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

清晨时分，安州县内已渐起几分热闹。 而在人头攒动的闹市街头，阴戮正独自走在其中。 她虽着朴素得体的衣裙，但仅是容颜就引来不少侧目，也有些人交头接耳着什么。 仔细倾听一二，便知他们正谈论着宁尘与她的关系。 “…宁掌柜在县内的名声果然不错。” 阴戮螓首微垂，默默潜行，心下却是泛着几分甜意。 如今，她满脑子还在回想着昨夜的经历。 没有激情似火的相拥热吻、没多少肉麻醉人的情话，三人只是并肩靠坐一起，一同欣赏着江河月色，紧握着手掌仿佛心神交融… 只要倚靠在这个男人的身旁，好似什么事情都能办到。 这是她这几十年人生中，第一次这般心动。 “呼——” 阴戮捏了捏眉心，强自按捺下情绪。 自己，或许是当真动了情。 但即便如此，终究还有着身为长辈的矜持，不至于稀里糊涂做出什么出格之举。 但今日见宁尘与九怜难得赖床一回，她这才独自来购置今日的菜色。 ***也想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。 阴戮长吁短叹间走过长街，优哉游哉地买满了一篮子的菜。 驻足思忖间，本想再去附近的布庄瞧瞧，看能否挑选几匹上好的衣料，给宁尘与九怜一同做身新衣裳。 可就在她迈出脚步之际，美眸陡然凝起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寒意。 刹那间，原本温文尔雅的端庄美妇倏然变得冷酷无情，侧眸瞥向街道远端。 “三人身怀武艺，行踪可疑…当真是安州县本地的武者？” 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。 喧嚣热闹在逐渐远去，一路穿行间，慢慢来到县内鲜有人至的冷清之地。 阴戮面无表情地靠在墙角后，默默聆听着不远处的低声交谈。 片刻后，她眼帘微垂，暗道一声果然。 “这群人还是没有放弃。” 梁国探子，竟这般纠缠不休。 阴戮皓腕微抖，暗金匕首悄无声息地落入掌中。 ——她并未对宁尘彻底坦白自己的秘密。 太阴教之所以会被贼人盯上，甚至落入覆灭的下场。并不仅仅因为什么罪证的缘故，而是她与紫衣母女身上的传承。 这传承奥妙无穷、一旦练成便有神鬼莫测之能，足以动摇梁国之地位。 若无法将太阴教掌握于手中，这场追杀自然会无穷无尽，直至太阴教的传承永绝于世。 “呼——” 阴戮闭上美眸暗暗调整好呼吸。 若是往日，她定然要不断奔逃，早早掩人耳目离开安州县。 但是这一回… 她不想走。 这里有一位…让她心动的男人等着自己。 “何人窥探！” 恰至此时，一声冷喝蓦然响起。 三名男子怒视而来，纷纷拔出腰间佩剑。 阴戮不再隐藏，将菜篮放到一旁，神色冰冷地现身走出。 在看见其面容的瞬间，三名男子顿时瞪大双眼：“果然是你这妖女！” “你们只是听命于人的卒子，不必为了昏君一言就赔上性命。” 阴戮轻启朱唇，发出沙哑冷冽的警告：“若是知趣，早些放弃任务离开安州县，本座不会为难你们。但若一意孤行——” “妖女人人得而诛之，何须妖言惑众！”其中一名男子抬剑指来，冷笑道：“尔等存在便是祸乱苍生的根源，更是阻挡我梁国起势的绊脚石，何曾有让你们苟活下去的可能！” “莫要与其废话。” 其身旁的壮汉沉声道：“这妖女狡诈万分，不知多少好手折损在其手下。趁着无人发现，速速斩下其头颅带回去复命。” 话音刚落，三人当即散开阵势，从两旁包夹袭来。 “…” 阴戮神情冷漠至极，丝毫不见往日的温柔淡雅，寒冷刺骨的冰眸扫过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杀意仿佛化作诡异虚影升腾而起，令三名刺客顿时面露骇色，下意识停下来了攻势。 “妖、妖女…” 噗嗤！ 倩影腾挪闪烁，寒芒倏然扫过，后巷内顿时变得一片寂静。 