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距离上次古阁相助之事,时间已经过去了数日。 苏夜白的心中,时常会记挂起那位以书为魂的素衣女子。 于是,在这一天他准备了一些修补书籍所用的糯米浆和上好的麻纸,再次来到了城西的藏书阁。 苏夜白推开阁门,便见到了那幅由他所作的《微雨双燕图》,正静静地悬挂于阁楼的入口之处,其中“文心”之力所散发出的温润光华,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,使得阁楼之内,再无半分蠹蚀之气。 苏夜白缓步登上顶层,那位素衣书魂,正静静地立于画前,仿佛已等候多时。 然而,当她转过身来,苏夜白的心中,却是一沉。 她的魂体,比之上次见面的时候,显得更加透明黯淡,她的眼神之中,也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迷茫,就连看向苏夜白的目光,都像是隔着一重秋日的寒雾。 苏夜白在见到她的神色之后,心中一沉。他首先是依照礼数作了一个揖,说道:“姑娘,在下苏夜白,前来拜会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忧虑,一面环顾四周那些正在褪色的古籍,一面轻声问道: “是在下的错觉吗?为何……这座阁中的墨迹,与姑娘你的魂体,竟都好像春雪遇到了烈阳,朝露等到了日出一般,比上次黯淡了许多?” 那女子看着他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缓缓褪色的古籍,用一种仿佛燃尽了所有光焰后只余下死灰般的寂静语调,幽幽地说道: “公子请看……它们正在‘散去’。” 她的声音并未提高,却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,在其中所蕴含的悲切,重得能压弯烛芯,沉得能坠断心弦。 “百年孤独,于我而言,不过是伴着这些故纸堆,做一场不会醒来的长梦罢了。” 她继续说道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: “然而,这最终的‘虚无’,却并非是从梦中醒来,而是会连同梦境与做梦之人,都将被一并抹去。” 她的手指,轻轻地、徒劳地抚过自己那卷诗稿上一个正在消散的“心”字。她的魂体,也因为这至深的绝望而变得明灭不定。 “我这一生所思所感,都全部在这里了……倘若连文字都留不住,那么我又能够向什么地方去证明,我曾经活过呢?” 苏夜白听闻此言,只觉得周遭的光线,都仿佛因她话语中的悲伤而黯然失色。 他看着那个“心”字,又看了看女子那淡如轻烟的魂体,默然了片刻。 他并未立刻说话,而是先行了一步,站到了那女子与身后那排正在衰败的书架之间,仿佛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身躯,为她隔开了一丝来自时光的侵蚀。 做完这个动作,他方才抬起头,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,缓缓开口: “姑娘,此地的阴气,它能够侵蚀死物的墨,却未必能够侵蚀活人的心;它能够散去旧篇章的灵性,也未必能够散去新篇章的意念。” “你的诗魂,尚且还有一丝没有消散。倘若你信得过在下,便请将你尚还记得的诗句,一句一句地,说给我听。” 他顿了顿,最后用一种近乎誓言的口吻,补充道: “我愿意用我的笔,为姑娘之记忆,与这时光争上一争。” 说完之后,苏夜白心知此刻便是与那无声流逝的岁月赛跑,每一息都耽搁不得,当即便就着书案,展开了带来的麻纸,并研开了墨。 他依据那女子断续的吟诵之声,想要将那些即将消散的诗句,先行用笔墨记录下来。 然而,墨落于纸上,却并未凝为字形。 那饱含着生机的崭新墨汁,一接触到这张位于死寂之地的宣纸,竟如同如朝露坠于焦土,瞬息渗漏无踪,最终只留下了一团混沌而无意义的墨渍! 那女子看见这个情景,发出了如同游丝一般的哀叹,言道:“这是没有用的,公子……此间‘死寂’之气太重,那墨祟之鬼也全是借此而生的。寻常的笔墨,在此地已如同虚设。” 苏夜白握着笔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 他看着纸上那团混沌的墨渍,又看了看那女子因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而彻底黯淡下去的魂体。 他这才明白,眼前问题的根本,并非是关乎于“记忆”,而是关乎于“存在”。 此地的法则,它所正在拒绝的,并非是新的文字,而是任何形式的、新的“生机”。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瞬间攫住了苏夜白。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,自己手中的画笔,竟然是如此的苍白。 他能够绘尽天下万物,却绘不住正在流逝的光阴;他能够逼退妖邪鬼祟,却抵挡不住这种无声无息、却又无孔不入的“消亡”。 他看着女子那即将如朝霞般散去的魂影,一种深沉的情感弥漫开来。