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
医疗部每个人都脚不沾地。 巷战中受伤的干员，市民的医疗援助，还有萨卡兹的伤员，都需要救助。 甚至连许多预备和后勤干员都加入了搬运等等简单的工作中。 伦蒂尼姆的战斗比以往每一次消耗都大。 博士透过玻璃，沉默的看着这一切。 即使要他保持理智去思考下面应该做什么，那也是一团乱麻无法下手。 有的时候，战斗恰恰是最简单的一件事。 特雷西斯被当场格杀，特蕾西娅身投天灾，萨卡兹全部投降，城外食腐者的大军也自行散去。这种情况下，萨卡兹不一定被伦蒂尼姆人接受，但至少能在一张桌子上谈而不是被彻底清算了。 阿斯兰王的血脉回到了维多利亚，唯二幸存的德拉克都未出面，民心所向之下王位继承权不会有太大的疑问。 投敌意图高卢复国的诺曼底公爵逃往边境，博士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抓住他讨个说法，但后面的问题才是麻烦。 深池。 最开始塔拉人反抗歧视的组织，之后被威灵顿公爵利用为棋子和私兵，靠恐怖活动削弱其他公爵，又用极端民族主义煽动塔拉人分裂叛乱。如何安抚他们，是个问题。 当然，如何安抚受深池之害的维多利亚人，是个更大的问题。 如果说这些还是维娜登基之后要解决的麻烦，眼前的就更让人头大。 虽然知道没有其他办法，但特蕾西娅在所有人面前把黑冠传给阿米娅，也就是说，阿米娅要作为新一代魔王代表萨卡兹坐在桌子上，进行战后和谈。 他当然知道维娜不会对阿米娅有什么为难，但剩下几个公爵也不是省油的灯。 阿米娅已经很有经验了，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。 以及最后，最麻烦的一点。 ——该怎么让人相信，罗德岛还是那个医疗公司，而不是什么卡兹戴尔流亡政府？ 放在平时，他也许用一天就能想出一个框架。 但现在，目睹了太多的牺牲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要思考一下，再动脑子实在是一种折磨。 “心情怎么样？”恩特罗菲走了过来。 “不好。” “就这？” “很不好。” “言简意赅。”恩特罗菲道，“你医疗方面不也是有博士学位吗？” “我现在的心情很难不影响工作。”博士咬着牙。 “哦。” “特蕾西娅……我想说她求仁得仁，我说的出口吗？！恶灵我就不说什么了，闪灵……其他人……我们赢了，但怎么赢得那么恶心呢？” 博士没看身边的人。 “你很清楚，没有不流血牺牲就成功的抗争。”恩特罗菲道。 “对，所以我就是意难平，我不能原谅我做下的选择。” “找个借口吧，让自己舒服一点。” “啊对对对，分开又合起来的灵魂，不男不女的身体，我这样降生在这片大地是有理由的，还有什么别的吗？”博士道，“你要是自称是神，就听一个刚成为人的家伙发发牢骚吧。” “嗯，你说，我听着呢。”恩特罗菲道，“说实话，我也挺百感交集的。” “你还是挺像人的。” “那我可谢谢你。” “完全平静不下来，要不我们去酒吧坐会儿吧。”博士道，“真的该喝杯酒……” “博士……” 阿米娅在走廊另一端出现了。 “阿米娅？你不是该和维娜……”博士转过身。 “博士！” 阿米娅扑到博士怀里，肆意痛哭。 博士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抱紧了她。 他什么都知道，因为他的心境完全一样。 所以，他只是让阿米娅宣泄着悲痛。 等到阿米娅哭完了，她还是把头埋在博士怀里不想出来。 恩特罗菲摸了摸她的头。 “我从来不觉得小大人是一个夸人的词儿。” “阿米娅，你总是不让我休息，但大家都知道，你比我多承担了太多。” 博士轻轻蹭着阿米娅的面颊。 “博士……现在的博士，到底是哪个？” 虽然音量不小，阿米娅的声音却有点虚弱。 “我不知道……他把之前的一切记忆都还给我了，告诉我，他就是我，我就是他，但总感觉还是怪怪的。”