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
沈夜看着手中的一份报告，淡淡道：“这就是检查结果？”\r \r “是的，病毒已经进入复制活跃期。”瞳点点头， “你最近有什么感觉？”\r \r “也没什么。”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，缓缓地一根根弯起手指，紧握成拳。“对了，这件事你暂时不必告知谢衣。”他语气轻松地说道，随手把那份报告塞进了碎纸机。\r \r 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所以谢衣来问我的时候，我没有告诉他。”\r \r “……他察觉到了？”\r \r “他是你平时最亲近的人，除了他，还会有谁？”\r \r “……嗯。”沈夜微一点头，又摇头道：“我没什么，时间还多得很。只是小曦……”\r \r “谢衣的研究确定是失败了么？”\r \r “我看过了，那条路确实走不通。至于谢衣——就随他去，他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。你那边有什么进展？”\r \r “没有。目前看来，只有‘魔气’是治愈浊气病的唯一方法。”\r \r “这么说来，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。只是小曦她……不知道还能等多久。” 沈夜深深地叹息一声，低下了头，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，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焦灼脆弱的神色。\r \r “虽然我并不相信那些……”他唇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有些讽刺的笑，只是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。“但如今也只能乞求所谓的……上天垂怜了么？”\r \r 一片寂静之中，屋内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。这是平时极少听到的专用铃声，沈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“紧急”和“绝密”字样，有些意外地一挑眉。瞳点点头，会意地转身出门。\r \r 在触摸屏上验证了指纹之后，沈夜接通了电话。仅仅几秒后，他就骤然站起身来，一脸震惊和喜悦的表情。“……什么，找到了？”\r \r “那么，这次有多少……五百？”他的表情渐渐变为凝重，眉头深深皱起，许久之后才慢慢回答道：“请容我……考虑一下。是的，我明白……请给我一个小时。”\r \r \r \r 谢衣接到沈夜的通讯之后，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实验，急匆匆地走了出去。沈夜并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让他去自己的办公室一趟，但谢衣敏锐地察觉了那声音中细微的情绪改变，一路上他的心情有些沉重，隐隐地竟有一丝不好的预感。\r \r 一步步走上螺旋楼梯，面前就是那条长长的走廊。十一年来，谢衣已经无数次地穿过这条走廊。然而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却突然回忆起了当年，还只有十五岁的自己跟在华月身后，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。\r \r 身侧一尘不染的墙上整齐列着一排完全相同的灰色金属门，每一扇门都紧紧关闭着，在头顶苍白的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冰冷死寂。而脚下厚厚的地毯却是刺眼夺目的鲜红色——就像血肉铺成的一条河流，踩上去毫无声响，粘稠滑腻，汩汩地一直流向尽头的那扇大门，直至被门后的无尽黑暗所吞噬。\r \r 谢衣第一次发现，这个地方原来是如此的……令人不安。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呢？\r \r 也许是被情绪影响了吧。他摇了摇头，驱走脑海中凌乱的念头，在那扇门外停下脚步，轻轻地敲了敲。“老师？”\r \r 几秒之后，一个人从里面打开了门，谢衣小小地吃了一惊。\r \r “瞳？你怎么自己过来了……身体还好么？”\r \r 瞳点了点头，只听沈夜在他身后说道：“那就麻烦你清理一下……如果空间足够的话就告诉我。辛苦你了，多谢。”\r \r 瞳摆了摆手，径直慢慢走出门去。谢衣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想难得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看到他，尤其是最近他腿脚不方便……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？他心里转着各种念头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笑道：“老师找我来有什么事？”\r \r “没什么。”沈夜语气轻松如常，令谢衣不禁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都是错觉。“很久没听你汇报过课题进度了。最近有什么进展？”\r \r “哦，好的。关于超光速引擎的课题……”谢衣有些疑惑，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向沈夜汇报了最近的项目进展。\r \r 汇报到一半时，沈夜不经意地问道：“那个……计算高维空间投影坐标的课题呢，结果如何？”\r \r “啊？哦……那个课题自从几年前因为缺少数据而搁置之后，就一直没有进展。”\r \r 沈夜点点头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，递给了谢衣。“这是刚刚发回来的坐标，你拿回去看看，是否能进一步完善模型。”\r \r 谢衣有些意外地接过了那张纸，这看起来是一份他仔细地看着上面写着的一行时间和位置信息，神色却越来越凝重，最后连拿着那张纸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。\r \r 过了许久，他才艰难地开口，声音颤抖而干涩。“老师…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？”\r \r “嗯？”沈夜一挑眉，“问吧。”\r \r “那艘飞船上……有多少人？”\r \r “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\r \r “这坐标是在火星附近，如果没记错的话，旁边就是那条新开发的旅游航线……两个月前我曾看到新闻，有一个五百人的旅行团出发去往火星，算来这几天应该是他们返航的日子。”谢衣一字一句地问道：“老师，是不是那艘飞船？”\r \r “……是又如何？这与你无关。”\r \r “确实无关。”谢衣闭了闭眼睛，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蓦然睁开，定定地看着沈夜。“但是，如果你们这一次还是要让它在那颗行星上着陆……请恕我不能同意。”\r \r “……！”沈夜难得一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，下一秒又变成了愤怒。然而所有的情绪都转瞬即逝，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，只是眼神已经变得冰冷。\r \r “谢衣。”