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

江云念发了个定位和时间，约在第二天见面。 她先到了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，热气模糊了她望向湖面的侧影。 宁白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，服务生过来询问，他只要了一杯温水。 空气里有种凝滞感，窗外是湖面，室内安静。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，带着明确目的性而非公事，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宁白记不清。 江云念收回目光，转向他，唇角勾起一个弧度，带着熟稔的调侃，也带着审视：“宁白，你缺我一句好久不见。” 宁白抬眼，对上她依旧明丽却多了岁月沉淀的眼眸。 确实很久了，久到让两个曾经亲密的人，变成如今这样熟悉的陌生人。 “确实是，”他声音平稳，“很久没见了。” 江云念笑了笑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，姿态从容。 她放下杯子，目光坦然：“我听小烟说了，因为我那天冒失上门，好像给你和蒲笙惹了不小的麻烦，让你们吵架了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歉意，“那天的事，确实是我做得不对。我不知道你恋爱了，更没想到对方还是你的学生。” 江云念微微摇头，“说实话，无论你是否在恋爱状态，那种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举动，本身就不礼貌，也很冒犯。我向你道歉。” 宁白静静听着。她道歉的姿态无可挑剔，理由也充分，但他心里清楚，那天的冒失，绝非仅仅是不知道他恋爱了那么简单。 “过去的事，不用再提起了。”宁白的声音不高，他不想纠缠于无谓的试探。 宁白这句话，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可能的延伸话题，也彻底堵死了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。 她还没说出任何实质性的试探，就已经被对方拒之门外。 苦笑在她唇边漾开，随即压下，她放下茶杯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，再抬眼时，眼神已恢复清明：“我知道。你放心，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，你有你的生活，我不会打扰。” 宁白点了点头，算是接受了她的表态，气氛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。 “我今天约你出来，”宁白打破了沉默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，带着郑重，“是想说另一件事。关于蒲笙的。” 江云念微微挑眉，有些意外：“关于她。什么事需要我出面。” “我想请你，”宁白直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，“亲自去和蒲笙解释一下我们过去的事。” “我去说。”江云念是真的诧异了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神里充满不解，“你们俩之间的问题，让我这个前女友去跟她解释。宁白，这算怎么回事。” 她觉得这要求简直匪夷所思。 “是。”宁白的声音很平静，姿态放得很低：“这是我的……一个请求。” 江云念愣住了，请求，宁白用请求这个词。 在她的印象里，宁白骨子里是极其骄傲的人，他很少低头，更遑论用请求这样的字眼去求人。 她看着他异常认真的神情，心底的震惊一层层扩大，宁烟之前跟她感慨过我哥变了，她当时只当是恋爱中人的滤镜，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变化。 她试探着问：“你不会什么都没告诉她吧。关于我们的事，甚至关于你自己的过去。” 她指的是那段导致他们最终分崩离析的时期。 宁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，坦然承认：“是。我不敢说。” 江云念倒吸一口凉气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不敢说。 在学术上锋芒毕露，在生活里也习惯掌控一切的宁白，竟然会承认自己不敢，而且是因为害怕失去一个女孩。 “你真的要我去说。”江云念再次确认，语气复杂，“由我这个前女友，去向她解释我们过去的一切。你就不怕蒲笙一看就是个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小姑娘。听完所有的事情，包括我们怎么开始，怎么结束，甚至包括你那些……” 她没把抑郁症、自杀倾向这些词说出来，但意思很明显，“她不会被吓跑吗。她能接受得了吗。” 宁白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江云念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。“怕。我很怕。” “不过也不会更坏了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 江云念心绪翻腾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，那个深陷泥沼，拒绝沟通，甚至拒绝她靠近的宁白。 那时的他，像一座孤岛，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，她最终选择了逃离，因为那份沉重让她无法承受。 而此刻，为了另一个女孩，他竟然主动选择去撬开自己尘封的伤口。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，又有些释然，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。 “行吧。”江云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，语气带着点认命般的轻松，“我答应你，就当是还当年欠你的债。” 她指的是当年在他最需要支持时，她选择了离开的那份愧疚。 宁白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点，他看着她，眼神真挚：“谢谢，真的。” “不用谢我。”江云念摆摆手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，掩去眼底不多的复杂情绪。 她心里却波澜起伏，宁白话里句句是怕失去她的珍视，都清晰地告诉她，他早已将那段刻骨铭心却又伤痕累累的过去抛在了身后。 几天后。 蒲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来自江云念的微信。 江云念：蒲笙同学，我正好到你老家这边办点事，有空吗？想请你吃个饭，顺便聊聊。 蒲笙盯着那条信息，心脏加速跳动起来。江云念老师，亲自来找她，聊聊……聊什么？除了宁白，还能有什么。 她坐在院子的竹椅上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心里七上八下。 去，还是不去。 去。意味着要直面那个女人，那个占据了宁白七年青春的女人，她害怕听到更多细节，害怕自己承受不住。 不去。可江云念亲自来了，还特意提到聊聊，这显然是宁白授意的。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，那个关于七年的疙瘩还在那里。 犹豫、纠结、不安，各种情绪在她心里翻腾。 最终，她深吸一口气，逃避了这么久，该面对的，总要面对。 她指尖微颤，回复道：“好的江老师，您在哪里，我过去找您。” 她决定独自赴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