博士道，“他只是说，承认我做的比他好，比他能达成更好的结果……这感觉真奇怪啊。这片大地把我选择成这样的，就算个借口吧。” “那个时候情况太紧急了，我真的想多跟殿下还有以前的博士再说说话，但是……没关系，还能见到就很开心了。”阿米娅擦了一把眼泪。 “是啊……这一切都有意义……对吧。” “还有……” “还有？” “殿下最后给博士的到底是什么呀？” “哦，那个……我们去看看吧，去中央机房。”博士叹了口气，“去看那个应该是最能转移注意力的手段了……毕竟一些记载的东西不会对现状产生什么太大影响。恩特罗菲，你得一起来。” “我怎么了？”恩特罗菲问道。 博士深深吸了口气，又用力吐了出来。 “我想我知道天海是谁了。” 凯尔希和他们一起去了中央机房。 特蕾西娅留下的东西，她当然有知道的权利。 下去的途中，霜星和塔露拉走进了电梯，两人有说有笑。 看到这四个人，她们也停了一下。 “顺路吗？顺不顺路都来看看吧……这片大地的真相也许就在这儿。” 博士不知道该看哪儿，只能看着电梯上的灯。 中央机房一如既往的安静。 除了让人心里发毛无所适从的滴滴声，什么都没有。 一群人走在金属地板的声音带起了不少回音。 打开PRTS界面，博士的手有点颤抖。 这恰恰最能证明他是一个人。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真相面前毫不犹豫。 阿米娅的小手搭上了他的右手。 博士做好了决定。 把小兔子抱到怀里，猛地敲下了输入。 数据检索过后，出现的是一个黑发女子的脸。 “欢迎回来，博士——你最后还是找到了我。” 那张脸在博士面前又一次浮现。 “普瑞赛斯——” “太好了，你还记得我的名字。但既然看到这里，有些东西就必须让你们知道了。” “——是同一个声音。”恩特罗菲道。 “什么？”凯尔希看了一眼他。 “跟让我来这里的是同一个声音——一会儿再说。” “不论是来到地球的宇宙人，还是人类之后地球出现的新文明，你们好，我是普瑞赛斯，最后的人类。” “以下的记录部分，是对人类文明的介绍，谨此作为地球人的墓碑，以保存我们的历史，警示其他文明不要犯下我们的错误。” 画面切换了。 从普瑞赛斯的脸，变成了一段草原背景的动画。 最开始只是一群猿类生物，却有一个光团从天而降。 很快，他们学会了用树叶编织衣服，建造房屋，最后，发现了火。 “上亿年前，一支古猿族群被定向干涉，进化为了人类。干涉他们的人，被后世称为造物主。”普瑞赛斯像个博物馆工作人员一样解说着。 “——造物主？这是不是上一个文明……他们是被人为干涉来的？”塔露拉的脸有点僵。 “嗯，造物主。然后我把他杀了。”恩特罗菲道。 “别开玩笑。”塔露拉给了他一胳膊肘。 之后，是一连串的快剪。 东方的人们耕种田地，建立宫殿。 沙漠中，一群人跟随先知，安家求生。 另一片大陆上，原住民追逐着林间野兽。 巨大的木船被放下海中，扬帆远航。 不同的文明，国度，碰撞，交战，结盟。 阿米娅已经看入迷了。 “那些动物好像……库兰塔，丰蹄，卡特斯，跟我们……那个好像凯尔希医生！” “那叫猞猁。”恩特罗菲道。 “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。”凯尔希道。 “他们的发展……跟泰拉好像啊。”阿米娅托着下巴。 “其实都是差不多的，每个星球的文明都是这样。”恩特罗菲的声音完全提不起劲。 传教的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。 层叠的官僚结构管理着东方大国。 北方的游牧部落将大国摧毁。 十室九空的瘟疫肆虐在西方。 海上的商人们倒卖着奴隶和资源。 “我现在同意你了，那个世界跟泰拉没什么区别。”霜星哼了一声。 “寻求虚无缥缈的天国，本就是愚不可及之举。”凯尔希道。 再后来，人类发现了新的力量。 煤和水驱动的机械，由此带来了一系列成果。 在此之上，对利益的追逐让人的野心愈发膨胀。 战火覆盖了半个地球，而仅仅数年之后，因为之前的利益分配无人信服，战争又一次开始。 