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? 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,苏夜白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抗墨祟之鬼的手段。 “死寂之气……墨祟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目光骤然一亮,猛地看向自己的中指。 是了! 既然阴湿死寂能滋生墨祟,那至阳至清的生气,为何就不能孕育出新的灵光呢? 先前用来对抗那污秽之鬼的手段,或许正是此刻唯一的破局之法! 苏夜白凝视着对方几近透明的指尖,用沉稳的声音说道: “姑娘,寻常笔墨都是死物,其性阴滞,恐怕难以与这时光的洪流相抗衡。在下之血,虽有几分活人的阳气然而它的性质又过于猛烈,如夏日焦阳,若直接施为,恐怕会灼伤姑娘的魂体。” 他话音一顿,将指尖悬于砚台之上,眼神锐利如刀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: “但是,如果以血为引导,与墨一同使用,用我的‘生气’作为舟船,来渡送姑娘的‘灵性’渡过这条死寂的河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然而此举我未曾试过,险峻异常,稍有不慎,便是魂飞魄散之局。” “此约,”他最终这样问道,声音虽轻,分量却重如千钧,“姑娘可愿与我共赴?” 那女子闻听此言,眼中那点将熄的光焰骤然一跳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躯,又抬头望向苏夜白悬于砚上的手,眸中闪过万千情绪——有对虚无的恐惧,有对过往的留恋,而这一切,最终都尽数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 “公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清晰,仿佛用尽了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,“这最后一缕残魂,与其被时光无声磨灭,不如为我的诗篇,焚尽此身,来争一个存在过的明证!” 言罢,她的魂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,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清皎流光,如百川归海,似星瀑垂天,尽数灌注于苏夜白的笔尖之上! 苏夜白只觉笔尖骤然一沉,一股浩瀚而凄美的意念混合着无数诗篇的碎片,瞬间涌入他的心神。 他不再犹豫,指尖用力,殷红的血珠坠入砚中,与那浓墨及璀璨的魂光激烈交融后,竟焕发出一种奇异而蓬勃的生机。 他饱蘸此墨,挥笔于素纸之上。画的,是那首她已无法忆起的绝命诗的意境——孤灯对冷月,素衣映幽窗,形影相吊,凄清入骨。 随即,他在画旁提笔,那失传的诗句如同自有生命般,自他笔尖流淌而出: “残烛凝泪照夜永, 素笺无字锁深愁。 幽魂一缕寄寒月, 犹向秋风忆旧游。” 当这最后一笔落下,那“游”字的墨迹犹自淋漓未干,整幅画卷却猛然爆发出温润而磅礴的光华! 文心与魂力相互交织,血气与墨韵彼此纠缠,竟然在这画卷之上,开辟了一个独立于时光之外、仅存于诗意之中的精神世界。 画卷的光芒渐渐隐去,而阁楼之中,那女子的魂体,却已不见了踪影。只有她的声音,仿佛从画中传来,带着几分安定,亦带着几分虚弱。 “多谢公子……”画中传来的声音,比之前清晰了许多,“小女子姓墨,名怀素。从今以后,便要叨扰公子了。” 苏夜白看着画卷,画中女子素雅清丽,人如其名。 他心中既感念其遭遇,又敬佩其才情,便不愿再以“姑娘”这等生分的称呼相称。 他思忖片刻,对着画卷用温和的言语回答道:“怀素姑娘言重了。既然姑娘是以笔墨为魂,在下便斗胆称一声‘墨娘’,不知是否可以?” 画中传来一声轻笑,似是默许。 紧接着,那声音继续传来:“这幅画虽然能够存续我的魂魄,却如同是没有根的浮萍。我如果长久地寄身于此处,而没有‘人气’的滋养,魂魄恐怕将会日渐沉寂,最终化为画中的一处景观,再也没有了思想。” 苏夜白到了此刻,才完全地明白了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责任。 他郑重地将那画卷轻轻卷起。 他知道,自己手中所捧的,已不仅仅是一幅画,更是一个无依的魂魄与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才情。 他对着那幅画,如同是对着画中的人,用一种温和而珍重的语气开了口: “墨娘,孤舟已成,总需一避风之港。” “苏某的家中虽然简陋,但遮风挡雨还是足够的,这便随我回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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