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
马车转过一个街角,迎仙居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。 还未等马车靠近,姬智便敏锐地察觉到,在客栈门前熙攘的人群旁,有一个身影正恭候多时,目光似乎就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。 那是一个面容白净,身形纤细的小生,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阴柔之气,但站姿笔挺,神态利落,既有久居人下所养成的谨严与柔顺,又隐隐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内敛贵气。 他正翘首以盼,目光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逡巡,待远远瞧见这辆与众不同的紫檀马车时,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顿时绽开由心而生的真切喜悦。 他甚至顾不得仪态,当即提着衣摆,迈开小碎步穿过人群,急急地迎了上来。 姬智见状,心中微动,缓缓勒住缰绳,马蹄声止。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,那小生已停在车前。 他先是极为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,确保没有一丝褶皱,随即对着车辕上的姬智深深一揖,声音略显尖细: “姬先生一路远来,风尘仆仆,车马劳顿,着实辛苦了!” 这白脸小生态度恭谨,姿态放得极低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驾车的少年,而是一位身份尊崇的王侯。 “阁下是?” 姬智目光沉静,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。 此人虽未着官袍,但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锦缎衣衫针脚细密,用料亦是价值不菲,更重要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龙纹玉牌,温润通透,绝非凡品。 姬智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,对方却张口就能道出自己姓氏,加之言谈举止间那份独特的恭顺规矩与隐隐的贵气,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。 “先生勿虑,臣乃御前侍监,今奉圣上之命,特来恭迎姬先生与雪霁娘娘圣驾!” 白脸小生见姬智眼神警惕,也不恼,反而展颜一笑,急忙阐明来意。 “京中鱼龙混杂,客栈喧嚣腌臜,岂能作娘娘清修之所?” 小太监年岁不大,说话办事却是话语滴水不漏,字字句句毕恭毕敬。 他抬起头时,眼中那份由衷的欣喜与仰望,更是毫不掩饰。 “外间俗物扰攘,恐污仙门清静。万请先生并娘娘移驾宫苑深处暂歇,免受俗世凡尘惊扰!” 姬智扬了扬眉,心道果然不出所料,此人乃是天子近侍。 面对九五之尊的使者,无论内心对那位傀儡皇帝作何感想,儒家弟子所秉持的礼法却不可废。 “内侍安好。” 姬智没有怠慢,利落下车,拱手还以一礼,姿态端方,进退有据,一举一动尽显儒家弟子的周全礼数。 “学生姬智,修行日浅,才疏德薄,断不敢当‘先生’二字,内侍如此抬爱,实是折煞学生了。” “哎呀,姬先生太过自谦了!” 那小太监笑意盈盈,语气愈发柔和圆滑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 “莫说您是雪霁娘娘的麟儿,身份尊贵已极。单是先生此次入京途中,侠骨仁心,广施仁德,赈济灾黎的美善之举,便足以担得起天下人一声‘先生’之敬!” “万岁爷在深宫闻之,亦常感叹先生年少仁德,乃世之俊才!” 这番话说得更是巧妙极了,既不失宫廷礼节的规矩体面,又在言语中不着痕迹地透出几分皇家的威势与亲近。 姬智眉峰微蹙,心中泛起一丝波澜。 他未曾料到,自己与母亲的行踪,乃至沿途所为,竟已悉数落入皇城深院的眼中。 看来这大秦天子,即便是被权臣架空,也并非外界所传那般,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废物。 少年心头升起一丝凛然,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在这事上纠缠,也没有接话。 他只是微微偏首,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安静无声的马车,随即心领神会,转头平静地婉拒: “陛下厚爱垂恩,学生惶恐难言,铭记于心。” “然,我紫薇观此番入京,只为参与百家大典之盛事,本不宜过分张扬,引人瞩目。我等随意寻一清静客舍安顿即可,若此时便入宫面圣,声势浩荡,不仅易招非议,恐与清修初心相悖,反为不美。” 言辞依旧谦恭有礼,温润如常,但态度却清晰果断。 “还望内侍善为转圜。” 这份远超少年年纪的沉稳与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应对从容,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初涉此等朝堂交际的雏儿。 其天资之卓绝、心智之机敏、以及此行江湖风尘给予他的锤炼成长,可见一斑。 “姬先生此言差……” 小太监笑容不减,眼中欣赏之意更甚,张口还想再委婉进言一番。 恰在此时,一个粗鲁沙哑、满是市侩气的声音极不和谐地蛮横插入,瞬间打破了方才那份微妙的文雅礼仪。 “呔!你这阉人好不识抬举!聒噪个没完,扰了姬公子清听,也忒不懂事!” 话音未落,只见一个身着福纹锦袍,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,腆着肚子,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排开路人,大喇喇地走了过来。 人未至,那股盛气凌人的跋扈之气已然扑面。 “一个连祖宗根器都保不全的下贱玩意儿,也敢在这儿充体面人儿?” 那胖子挤上前来,先是极其轻蔑地扫了小太监一眼,冷言嘲讽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。 “姬公子这般人中龙凤、风华正茂的少年郎,人家谦恭自持是涵养!你这腌臜阉货倒真是蹬鼻子上脸,一口一个‘先生’,硬是把贵人往老成迂腐里叫!平白折了公子的英姿!真真是晦气!” 这番恶毒至极的羞辱,夹枪带棒,专往人最痛处戳。 旋即,这管事胖脸一变,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热情的笑脸,对着姬智连连哈腰点头,那变脸速度之快,令人咋舌。 “姬公子莫怪莫怪!下人多嘴,该死!打嘴!” 他嬉笑着抬手,象征性地在自己的肥脸上轻轻拍了一下,随即朗声笑道: “鄙人乃是当朝丞相的府上管事,奉我家相爷钧命,特来诚惶诚恐,恭请尊贵的雪霁娘娘与姬公子移步相府下榻!敝府早已备好最清幽雅致的别院,洒扫庭除,焚香静候,只待娘娘仙驾!” 自称相府管事的男子拱手作揖,那副恭敬和善的模样,与方才呵斥小太监时判若两人。 “放肆!你、你——!” 小太监被这羞辱气得脸色涨红,伸出手指着那胖管事,嘴唇哆嗦着,显然是气急了,却又被近乎刻板的宫廷教养所束缚,竟连一个脏字也骂不出来。 “呵,你什么你?话都说不利索,怎的,莫不是宫里头待久了,连骂人的胆子也随着那话儿,一并给阉了去?” 中年管事嗤笑一声,向前逼近一步,口中恶语连连。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,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,却又在看清吴府家丁的服饰后,敢怒不敢言地纷纷避开。 “起开!丢人现眼的阉竖!莫要污了贵人的眼,秽了娘娘圣驾!” 管事又唾骂了一声,那几个壮硕家丁立刻会意,如狼似虎地抢上前去,蛮横粗暴地推搡着小太监,将其强行挤推到路边,更有两人直接叉着腰,挡在了他与马车之间。 小太监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在地,好不容易站稳脚跟,脸上已是血色尽褪,一片煞白。 仅仅是相府的一个管事,便敢在帝都洛京的街头,在天子脚下,公然辱骂、推搡皇帝的贴身内侍! 吴天权势之熏天,气焰之嚣张,已然到了连家奴都敢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地步。 姬智静静看着眼前一幕,眼中寒意渐生。 来京路上,关于当朝宰相吴天权倾朝野、架空圣上的传闻,他已听了不下百遍。 今日一见,果真传言非虚。 那深宫中的小皇帝,当真如笼中困兽,身边恐怕已无多少可用之人了。 他的目光从那胖管事油腻的脸上扫过,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。 他知道表哥与吴天的过节。 既然连那深宫中的傀儡皇帝都能知晓他们的动向,那么手眼通天的吴相自然也是一清二楚。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,吴天非但不见杀气,反而派家奴携如此盛情而来,其用心之深,不言而喻。 要么,是吴天忌惮母亲【雪霁娘娘】的无上威名,想要先行试探她的态度,看看这位道家人宗有无拉拢的可能。 要么,这“盛情”之下,必然是包藏祸心,另有图谋。 但无论哪般,姬智都懒得与这等货色虚与委蛇。 那管事见姬智不理不睬,神情冷淡,也丝毫不见尴尬,胖脸上的谄媚笑容反而更加殷勤,自顾自地继续说着,甚至还搬出了一个颇具分量的名字: “听闻姬公子亦是儒学俊杰,当知儒家当世圣人,【羽扇纶巾】李冉先生,如今正是我家丞相的座上宾。” 他刻意顿了顿,观察着姬智的反应,见其依旧面无表情,才接着抛出更具诱惑的筹码。 “儒道两家向来交好,若娘娘愿意屈尊移驾敝府,想必李圣定会不吝赐教,亲自指点公子一二的。” 言罢,他又换上无比诚挚的语气,仿佛在为莫大的疏忽致歉: “我家相爷知晓娘娘喜好清静,不喜虚饰排场,故而不敢大动仪仗,唯恐惹娘娘烦扰,只遣我等以十足诚意相请,还望娘娘与公子海涵!” 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姬智耳中,那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亲热与暗示。 “待到府中,相爷必将大排筵宴,为娘娘、姬公子,还有……车里的那位韩公子,接风洗尘!” “相爷说了,过去的事都是误会,大家坐下来喝杯酒,一笑,也就泯恩仇了嘛!” 此言一出,姬智双眼蓦地微微眯起,一道寒光自瞳中一闪而过。 这个细微的动作,是表哥在沉思或动了杀念时的下意识习惯。 也许连表哥自己都未曾发觉过这个小动作,却不知何时,已被姬智潜移默化地学了去。 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模仿自己追随的榜样和崇拜对象。 