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霖安城里新近来了一位姓钱的富商,做的是绸缎生意,出手阔绰,又喜欢行善,没过多久就在城里得了个“钱善人”的名号。 这天,钱善人慕名来到苏夜白的旧宅,说是想求一幅肖像。 他生得面庞丰润,眼带笑意,一身衣饰极尽奢华,言谈间给人一种春风般和煦的感觉。 苏夜白答应下来,和他约好三天后取画。 等富商离开,苏夜白便研墨铺纸。 可刚勾勒出人形轮廓,他就觉得画室里阴风阵阵。 凝神再看时,只见那富商轮廓的背后,不知何时紧紧贴上了一个没有舌头的怨鬼。 那鬼魂身形枯槁,面色青白,正不停地对着苏夜白比划着割喉、推落之类的惨状。 苏夜白心里明白了。 他不动声色,顺其自然,将那丝怨气化成的惊惧神色,巧妙地融进画中人眼角与眉梢的阴影里面;又将那鬼魂无声的控诉,画成一双死死抓住椅脚青筋暴起的手,藏在座位下方的光影变化之中。 三天后,钱善人如约前来。 画卷展开,他见画中正是自己,笔法精妙,不由抚掌大笑。 可笑声还没落下,他的目光就凝固了——他看清了画中人眼神深处那一丝惊惧,又瞥见了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鬼手。 钱善人立刻就像是在闹市之中突然听到了惊雷,在温暖的席上骤然触碰到了冰霜,他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冻住了。 “这是妖术!”钱善人猛地抬头,厉声喝道,“你区区一个画师,怎么敢用这种幻术来侮辱我呢!” 说完,他一个箭步冲上前,双手发力,把画撕得粉碎。 之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扔在苏夜白脚边,用冷笑的语气说道:“这种江湖的骗人法术,就只值这个价。苏先生,你好自为之。”说完就拂袖而去。 苏夜白沉默地站在满地碎纸中。 他将画的碎片一一拾起,连同那枚铜钱,一起放进火盆,点火烧了。 待纸灰燃尽,他把尚有余温的灰烬和那枚铜钱扫进一只小布袋。 入夜后,苏夜白提着布袋来到城外的河边,将袋中之物全部撒进河中,然后对着河面作了一揖,便转身离去。 这件事之后,钱善人似乎并没将它放在心上。 为了彰显声望,他反而在城里大摆流水席,接济穷苦,又请了城中另一位名气更大的画师,为自己重绘肖像,并定于三天后在自家府邸门前当众展示,用以彰显他仁善的名声。 到了那天,钱府门前人头攒动。吉时一到,钱善人满面春风地亲手揭开画上的红布。 红布落下,众人却是齐齐发出一声惊呼,接连后退。 那崭新的画卷之上,根本不是钱善人的笑脸,而是一张青白枯槁的鬼面,口中空空如也,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画外的钱善人。 钱善人吓得魂不附体,尖叫一声,当场将那幅画也撕了个粉碎,狼狈地逃回府中。 然而此事并未了结。 从那天起,钱府怪事频出。 他新进的昂贵绸缎,一夜之间,竟然全都印上了那张青白的鬼脸;家中擦得锃亮的铜镜,照不出人影,只能映出一个无舌的怨鬼;就连他饭碗里的汤水,倒影也都是那张可怖的面容。 不出十日,钱善人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、精神失常。 一天深夜,他终于忍受不住,疯也似地冲出家门,在街上狂奔,口中大喊:“有鬼!有鬼!” 他慌不择路,正好撞上一人。 那人提着一盏灯笼,正是深夜归家的苏夜白。 钱善人一把抓住他,状若疯癫地叫道:“是你!是你这妖人搞的鬼!你究竟用了什么缺德的妖术!” 苏夜白静静地看着他,将灯笼举高了些,照亮了他惊恐万状的脸。 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钱善人耳中: “所谓绘画这件事,无非就是将眼睛里所看见的东西,移动到纸张的上面罢了。我的画,阁下当初是已经亲手撕掉了的。如今夜夜之间纠缠于您的,想必是您自己的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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