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五章
“呵。”
吕水馨螓首微歪，刘海半遮着暗金双眸，冷冷道：“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？”
面对着她逐渐散发出的恐怖魔气，宁尘毫不在意般笑了笑：“当然明白。不过我很确信你依旧能维持着理智，不会真正堕入魔道。”
“可惜。”
吕水馨双眸陡瞪，一股澎湃冲击刹那爆发，直接将两人所坐的孤山瞬间震塌。
随着烟尘四起，一道身影从中迅速飞出。
宁尘脸色微凝，连踏玄步拉开距离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，赫然布满了烧灼伤痕。
深邃厚重的魔气仿佛要将自己的魂力都一并吞噬般焚烧不止，着实棘手。
“情况不妙。”九怜在暗中低吟：“要战吗？”
“不，让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宁尘摇了摇头，安抚住了欲要帮忙的九怜。
“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。”
而在此时，冰冷低语声在背后蓦然响起，令宁尘瞳孔不禁一缩。
但他只是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扯起一抹笑容道：“你的修为境界的确强过我许多，但你若要杀我，又为何拖拖拉拉？”
“你说是为何？”
吕水馨如鬼魅虚影般凑近至耳畔，幽幽低语道：“你刚才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很让人生厌，所以我想多看看你绝望痛苦的模样，让你明白何为狂妄自大的下场。”
轰隆！
刹那间，半空中炸起大片漆黑雷光。
一道流光急速坠落，轰然砸落大地。
宁尘面庞紧绷，咬牙起身，趁势再度后跃迅速跳开。
只见寒光几乎从眼前划落，在身前炸起一片炽热火光。
但来自上空的攻势丝毫未歇，密密麻麻的剑光铺天盖地般洒落，一路将沿途荒漠炸起一道又一道冲天火光。
而宁尘在火光中左支右绌、来回闪躲，每当想运起身法拉开距离，一股可怖的威压便会笼罩全身，好似料敌先机般捕捉到他欲要闪躲的方向——
“你难道只会逃跑吗？”
高空之上，吕水馨一脸淡漠的睥睨着下方，玉指轻点，方圆百里几乎就化作一片连天火海。
但在此刻，一股强横气势突然暴起，穿破层层火光剑影带着滚滚黑烟跃至高空。
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六法之力，吕水馨眼底闪过一丝贪欲，随手幻化出一柄漆黑长剑：“就是这股强大的力量！”
她迅速运起剑诀，周身聚起十八道奇异剑光环绕盘旋。
几乎在刹那间，宁尘已然跨越空间而来，欺身逼近一掌倏然探出。
吕水馨眼神微凛，反手捏动法诀，准备与其正面硬撼一招——
啪！
但在下一刻，吕水馨的神情陡然一怔。
因为宁尘在逼近后并未挥刀出招，而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…”
两人间气氛虽依旧剑拔弩张，半空中充斥着激荡不休的澎湃气势。
但双方却一时僵持，吕水馨不由得低沉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宁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抬头对上其晦暗目光，轻快一笑：“当然是过来陪陪你。”
吕水馨眼角一抽：“你在说些什——”
“你不正是想要让人来陪你么？”
宁尘咧嘴一笑：“或许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现身于此？”
吕水馨呆滞片刻，很快露出震怒之色，一掌瞬间将其重重击飞。
“口不择言，当诛！”
轰隆！
无数道剑光划破苍穹，接连击中了在空中倒飞坠落的身影。
宁尘衣衫褴褛的翻身落地，握拳将袭来的数道剑光震开，踏碎地面再度跃起。
“死！”
漆黑剑锋瞬息而至，令宁尘心头微凛，连忙凝聚魂刀反手挡下。
但即便他已经开启了真武创星图，从刀锋上传来的骇人力道仍令其暴退数百丈有余，无比吃力的挡开紧随而至的无数道剑影。
噗嗤！
剑光擦着肩膀扫过，威能之恐怖甚至将空间都洞穿出一个漆黑裂孔。