最终，战争在巨大的蘑菇云中结束。 这个时候，造物主却醒了。 他本以为人类已经学会和平，却没想到武力以外的对抗更为激烈。 经济，科技，代理人战争。 造物主失望了，他做了一件事情。 将人类的负面情感具现化，造出大批怪物，从海中攻向人类世界，人类就此失去了制海权。 “我跟他说过来着，他没有同类，一个种族只有他一个个体，当然不能理解造出来的人类那些社会行为了。”恩特罗菲一脸不屑。 “闭嘴，让我接着看。”博士道。 “看起来……好像是……海嗣。”阿米娅捂住了嘴。 “是比那更复杂的东西。”恩特罗菲道，“让她接着往下放——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说。” “但是——从那个时候开始，人类学会了团结。”普瑞赛斯道。 一个男人的画像出现在了屏幕上。 头发有些乱，笑的也颇为随和，是个相当英俊的家伙。 “据说那个时候，一位英雄挺身而出，和他的一位朋友，发扬出人类灵魂中一切美好的特质，带领着人类击退了深海的威胁，并将造物主驱逐回了宇宙。” “英雄名为天海，是手握重兵的将军，而那位朋友，却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” “最终，深海与人类达成和解，一些高等的深海成员，更是走入了人类社会，共同塑造文明。人类真正团结在了一起。” 阿米娅回过了头，脸上的好奇还僵着。 恩特罗菲已经一剑插在了地板上，右手狠狠捏着拳头。 “不管谁——不管谁，帮我看一下，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录制的东西。” “A.D.3195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博士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。 “过去了一千多年……好吧，一千多年，我们的经历成了他们的神话，对吗？！” “——”博士猛地转头看了一眼恩特罗菲。 “所以你就是天海的那个朋友。”凯尔希道。 “没错，就是我，当然了他们没人知道我到底叫什么。”恩特罗菲咬着牙，“编的很好……编的很好，但真的没必要再编了。” “恩特罗菲先生……如果您真的和天海并肩作战，那难道不是英雄的时代吗？”阿米娅有些诧异。 “英雄？呵，当权者勾心斗角，普通人挣扎互害，真正的战士却连名字都到最后才被众人知晓，但是呢？——人类害怕他们所不了解的东西！”恩特罗菲咬牙切齿，“过去一千多年，肮脏的部分都被过滤了，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天海的英雄！” 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他不是一个英雄？”霜星放开了恩特罗菲。 “他当然是！但是……但是……他首先是个人。喜欢抽烟喝酒，花心，抠门，嘴欠，但是重情重义的人。”恩特罗菲闭上了双眼。 “那天海……最后怎么样了？”塔露拉有些低落，“造物主呢？” 她也许有了答案，只是她更想确认一下。 “能怎么样？我不老不死，他肉体凡胎，能怎么样？造物主……我不是说我把他杀了吗？” “那我以为你已经见得够多了。”博士道。 “挑着好听的说罢了。我明白，但我只是忍不住，毕竟我经历过那些……接着放吧。” 到最后，地球的能源终于要枯竭了。 人类建造了巨大的星舰，准备征服星辰大海。 但是在严酷的宇宙中如何延续文明，却成了一个问题。 为了解决这个，以古代英雄的名字命名，天海计划成立了。 第一个方案，是通过基因编辑制造一种雌雄同体的人类，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可以保证人类存续。 并且要保持绝对理性，才能保证在宇宙未知道德环境下的生存。 而那个零号实验体—— “——博士？！”看着实验体的面容，阿米娅惊呼出声。 “是我？！”博士一把抓住胸口，“等等……我记得某个梦里……有人告诉我，我们被抛下了……不行，继续播放……” 因为人造人效率实在太低，最后选择了第二个方案。 用深海的基因改造人类，得到严酷环境下的适应能力。 最终，在大多数人类长出角质外骨骼之后，他们离开了地球。 实验体零号和各种人类和动物胚胎被作为标本留在地球，成为人类的墓碑。 “我所记录的就到这里了，博士。”普瑞赛斯道，“他们已经离开地球了，而我不想离开。这是最后一次我用人类的身体跟你说话了……随后我会将自己的意识扫描储存，如果你还有幸能够苏醒，希望我还能帮助你。我们大部分的卫星已经坠入地表，但罗德岛号和残余卫星的记录功能还能工作一段时间。有机会的话，还能有一些帮助……” 录制到这里就结束了。 博士迅速打开了另一个文件。 以下似乎只是残存的卫星照片和罗德岛的摄像头存储。 一颗陨石落入了地球。 陨石坑附近，大量的黑色晶体向外生长，扩张。 而接受到陨石的辐射，作为墓碑的胚胎和基因组开始重新激活。 经过了不知多少岁月，又有生物开始在罗德岛号附近活动。 只是，他们大多有着兽耳和尾巴。 人类和动物的基因开始融合，泰拉最开始的人类行走在了大地上。 “源石来自星空之中，而泰拉人类因为源石而降生，这就是我们应该知道的真相——需要考证。”凯尔希道。 “真是讽刺。明明这群家伙只要多等一下，就会有新的能源了。”恩特罗菲冷笑。 “够了！” 博士怒吼一声，转身就走。 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，可怜而可笑。 之前，他会迷茫，也会痛苦。 但他相信，这种痛苦会是严肃而神圣的，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有原因。 现在却告诉他，他的诞生就是一个失败品。 如果不是源石带来的泰拉文明，他只会无声无息死在被挖空的地球上。 面对之前的一切爱恨情仇，他以为自己已经遇到这片大地上最痛苦不幸的事。 现在他才知道，还有更大的痛苦，更大的不幸。 他就像是个走钢丝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。 他之前所有说服自己的坚持都像个笑话。 他就这么一步步从罗德岛的底层走廊走了出去。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倒下去了，但是他却没有。 “你把我从泥潭中拉了出来……谁允许你就这么走了！” 霜星第一个追了出去。 阿米娅迟疑了一下，也追了出去。 凯尔希看着恩特罗菲。 “你认为这是对的吗？” “他会走出来的，因为他已经成为一个人了。”恩特罗菲道，“只要他还活着，还有你们——不需要多久，这伤口会好的。” “听到普瑞赛斯的声音时，你似乎有些反应。” “嗯，没错，我听到了她的声音，才又一次来到这里。”恩特罗菲道。 “仅此而已？” “仅此而已。” “那这中央机房到底藏着什么？”塔露拉嘴角抽动着向后看了一眼。 “好问题。”恩特罗菲道，“普瑞赛斯——还是PRTS，你还能回答我吗？” 机械音又一次从喇叭中响起。 “我只是普瑞赛斯的思维学习迭代之后的罗德岛主控程序，很难再表述出人类的感情。” “她真的只是个程序了？”塔露拉转回了脸。 “但如果是普瑞赛斯的呼唤让你来到这里，我想按照她的习惯会说‘谢谢’。” “那好吧，我大致明白了。”恩特罗菲向外走去。 他完全没有回头。 “也许……这就是一个普通女性的祈愿造就的小小奇迹吧。” 【DevilPath2·完】 [newpage] 因为前天心态爆炸写的太潦草所以重写了。 虽然其实早就设计好了，DP就是异色一千万年后的世界，地球的资源被耗竭了，人类远征宇宙，地球的地貌被源石改变成了现在的泰拉。 恩特罗菲就是前代女主水无痕。 我知道他是男的，但他真是异色拿了女主剧本，DP拿的是寡妇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