阴戮挥刀扫掉刃上的血渍，面容冷酷地回首后瞥一眼。 三名刺客神色呆滞，浑身僵硬，直至一动不动地仰头倒下，这才可见他们眉心处一点血痕渐渐泛开。 仅是一击，便已无声毙命。 阴戮从衣袖中取出一副精巧玉瓶，上前往三具尸体上滴了几滴透明水珠。 下一刻，只见青烟升腾，这些尸体眨眼间就融化成满地污水，连同衣物都融成了一团。 “…” 阴戮冷静地环顾四周，确认行踪并未暴露后，这才脚步匆匆地回到转角处提起菜篮离去，仿佛何事都不曾发生过。 赶路之际不断收拾衣裙与秀发，平复心情，很快又变回了平日里温柔典雅的邻家妇人。 随着街上的吆喝叫卖声再度传来，她暗自松了口气，紧绷的娇颜放松下来。 她默默握了握右手，心下泛起几分异样的感觉。 自己当初修为根基被废、又将仅存的功力尽数传给了紫衣，本该只余下通脉境的修为，可如今好像… 莫名变强了许多。 而且在挥刀出手之际，脑海中还隐约闪过了一些诡异记忆，好像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女王、宗门之主。 “果然是因为安宁了太久…么？” 阴戮蓦然一拍自己的脸颊，将满心杂念尽数抛开。 不知不觉中，她已经回到了家门前。 “不能让宁尘和九怜看出我的心事…” 她默默抿紧朱唇，心下有些复杂，暗叹一声：“至少，不能让他们担心。” *** 庭院内炊烟渐起，飘出缕缕沁人香气。 阴戮刚将热腾早膳端上，宁尘便抱着九怜笑呵呵地来到了厨房。 “阴夫人，今日麻烦你了。” “哪有何麻烦的。” 阴戮看了眼九怜趴在宁尘肩头呼呼大睡的可爱模样，不禁笑道：“怜儿现在还困着呀？” 宁尘哭笑不得道：“昨晚睡的迟了些。” “唔…小孩子多睡些也好。” 阴戮摘下围裙，笑吟吟地抚裙入座：“宁掌柜，快坐下尝尝妾身的手艺吧。” 宁尘单手抱着九怜坐在一旁，闻言挑眉笑道：“这时候还喊我‘宁掌柜’？” 阴戮一愣。 旋即，她不禁红了脸颊，偏头躲开视线，小声道：“为何不能喊宁掌柜啊…” 宁尘故作惋惜道：“我还以为经过昨晚一夜，你我之间的关系能更亲近许多。哪怕不算深情告白，但至少也能成半对情侣？” “这、这事…” 阴戮一脸羞涩忐忑，桌下不断搅动着手指。 纵然她调整过好几回情绪，可被当面提及，芳心间仍是一阵发烫颤动。 这时她身为年长的那一方，究竟该说些什么好呢… 美妇心底既是紧张又是苦恼。 “嗯？” 宁尘眼神微动，蓦然抓住了她的柔荑，轻声道：“刚才可是出了事？” 听闻此言，阴戮顿时娇躯紧绷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 虽立刻将情绪的波动掩藏起来，但还不等她开口解释，宁尘便皱眉道：“难道又是那些刺客冤魂不散找上门了？” 阴戮张了张嘴。 片刻后，她低声道：“是他们。” 宁尘关切道：“他们如今人在何处，你身上可有何伤势？” “都已经解决处理好了，妾身也并未受伤。”阴戮缩了缩香肩，嗓音愈轻：“会不会觉得妾身很麻烦，而且还多有隐瞒…” “哪有的事。” 宁尘失笑道：“你能将此事如实告知于我，不正是信任我的证明？” 说着，他又正色道：“无论发生何事，我都会在你身边，放宽心便是。” 阴戮心尖轻颤，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笑意。 “宁掌柜这是想要趁热打铁？” “算是吧。” 宁尘大方一笑：“不然又该如何俘获美人芳心？” 阴戮眼波流转，娇颜上红霞愈发艳丽动人。 她紧紧回握着宁尘的手掌，心底都不曾有过这般安心，仿佛是寻得了遮风挡雨的港湾一般。 “…坏小子。” 阴戮情不自禁地靠近而来，在宁尘侧脸上轻轻一吻。 “…” 亲吻一触即离，阴戮很快掩住朱唇，弯月般笑吟吟的美眸中仿佛蕴含几分柔情宠溺，轻笑道：“要想真正俘获妾身的芳心，小宁可得继续努力才行。” 宁尘原本还露出满意笑容，可听她这番话，不禁哭笑不得道：“没了‘宁掌柜’的称呼，怎得还变成了‘小宁’？” “对妾身来说，你终究还是孩子呀。” 