姬智心中念头急转,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。 他虽在此行中已有所成长,但终归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,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。 他本能回首,望向那紧闭的车厢门帘,正欲开口请示,一个淡漠沉稳的男声便自车内悠然传出。 那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压过了街市的喧嚣,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为之一清。 “智儿,去甄府。” 言简意赅,不带丝毫情绪。 这声音将两方的拉拢讨好一概无视,只此一言,便将歇脚之事定下。 这熟悉的声音宛如定海神针,瞬间让姬智纷乱的心绪平定下来。 他精神一振,仿佛立刻找到了主心骨,腰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,高声应道: “是!父——” 一个字刚脱口,姬智猛地打了个磕绊。 一股热气瞬间涌上脸颊,让他白皙的俊脸微微泛红。 他干咳一声,硬生生将那个已经在他心里叫了无数遍,此刻却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给咽了回去,然后以一种更加自然流畅的语气,改口道: “……表哥!” 这一声喊得没有丝毫的别扭与勉强。 那一瞬间的尴尬,旋即就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孺慕与信任以及坦然所覆盖,仿佛本该如此。 他转过身,面向相府管事与那被推搡到一旁的小太监,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淡然。 “两位,好意心领。然我等行程已定,不便叨扰,请回。” “姬公子请留步!公子……” 相府管事脸色一变,还想上前纠缠,却被姬智一个冰冷锐利的眼神逼得喉头一哽,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。 那眼神中的杀意虽然尚显稚嫩,却已初具某人的雏形,让管事心中莫名一寒,脚步后退。 一旁的小太监也是面露难色,嘴唇嗫嚅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 姬智不再理会二人,转身坐回驾座,正欲扬鞭启程。 这时,马车内又传出另一道声音。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 如果说,方才的男声是深渊般的沉稳,那么这道女声,便是九天之上的寒风。 如冰击玉磬,清冽澄澈;如九天寒雪,冷彻骨髓;又似天边浮云,淡漠疏离,不染纤尘。 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,甚至冷得听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,瞬间将周遭空气的温度都降了几分,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不敢仰视、不敢违逆,甚至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的无上威严。 “若有要事,让秦昊亲自来见我。” 没有情绪,没有商量,更没有询问。 只有一种俯瞰凡尘蝼蚁的淡漠,与一道不可逾越的绝对距离感。 虽然从未听过,但在场之人皆是心中明悟这声音主人的身份——【道家六贤·人宗·雪霁娘娘】裴昭霁! 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垂头丧气的小太监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,瞬间被狂喜所充斥。 他激动得顾不得宫廷礼仪,对着马车深深地鞠躬到底,额头几乎磕到地上的青石板,声音微微颤抖。 “是!是!多谢娘娘天恩!臣、臣定一字不差,转禀陛下!” 说罢,他猛地直起腰杆,胸膛挺得高高的,斜睨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相府管事,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,随即转身,迈着轻快的步伐,朝皇宫方向狂奔而去。 被留在原地的吴府管事,一张肥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又涨成了猪肝色,咬牙切齿,双拳在袖中捏得死紧。 但他终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姬智的驾驭下,缓缓启动,平稳地汇入车流,不带一丝停留地朝着甄氏府邸的方向行去。 “走!回去禀告相爷,道家人宗真的来了!”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语气森寒。 “而且,那个甄家……” 他深深望了一眼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方向,招呼着手下那群同样噤若寒蝉的家丁,悻悻地打道回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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