宁尘没有在意肩上的伤痕，暗暗咬牙，将体内气息运转至极限，身法尽开，在剑影化作的无穷长河中急速闪烁腾挪。
吕水馨正要提剑追击，但一抹黑影已率先闪至其背后。
“还敢靠近…找死！”
她眼神一冷，当即反手一剑横扫。
虽然宁尘的身法的确快的惊人，但以其神识仍能勉强捕捉。在交手的这一瞬，必会是她更——
凛冽阴冷的剑芒陡然一滞。
吕水馨挥出的剑被牢牢攥在了手心里。
她有些惊讶的睁大双眼，怔怔看着其布满龙鳞血纹的手掌，哪怕掌心几乎已被剑锋斩断，却依旧握着纹丝不动。
“呼——”
宁尘缓缓轻吁一声，低沉一笑：“当真是好险。”
吕水馨惊怒交加道：“你究竟在做些什么！”
“难道还不明显么？”宁尘哂笑道：“如你所见，我是来倾听你的心声的，当然得靠得更近一些。”
“你这是自找死路！”
吕水馨愤怒低吼道：“我的剑若再重上三分，你的手臂与脑袋都要被直接斩断！”
“是啊。”
宁尘面露感慨之色，很快又轻笑起来：“所以，你才会及时收手没有当真斩断我的手臂，不是么？”
“…”
吕水馨面色微僵。
旋即，她的神情变得更为恼怒，剑锋一转，浩瀚冲击瞬间在剑上爆发。
但宁尘却咬紧牙关，即便浑身都被狂风扯出道道伤痕，依旧迎面扛住了凶悍风暴，甚至手臂上的龙鳞血纹都被震碎撕裂，死死抓在掌心里的剑都没有松开分毫。
“想甩掉我？”
宁尘露出有些狰狞的笑容，不退反进，朝其再度靠近了几步：“无论你用出什么手段，我都会像现在一样出现在你眼前。”
吕水馨倒吸一气，立刻挥散长剑，抽身急退。
眼见宁尘又施展身法追了过来，她不禁怒吼道：“休想再靠近过来！”
旋即，她立刻挥洒出道道剑光，同时无数道锁链从其的光轮中飞出，迅速将宁尘交织在内。
见其已被束缚，吕水馨高举起长剑正欲斩下，可动作却下意识停顿了一瞬。
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，宁尘几乎同时从中强势挣脱出来，浑不在意击中身体的刀光剑影，飞快逼近而来。
“离我远点！”
吕水馨尖叫一声，反手一掌将宁尘强行轰飞至荒漠底下。
她无比紧张般喘着粗气，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双臂，再看向烟尘内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忌惮。
“这、这个男人…”
“如此难缠？”
宁尘振臂挥散尘土，屹立于焦土之上，仰头迎上了她的视线。
触及其满是笑意的眼神，吕水馨不禁急退数丈，竟是心生畏惧之意。
但在反应过来后，她更觉恼怒万分，尖啸出声：“你究竟想要做什么！”
“我不是说过了么？”
宁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，平静道：“我是来陪你的。”
吕水馨当即怒吼：“胡言乱语！我为何要你陪——”
“你都没有发现吗？”
宁尘打断了她的吼声，轻叹着伸手指来：“你在哭。”
“…”
吕水馨呼吸陡滞，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半空中。
直至这时，她才颤抖着抬起右手，拂过自己已被泪水打湿的面庞。
原以为这是焦躁紧张所流出的汗水，原来这竟然是…
自己的眼泪？
“何等…可笑！”
吕水馨攥紧双手，咬紧银牙：“身为玉琼宫之主，身为活过万年之久的帝道尊者，怎么可能会流出眼泪。你是想要故意羞辱我吗？！”
“为何会是羞辱？”
宁尘再度腾空飞起，来到其与平视的位置，淡然道：“又是何人规定了世间的宗主宫主之流，帝尊强者不能痛哭流涕，不能伤痛欲绝？”
“你又懂什么！”
吕水馨目眦欲裂的尖叫出声，提剑悍然出手。
宁尘凝起目光，迅速抽身急退，不断闪开迎面袭来的无数道剑光。
“区区一个毛头小子，你有何资格说这种话、你又有何底气去理解我心中的想法！”
吕水馨步步紧追，状若癫狂般刺出密密麻麻的剑影，咆哮道：“你所知的一切不过沧海一粟，你与我相识也不过几天，在你记忆中我依旧还是当初的丫头…就凭这样的你还想了解我什么！
你什么都不知道！你只是在担心寄宿在我体内的朱琴霞，只是在为了你的回尘逆梦而奔波！想靠着那个女人随口说的几句话，又想对我这万年的人生指指点点什么！”
吕水馨的攻势愈发凶猛狂暴，白发乱舞，抛开了所有招式与法诀，唯有最为纯粹的蛮力与气势，宛若一尊彻底疯魔的杀神。
她双眸中渐渐浮现出狰狞血痕，挥剑猛攻之际嘶哑吼道：“以为缠着我不放，就能让你明白我这万年来的所有经历，所有感受…你这是在痴心妄想！”
