言不由衷。” 昊天圣皇玩味笑道:“本皇这幅模样,果然是看着有点不太自在?” 宁尘干笑两声。 虽说以龙形模样而言,眼前的昊天圣皇的确称得上威严端庄,那龙首面庞更是颇为精致…但说到底终究还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真龙。 哪怕是缩小成一人高的大小,但慢悠悠的靠在身边,着实也有点心情古怪。 “那就好好熟悉。”昊天圣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往后有的是机会多瞧瞧。” 宁尘:“…” 见他一副微妙反应,昊天圣皇嗤笑一声:“以为本皇会说‘索性变成人族的模样交谈’,想得倒美。本皇对变不变成人身可没多少兴趣。” 它突然凑近过来,附耳低笑道:“你身边这个叫紫衣的小丫头,资质不俗,是个能延续血脉的好伴侣,将来可要好好宠爱她。” 宁尘一脸无语的将它推开:“圣皇前辈,注意场合。” 他顺势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,仰头望向洞窟顶部,隐约可见紫衣的倩影正驻守在外。 “刚才我闭关的时候,外面可有何动静?” “天道之锁被你斩断,本皇出手帮忙遮蔽气息自然易如反掌,不必担心。”昊天圣皇也没再谈笑嬉闹,负手悠然飞起:“你闭关之际,本皇与你魂海内一位女子做过交流,算是了解了破解逃脱之法。” 宁尘心思一动,拔起一旁的厄刀,跟着它一起跳出洞窟。 紫衣翩然走来:“休息的如何?” “还好。” 宁尘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,目光扫向四周,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荒凉大漠,同样没有任何魔气动静,一片死寂冷清。 “既然都恢复的差不多了,我们快些动身吧。” *** 少顷后,两道身影从空中骤然飞落。 宁尘踏至地面,眼神凝重的望向前方。 一根漆黑巨柱自荒漠间耸立而起,其间布满密密麻麻的神秘符印,隐约有暗芒流转闪烁,甚是不凡。 “这就是…文姑娘所说的‘地柱’?” 一旁的昊天圣皇眉头一挑,暗道这小子竟然能喊一声‘文姑娘’,实在怪哉。 但杂念不过一瞬,它很快冷静道:“地柱上布满诸多上古禁制,贸然出手破之,定会遭受极为强烈的反噬,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,让本皇先检查一二。” 宁尘与紫衣对视一眼,默默退开,没有莽撞乱闯。 昊天圣皇率先飘飞至地柱前,眯起龙眸,龙爪倏然划出玄奥无比的纹路,金芒流转间,刹那便扩散至整座高耸地柱。 滋滋滋—— 地柱表面上不少符印变得忽明忽暗,显然受到了强烈干扰。 “这些术式,有点意思。”昊天圣皇眼底闪过一丝冷色,不断掐动起印诀,捏出道道金印贯入地柱之中。 与此同时,宁尘蓦然听见魂海内文韵出声:“照吾说的做,先将神识散开。” “这…” 宁尘心头一动,连忙收声照做。 文韵很快继续道:“将神识编织成这个形状,再辅以这道玄印加持,便可镇压此地不必要的麻烦。” 宁尘凝起目光,依照着魂海内凝聚起的印记形状,小心翼翼地将神识左右勾画,迅速尽数还原。 这一刻,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异力量反而从神识末端处反馈而来,涌入心间,整个人倏然清明不少。 而方圆十里内更是荡开一阵清风,浊气尽褪,邪气尽散,原本还与昊天圣皇僵持不下的地柱更是彻底没了动静。 “…” 这一变故,令一旁的紫衣有些茫然惊讶。 昊天圣皇却是猛然回首,惊疑不定的盯着宁尘看了片刻,道:“刚才是…那个女人出的手?” 