阴戮美眸含笑，颇为亲昵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：“毕竟大了你一辈，当然得是小宁才行。往后生活，便由妾身这个长辈好好照顾你们——” “当真是…长辈？”宁尘顺势在其手背上主动一吻。 迎着他略显火热的目光，阴戮娇颜一红，似是羞嗔般剜来一眼，拿起包子便塞了过来：“好了，快吃吧，可别吵醒了怜儿。” “早就吵醒啦。” 九怜歪头望来，可爱脸蛋上满是揶揄之色：“正好看见了一位美妇人言不由衷的场面。” 阴戮面露羞恼，气呼呼地揉了揉她的小脸蛋：“人小鬼大，别胡说。” “咦？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位大姐姐主动亲了宁尘一下——” “怜儿别、别学坏啦！”阴戮又慌忙道：“女孩子不能随便对男人亲…亲脸颊的…” 啾—— 但话音刚落，九怜便抬起小脑袋，朝着宁尘的侧脸香了一口。 “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。”九怜回头望来，娇哼一声。 宁尘勾了她鼻梁一下，好笑道：“要不再来两下？” “想、想的倒美！” 稚龄少女又涨红了脸蛋，扑打起小粉拳：“臭宁尘，占人便宜！” “等等，这可是怜儿你自己亲上来的，我可没——” “都怪你都怪你！” 看着父女二人闹作一团，阴戮无奈失笑，但心底却是略感古怪。 不知是不是错觉，怜儿看向自己的眼神…怎得好像有几分醋意？ *** 数日后，午间庭院内。 ——叮！ 寒芒倏闪，在墙壁上弹开一柄翻飞兵器。 阴戮神色肃穆，飞身翩跃，顺势抓住弹回的匕首凌空旋舞，一连划出数道惊鸿锋芒。 气劲翻腾，裙角飞扬，那曼妙丰腴的身姿起舞之际，更是带来丝丝凛然莫测的杀机。若是稍有失神，便会溺死在这道优美如幻的剑舞之中。 “呼——” 待招式使尽，阴戮站定脚步喘息两声。 她看着握在手里的兵器，面露沉思之色。 随着与宁尘之间的关系愈发亲近，她已没再作丝毫隐瞒，将身份来历等等都已尽数道出。如今也开始主动地在家中练武，试着提升自己的修为。 她知晓宁尘匪夷所思的强悍，但终究不想成为受人保护的累赘。 不过… “这样还远远不足。” 阴戮抿紧朱唇，心下也有些无奈。 若是过去的自己，又何曾会有此苦恼。可现在却… “先擦擦汗吧。” 温和轻笑从旁响起，同时还有一条方巾递来。 阴戮连忙回神，接过方巾羞涩一笑：“让你见笑了，妾身这点浅薄武艺…” “还挺精妙的。”宁尘笑了笑：“只是欠缺了一点神髓而已。” “神髓？” “便是武道中的‘意’。” 宁尘下意识开口解释一声，神情微愣一下，不免暗自失笑。 没想到，自己竟会有机会主动指导一位‘破虚层次’的武者。哪怕他明白现在的阴戮只是个相对平凡的女子，但这种感觉还是颇为奇妙。 正待阴戮蹙眉思忖之际，宁尘蓦然抓住了她的双手。 “唔？！” 美妇娇躯陡僵，脸颊倏染红潮：“小、小宁，你这是要…” 尤其是见他还特意转到自己身后贴近过来，阴戮更是紧张的满脸通红，呼吸急促。 宁尘莞尔道：“只是贴身指导一二而已。” “指、指导？”阴戮眨了眨媚眼。 还未细问，她便感觉到一股轻柔力道从手臂上传来，带着自己在院中翩然起舞，挥洒出道道清冽锋芒。 “这…” 仅略作感受，阴戮眼底便闪过一丝惊诧，心底更有股难以言喻的莫名震撼。 恍惚间，有种‘这就是最适合自己’的武道之意，身心都在欢呼雀跃，武道前所未有的律动洽和。 这、这种感觉—— “娘？” 一声诧异惊呼，蓦然在院外响起。 宁尘与阴戮齐齐停下了动作，面露愕然，猛然回首看向大门前。 黑发紫裙，俏丽多姿的娇艳少女正僵站着不同，呆呆地看着院中紧搂贴在一起的二人。 “娘，他是…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