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

周一有个年级大会,蒲笙陪作为学生代表的徐麦麦去参加。 后台准备间,江云念的手机在讲台抽屉里震动。 她快步走到走廊接电话,德语的道歉声穿过门缝:“Es tut mir leid, ich habe den Termin vergessen…” 徐麦麦在台上讲话,蒲笙无聊地闲逛,听见几个音节耳熟,和宁白教她的发音调子很像。 她隔着玻璃门多看了两眼,江云念栗色卷发被穿堂风吹起,露出珍珠耳钉。 这句“对不起”的尾音,倒和宁白说“Guten Tag”时一样拖着点气音。 “江老师会德语吗?”几天后的线性代数课后休息时,蒲笙捧着错题本装作不经意地问。 江云念正在黑板上画矩阵图,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:“在慕尼黑待了几年。” 蒲笙笔尖顿了顿,想起宁白那本毕业证,窗外的树叶影子投在草稿纸上,和江云念板书的连笔字叠在一起。 她的线代真的很差,蒲笙想在被宁白发现之前自己补上,于是她每节课后都要拿着自己的错题去问江云念。 “这道特征值转换,试试用我之前教的分块法。”江云念俯身指点时,蒲笙闻到淡淡的雪松香。 和油墨味儿有点像。 结束时只剩两人,天下起太阳雨。 江云念从托特包里抽出把黑伞:“要不要顺路的话送你去食堂?” 伞骨弯折处缠着胶布。 “老师您这把伞用很久了吧。”蒲笙看着伞面跳跃的雨珠,半开玩笑道,这样张扬美丽的人竟是个念旧的人。 江云念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:“慕尼黑二手市场淘的,舍不得扔。” 蒲笙总觉得江云念和某人真的很像,令她不自觉地想要亲近。 走到三食堂拐角,宁白的消息跳出来:“晚上回家,给你做好吃的。” 宁白再一次翻车在糖醋汁时,蒲笙正趴在餐桌上玩手机。 糊味混着拔丝地瓜的甜腻在厨房炸开,她探头看见他白衬衫溅了点酱汁,袖口卷起露出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。 “先吃这个。”宁白端着碟子出来,琥珀色糖丝缠成乱麻。 蒲笙戳了戳硬邦邦的地瓜块,忽然想起他书房里那些精密的资料,此刻竟败给半斤白糖。 拔丝地瓜的糖丝结成蜘蛛网,蒲笙坐到了宁白身旁的椅子,小腿搭在他的膝上,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儿放进嘴里。 他沾着面粉的手蹭了蹭鼻尖,“味道怎么样?” “糖熬老了有苦味……”蒲笙故意拖长尾音,满意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但是……”她突然倾身,贴着他鼻尖的面粉,“还不错啦。” 她怎会不知道眼前的人厨艺和她不相上下,能做成这道菜必定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下了功夫。 “说,什么时候背着我学的?”少女的指尖戳着他的鼻头。 宁白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糖丝,岔开话题,“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 蒲笙转移视线,又吃了一块儿地瓜,有些心虚:“线代有点难……” “多问问老师。” “我经常找江老师的。” 宁白的手突然顿住,他这才想起来蒲笙的线代老师是江云念。 “少接触她。” “为什么?”蒲笙晃了晃小腿,“江老师可比你温柔多了。” “她带的课题……方法论有问题。” 蒲笙自然是不相信的,上周年级大会上,院长还夸过江云念的矩阵研究有突破。 蒲笙用脚趾勾他西裤褶皱:“教授你这是学术霸凌?” 沙发上。 蒲笙趴在男人身上,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拥抱姿势,她的手指在衬衣纽扣打转。 “该走了。”宁白瞥了眼时间,21:47分,宿舍23:00关门。 “教授要是当院长,第一件事就废了宵禁。”她故意蹭他滚动的喉结,嗅到残留的焦香味儿。 宁白扶在她腰侧的手骤然收紧,真皮沙发发出细微的挤压声。 蒲笙突然翻身跨坐,长裙在男人膝头铺开:“林月五一要住过来。” 她捏住他黑丝眼镜链轻轻拉扯,“就三天。” 数字时钟到整点发出滴滴声,她才听见他喉间溢出的叹息:“我家没让外人住过。” 蒲笙赤脚勾住他小腿肚:“她不是外人,我想让她见见你。” 林月是蒲笙邀请的,她想让宁白以男朋友的身份,见见她最好的朋友。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,她在骤暗的光线里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皱眉。 “教授……”她突然捧住他的脸,拇指抚过微蹙的眉峰,“你在紧张?” 宁白将她困在沙发角落:“我在算你要怎么补偿我。” 蒲笙就势吻上去,关于接吻,她越来越娴熟了。 宁白终于败下阵来。 他摘下眼镜按在茶几上,水晶镜片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:“客房的床单……” “你布置就行!”蒲笙抢答的声音带着胜利的雀跃,“我要和她睡一起。” 蒲笙高兴于自己即将到来的闺蜜时间,全然没注意到男人瞬间僵硬的脸。 宁白按时将人送回了学校,手机闪烁出白光。 江云念的消息浮在屏保上方,蒲笙刚给他换的壁纸被工作文件截成两半。 宁白熄火停在梧桐道旁,指尖悬在消息发送键上方。 他降下车窗,雨丝混着四月末的柳絮扑进来,蓝牙突然播放到蒲笙存的音乐,前奏的雨声采样与真实雨滴重叠。 宁白的手在储物格深处触到那个铝盒。 金属盖开启时的涩感证明已许久未动,滤嘴泛着陈年烟草的淡黄。 他自己都忘了是何时放进去的了。 第一支烟在指尖转了几圈才点燃,潮湿掩盖不了生疏的吐息。 久违的味道混着雨腥涌进喉管时,他想起蒲笙总说喜欢他身上的气味,却不知那层气味下曾浸着经年的焦油。 尼古丁唤醒的不只有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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