宁尘明白它口中的女人是谁,哂笑道:“她指点了一二,我便硬着头皮试了试,如今看来效果还算不错?” 岂止是不错。 昊天圣皇眼神变得有些古怪。 若非它确信宁尘身上并没有文韵留下的‘印记’,它都要怀疑这双方是不是什么倾囊相授的师徒关系了。 不过转念一想,数万年前不知多少人渴望无比的‘文印’,不知令多少绝世天才都铩羽而归,这小子只是被点拨几下就能施展出来,这等天资是不是… 太过妖孽了些? 昊天圣皇暗自一阵咂舌。 仔细想想,这小子在‘修行’这一道上的天赋,确实是堪称恐怖。 自己当年所创的功法,这小子一学就会。 玉琼宫个诸多武技,他同样是一看便知。 眼下连文韵那女人的手段都能轻易学会,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何手段能难得住他。 昊天圣皇暂收心思,随手指了指地面下方:“原本若要强行破开地柱禁制,底下会有实力强劲的真魔破土而出与我等交战。但你刚才施展的手段倒是瓦解了这些麻烦,如今要做的就是将地柱本身破坏便可。” 紫衣好奇道:“直接用蛮力将其砍断如何?” “可以一试。” 昊天圣皇的视线转来:“用你那把刀。” 宁尘深吸一口气,猛然拔刀横斩。 漆黑刀罡瞬间砍中地柱,在荒漠上炸起大片沙尘风浪—— 但两人一龙很快都皱起眉头。 只见地柱表面上依旧平滑完整,显然这一刀连痕迹都难以留下。 “这根地柱的确不凡,坚固的匪夷所思。”昊天圣皇寒声道:“那些人布下这场杀局,还真是煞费苦心。看来只有本皇出手才——” 咔嚓! 刹那间,黑芒自地柱中间一闪而过。 光滑切口缓缓浮现,半截地柱很快滑落,轰然砸在沙地内。 昊天圣皇愣了一下,再回首一瞧,就见宁尘脸上魔纹渐褪去,收刀平静道:“圣皇前辈伤势在身,还是悠着点比较好。若再强行出手引内伤复发,要出的可是我身上的血。” “你这孩子…” 昊天圣皇听得有点哭笑不得。 它确认了地柱功效已被彻底破坏,这才飘飞回来,绕着宁尘上下打量了几眼:“之前都没来得及细问,你身上这股古怪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,就连本皇都有点看不透。” “…秘密。” “你身上的秘密可真是一箩筐。”昊天圣皇笑了笑:“件件都叫本皇都好奇不已。” 话虽如此,它也没再细问深究,随口道:“那个女人是否将下一处地柱的方位告诉于你?” “对。” 宁尘正要说出方位,却见昊天圣皇抬手拦下,轻笑道:“你不必多说,接下来让本皇带路便可。” “前辈这是要…” “本皇受你照顾一回,总得拿出些高人前辈应有的余裕。” 昊天圣皇别有深意地望来一眼:“比起那个女人,本皇可不会弱上分毫。” 说着,它便率先腾飞远去。 宁尘怔神片刻,不禁疑惑道:“它是不是有点反应奇怪?” “唔…”身旁的紫衣环抱着双臂,眼神异样的看着龙皇远去的背影,暗自嘀咕道:“我怎么觉得,它好像是在与谁暗暗争锋较劲?” 九怜扶额叹息。 这紫丫头倒是有点女人的直觉。 没想到除去男女关系之外,这条龙竟然还为‘义母’这个身份较上了真。 大抵是想多在宁尘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手段,好表现身为义母长辈的风范。 “臭徒儿,没想到你还挺抢手的。” “呃?”宁尘听得有点莫名其妙。 但转念思索片刻,他很快哑然失笑道:“看来都是因为我?” 九怜白来一眼:“不然还有谁?” “哎,没想到我还有这等魅力,能让——” “别误会。”九怜无语道:“它是想来当你干娘的。” 宁尘:“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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