宁尘闪躲的愈发吃力，脸色也更加阴沉。
直至剑光再脸庞擦过，扯出一道伤痕，他却依旧只是凝视着对方的双眸。
但这一举动，令吕水馨更是暴怒不已，尖叫着一拳轰中宁尘胸膛，将其狠狠震飞。
“自以为是的小鬼，你能明白什么、你能体会什么，你又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多少！装腔作势的一直挨打，又能给你带来多少居高临下的快意！？”
她死死揪紧胸襟，脸庞上几乎已被纵横交错的魔纹覆盖，嗓音也仿佛化作魔音尖啸，震撼于天地之间。
“你当我是什么东西，是能够供你消遣的玩物，还是能够满足你欲望的人偶？！我的一切都是你拿来——”
“你所经历的一切，我会试着去倾听。”
宁尘从焦土中踉跄站起，摇摇晃晃的再度浮空飘起，颤抖着长吁一声：“你想要倾诉多久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。”
“…”
吕水馨失声哑然，面庞好似痉挛抽搐，渐渐露出宛若狂怒与悲痛交织的扭曲模样。
旋即，她在掌中幻化出一柄长剑，身影倏然一闪，一剑瞬间刺向宁尘的心口。
滋！
锋锐的剑尖瞬间撕开破损衣袍，刺穿了魂体。
宁尘被长剑顶着身形微侧，绷紧面庞，似是强忍住了魂体撕裂的痛楚。
“你…”
吕水馨握剑的右手在不断抖动，颤抖着双唇，沙哑道：“还想怜悯我到何时…”
宁尘按住贯穿自己肩膀的剑刃，勉强扯起一抹温和笑容：“还说我怜悯你，分明你这一剑也特意刺歪了位置，你我又有何不同。”
说着，他不顾肩上的伤口，反而一步又一步迈了出去。
吕水馨瞪大双眼，见其沿着插在肩上的剑刃逐渐靠近，不禁右手一颤，连忙松开了剑柄。
“你、你为什么要…”
“我都说过几回了？”
宁尘来到了她的身前，略微低头看着她满是慌乱的眼神，轻柔道：“你这万年来经历的悲欢离合，所见的尔虞我诈，埋藏在心底的痛苦与无奈。让你至今都难以忘怀的一切…我都想要去了解、想去听你向亲自述说。”
说着，便缓缓握住了她寒彻心扉的僵硬右手，温柔一笑：“我想真正‘认识’你，认识旁人知道或是不知道的吕水馨，无论是温柔包容的玉琼宫之主、还是邪气凛然的见心妖女，亦或是你不愿外人知晓的疯癫样子都不例外。”
“…”
吕水馨呆呆看着他的面庞。
片刻后，她不禁惨然失笑：“你…原来也疯了吗？”
“是又如何？”
宁尘毫不在意的笑了笑：“我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。”
吕水馨眼神一恍，仿佛泄了一身气力般垂下香肩，神情呆然的仰头望天。
直至她扯了扯嘴角，发出无声的自嘲冷笑，眼角处却不断的流出泪水。
“哈…哈…可笑…”
“好了。”
宁尘张开双臂将其抱入怀中，低沉道：“不必再强撑着了，如今有我在你身边，你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和强硬，痛痛快快的发泄一回吧。”
“松开…你松开…”
吕水馨挣扎推搡着，低垂着螓首，沙哑颤声道：“你在胡说什么，我为何要在你怀里发泄…”
“没事的。”
宁尘略显强硬的维持着拥抱姿势，低声道：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你松…开…呜…”
吕水馨挣扎的动作愈发无力，到最后只是扯着宁尘身上仅剩的衣角，将脑袋埋在其胸膛间。
蓦然间，仿佛尘封已久的心弦被悄然撩动，她鼻尖一酸，渐渐发出一声声急促哽咽，泪水不断的滴落下来。
而这哭声也慢慢变得难以压抑，如同水提崩塌般从哽咽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，撕心裂肺般哭喊出声，仿佛要将心底的所有悲伤都尽数发泄出去。
“…”
宁尘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，默默听着吕水馨压抑了万年之久的悲哭嘶嚎，将其抱的更紧几分。
***
许久后，唯有魂海里的九怜扶额轻叹：“坏徒儿，玩弄女人心的确有一手。”
“这怎么是玩弄了？”宁尘一边安抚着怀里仍在大哭的吕水馨，哭笑不得道：“我对她可没说任何假话。”
“哼。”九怜暗暗撇嘴。
的确不是假话。
但就是因为不是假话，所以这吕丫头又能遭得住几回…哼，臭徒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