他的语气十分淡然，就好像两人之间每天最平常不过的那些对话一样，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\r \r “一直只是隐约的猜测而已……自从老师告诉我‘动物实验’的那时起，我就想，有什么飞船会带着许多动物呢？毕竟那颗行星出现得毫无预兆，而无论它出现在哪里，从地球上都是来不及赶过去的，只有发现它的那艘飞船才有这个可能。”谢衣回答得也非常平静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漂浮在空气中。\r \r “然而，当时我相信老师不会骗我……就算有那么一丝怀疑，我也会告诉自己，事情已经发生了，老师只是想要救那些人而已。”\r \r “但是……”他苦笑着低下头去看那张纸，“从探测到信号的那一刻起，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小时，想来老师得到消息的时间应该更早……现在那艘飞船正在等着你们的命令？或者是已经在去往那里的途中？”\r \r “……我说了，这与你无关。回去吧。”\r \r “老师，那可是五百个无辜的人！有老人，有小孩……你们怎么能……”\r \r “回去！”\r \r “就算是为了医学研究，但是医学研究也有需要遵守的伦理道德！怎么能……怎么能用活人做实验……！”\r \r “谢衣，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军队。从加入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已经有了军衔，而我是你的长官。”沈夜沉声道：“谢衣少校，鉴于你不听指令、顶撞长官的无礼行为，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，闭门思过三天。出去。”\r \r “老师，你还没有做决定，对吧？现在还可以挽回，只要你让他们现在返航，一切还来得及！”\r \r 沈夜叹了口气，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。“如果你还不回去，我就让人送你回去。”\r \r 谢衣睁大了眼睛，就像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。他灰色的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过的的悲伤绝望，仿佛眼看着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事物都在面前塌陷，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和乞求。“老师……”\r \r 沈夜闭了闭眼，丝毫不为所动。“出去。”\r \r “……”谢衣眼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亮熄灭了，只留下一片灰色的余烬。他一言不发，转身走了出去。\r \r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只觉得一生中从未如此疲惫。他叹息一声，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在了椅子里。\r \r 直到内线电话的铃声再一次响起，沈夜才揉了揉眉心，伸手接起了电话。“嗯。……谢衣？不，我没有批准他离开。”他紧紧地攥住了听筒，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怒。\r \r “现在拦住他。送回房间……不。”停顿了很长时间，他才说道：“……关进禁闭室。”\r \r 放下电话之后，沈夜低下头，将额头埋在手背上，如同凝固的大理石雕像般一动不动。\r \r 一刻钟后，他伸手在触摸屏上启动了指纹验证，然后发送了一个通讯请求。\r \r “……我同意。是的……这次一定会成功。”\r \r \r \r 禁闭室是地下四层角落里的一个空房间，平时极少用到。狭小的房间里空空荡荡，谢衣蜷缩在唯一的一张床上，后背紧靠墙壁，袖口和脚踝处各有一个金属圆环若隐若现。这几个束缚环让他无法走出这个房间，但在房间里仍旧可以自由行动。然而从被送进来那时起，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，一动不动地过了几个小时。\r \r 这时房门一响，缓缓地打开了。谢衣如梦初醒地动了一动，看清进来的人时眼睛一亮坐起身来。“老师？”\r \r 沈夜站在他面前，脸色沉凝，一言不发。谢衣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，最后露出一个苦涩微笑，“老师……已经决定了？”\r \r “嗯。”沈夜似乎是不愿多说，“谢衣，告诉我，你为什么想要离开？”\r \r 谢衣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\r \r 沈夜盯住了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“你是想要把这件事公布出去，利用舆论来迫使我改变决定？”\r \r 谢衣苦笑一声：“老师一直都是这么……目光如炬。”\r \r “……”沈夜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叹息一声。“老师对你……很失望。”\r \r “我也很失望，老师。”谢衣轻声回答道。\r \r “谢衣。”沈夜摇了摇头，在床边坐下。“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。通过那些人的牺牲，也许能让几十万人活下去，其中包括小曦、瞳、以及像你父母一样的人……”\r \r “但是，那些人也是无辜的啊，他们对此根本就一无所知！我们怎么能擅自决定用他们的生命，去交换那一线希望！”\r \r 沈夜叹了口气：“一无所知……是必需的。”他看着惊讶茫然的谢衣，“我没有告诉过你，魔气感染的效果与人的意志力有很大关系，对它所知越多，或者本身的意志越坚定，抵抗能力就越强……而只有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，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。”\r \r “所以，他们是连知情权都被剥夺了吗？”谢衣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，“……这是科研工作者最基本的道德！”\r \r “道德……”沈夜唇角极轻微地挑了一下，“道德和生命，孰轻孰重？”\r \r “但是那些人的生命难道不是生命？就算他们的牺牲能救更多人……我们也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！”\r \r “算了。”沈夜站起身来，“你就继续在这里……冷静地想想吧。”\r \r “我早已经想得很清楚了，老师。我不同意。”\r \r 沈夜不再回答，径直向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谢衣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，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决绝，而是带了一丝惶惑和颤抖。\r \r “阿夜……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艰难地问道，“你……是不是也病了？”\r \r 沈夜停下脚步，淡淡问道：“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会让你改变想法么？”\r \r 长久的沉默之后，谢衣低声回答：“……不会。”\r \r “那你就不必知道。”沈夜推开门走了出去，再也没有回头。\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