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二十章

继父亲之后,他终于还是失去了舅舅,失去了外祖父,失去了曾经以为的诸多亲人…… 在战场上,他目睹了无数惨绝人寰的光景,既有乌瑟大军屠城过后留下的一地尸骸,又有风雪中被冻死饿死的草原妇孺。 很小的时候,周景宵记得自己问过养母,既然大梁和乌瑟彼此仇恨,为何又要议和,又要通婚,又要生出像他这样……不被承认的孩子。 养母告诉他,他不需要谁的承认,大梁人也好,乌瑟人也好,他就是他自己。 而议和是因为假若两族之间不再有战争,像他这样的孩子也就能如常人一般,普普通通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。 终其一生,他也只是希望能像个常人罢了。 虽然他最后还是成为了人人闻风丧胆的修罗,乌瑟人痛恨他,大梁人畏惧他,当他下令坑杀十万乌瑟士卒,强行将所有乌瑟人南迁时,就连朝上的官员都骂他“残暴嗜血、毫无人性”。 这一切他都不在乎,他也从未后悔。 只是……除了今日。 慢慢地,停在半空的拳头放了下来。周景宵松开涅古的衣襟,他站起来,好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,浑身的力气在刹那间都被抽空了。 涅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,只是无声冷笑着看着他,半晌,方听他沙哑地道: “给我,三天……三天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 眸色一沉,涅古正欲继续出言相激,突然他的手再次斜刺里伸出,一把狠狠揪住他的领口。 夜色中,那双眼睛便如凶戾的恶鬼,幽蓝中竟隐隐透出刺眼血红,涅古本能地打了个寒噤,只听他一字一顿道: “这三天里,若你再敢伤她,我让你满门死后亦不得安宁,必掘其墓,鞭其尸,焚其骨!” …… 这天夜里,天又忽然下起雪来。 只听窗纱外飒飒的一阵轻响,有那极小的雪霰子随风卷裹着拍打上来,虽隔着厚重帘幕,依旧能看到一片银装素裹的白光。 若是在家中,既有这样好雪,玉姝是定要去园中赏雪的。 或是一壶暖酒,或是一枰围棋,周景宵与程海对弈时,她便在一旁观梅扫雪,将那梅花上堆积的白雪全都收在瓮中,留待明年便可酿上一壶极好的梅雪香。 有时她亦会与丫头们在院中堆些雪人儿雪狮子,兴致来了,还会笑着招呼众人一道打雪仗。 每当这时,周景宵总要一面抬手将她身上的大狐皮斗篷裹得更紧,一面怪她不顾惜身体,但抱怨过后,却还是笑着任由她玩闹去了…… 想到此处,玉姝下意识将身体全蜷得更紧。 夜色已深,她却毫无睡意,自打被掳走,每晚只有困倦到极致了,她方才会阖上眼睛。 梦中所见全都是可怖惊悸的画面,有时她会梦到自己惨死,有时会梦到周景宵浑身浴血、身受重伤,有时则是她在一条大船上,隔着茫茫江水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岸边的丈夫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…… 她不敢睡着,唯有一遍一遍回忆着还在家中的光景,方才能得到片刻安稳。 虽然那些乌瑟人总是议论她,说她“不像个南人,竟没掉过一滴眼泪”,其实她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害怕? 她虽早已存了死志,却还是盼望着他能来救她。 她既不想他因为自己被威胁,可每时每刻,当听到有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时,她总会第一时间看过去,希冀着能是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。 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玉姝下意识抬头,不知第多少回地看了过去。 涅古的斗篷上还残留着雪花,见桌上几碗没动的饭菜,皱眉道: “她今日还是不肯吃东西?” 那看守玉姝的男孩用乌瑟语答道:“吃了两口,便说吃不下了。” 涅古忽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,霍然转头,便看到了玉姝黯淡下去的眸光—— 不是他……这样也好,也好…… 不是他来,那便说明他没有身涉险地,至少他是安全的。 不知为何,涅古却觉怒火忽然被那希冀的眼神给点燃了,他大步走过去,抓起一碗菜摔在玉姝面前,寒声道: “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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