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“有人吗?有人吗?”我举起双手,靠近山崖下的窝棚,鲜血顺着黑衣的缺口滴落在雪地上。 夜幕中,简陋的木棚里有火光闪烁,看起来分外温暖。 “何人?”木棚里传来响动,一个年轻男人一边揉眼一边推门出来,身上穿着蓝色布袍,朴素的剑鞘歪歪斜斜挂在腰间。 然而一看到我,本来惺忪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: “我记得你,是客栈的客人。出了什么事?” “有妖怪,狼妖。”低头看看自己,黑衣下摆已经被撕裂成褴褛的布条,两条小腿露在外面,前半夜留下的伤口未愈,因为走路又崩裂开来,留下一身的血迹斑驳。 我清清喉咙:“客栈被他们袭击,许多人中了妖术,陆大侠正在抵抗。” “狼妖?”弟子一愣,立刻回头喊道:“张师兄!王勤!出事了!” 一阵喧哗,我站在雪地里,抬起一只冰冷的脚蹭蹭小腿。不多时,又一个剑宗弟子走出来,看样子稍年长些,大约是那什么张师兄。 “据说有狼妖,看他伤势不似说谎,那牙印的确是什么畜生留下的……”两人交谈片刻,年长的那个转向我:“烦请公子带路。” “得罪。”我苦笑一声,露出腿上淋漓的伤口:“在下这副尊容,恐怕走不动道了。” “那好,你便在此处暂歇,不见到人不要往镇里走。”剑宗毕竟还算正派,看到狰狞的伤口,男人语气稍松。 窝棚里大约有五六个弟子,简单收拾后便一起奔向镇子,颇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,大约剑宗平常也没少见妖怪吧? 闲时见过他们彼此比试,大多内力剑法俱佳,但着实年轻了点。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,直到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,才朝着峭壁下的阴影呼喊:“出来吧。” 黑暗中出现两个人影,阿莲拎着何情现身:“我们可以走山路,不必来隘口。” 是啊,可以走山路。 半个月间不曾停过的风雪如今竟渐渐变得缓了,雪花已经是在飘落,而不是急坠的白星。 这种天气不算什么大碍,哪怕冒些风险,摸黑也能翻过山去。 我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木棚。 里面是张大通铺,墙角燃着个火炉,木锹锄头零零散散靠在一旁。 推开后门,便能看到堵塞的隘口。 大片的雪粉和乱石无处安放,只好堆积在道路两旁。 原本足够数驾马车并行的山路如今变成一条羊肠小径。 摸上去,两旁雪壁依旧冰冷坚硬。 然而中央确实清出一条隧道,大约一人高矮,横七竖八用木材抵着雪壁,以防坍塌。 我往里走去,手脚并用从木桩之间穿过。 十数丈走过去,面前才骤然开阔——他们竟然真把隘口打通了。 挖出的雪粉在山路上堆成一个坡,我小心翼翼溜下去,终于站到了平整的官道上。 往前看去,山脉呈现下降的趋势。 这是南部山脉最后的连绵,再往前便是晟朝万里方圆的沃土。 “我们走吧。到山下的镇子买匹马,不出半月便能抵达赫州。”身后传来阿莲的声音。 “狼群跟上来岂不麻烦?你说它们的首领还没有现身。” “不,我今天才想明白。多年前晟朝南征,此处就在闹狼灾。凭借一位异人驯养的白鸽,大军才从山林里一一找出头狼杀掉。如今狼群更加庞大,这里的鸽子却只剩下报信的功夫。”阿莲轻声说:“无论我们来不来,青亭镇都会在这个冬天遭遇狼群。就让陆平他们操心去吧。” “你说剑宗他们在乎百姓吗?”我转身问道。 “多半不会。”阿莲沉吟片刻:“他们会剿灭狼妖,当作功绩宣扬。陆平或许会管,但自古以来,剑宗行事都是不顾平民的。” “那我们不走。我要无辜的人活着。”我直视她的眼睛。 “公然出手必定暴露噬心功,以后永无宁日。” “里正夫人、小二和掌柜、药师、捕头,他们不该死。” “这是愚行。” “在南境,你莫非不曾这样选择?那时我们明明已渡过江去!” “这里没有我拼命的理由。”阿莲低垂眼帘:“你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 “你难道就一样?!”我终于忍不住,冷冷笑道:“在南境你是什么样子?往北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?我从来就不曾见过你放下伪装,我不需要一个时时装模做样的旅伴。” 阿莲终于有几分惊讶,一时她泫然欲泣,又变回到当初那个羞涩矜持、笨拙可爱的年轻女子。 可她立刻意识到以我如今对她的了解这样的伪装已不适用,便立刻皱起眉毛流露怒气,然而这外冷内热又有些脾气的女侠模样也被我识破过了,最后她静静站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 这就对了,当初在破庙里醒来,她也是这样看我的。 沈延秋比我高小半头,擅使剑,杀人如麻冷酷无情,偏偏看不得孩童受辱。 她从失去贞洁开始便明白我之所图所想,于是扮得那样诱人,使我不可自拔。 自欺欺人多日,到了如今我终于无法忍耐下去。 面前她亭亭而立,噬心功所提升的感知使我能在黑夜里看清她玲珑身段、倾城容颜,可惜心里只剩悲哀: “我已不可能抛弃你,又何必骗我?” “谁不会抛弃谁,都是说说而已。”沈延秋轻声道。 我已无力再说什么,纠结起来的感情似乎哽住了咽喉。 丹田中流转的内力忽然一滞,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。 我抬头望着来时的方向:“何情呢?” “我把她放在木棚里。”沈延秋意识到不妙,立刻拔腿钻进隧道。 我紧随其后,匆匆忙忙拔出剑来。 可越出洞口,面前已经一片狼藉。 木棚垮塌下来,火炉翻倒点燃了木材。 “她跑了?”沈延秋问道。 “顶多会醒,噬心功已制住心脉,单凭她绝闹不出这番动静。”我咬紧牙关运功,依靠残留的气息追踪何情的位置。 黑夜里她似乎正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挪动——竟然返回了青亭。 如今妖术弥漫,那绝对不是什么可靠的逃跑方向。 木棚沉重,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。 我把肩膀塞进木材与雪地之间的缝隙,用力向上顶起。 可惜两根柱子已经压折,只能勉强支成一个四面漏风的三角。 但这对于沈延秋来说应该已经够用,我抓住她的肩膀,把她推到那下边:“你说得对,这里没有你拼命的理由。” 被触及小腹,沈延秋依旧一言不发。我默默注入内力,摸出药盒丢在地上,随后站起身来:“若是我不回来,就试着向北走好了。” 她不说话。是懒得说还是没必要?我忍下心头的咆哮,迈步走向青亭。 远远看去,镇子已经一片混乱,弥漫的腥臊简直臭不可闻。 离开时青亭还满是寂静,如今已经像是衡川龙潮前喧哗的集市——只是这里实在血腥得多了。 镇口的一栋房屋几乎快烧成空壳,此处正是风口,火焰已经波及临近的几间木屋。 始作俑者正举着火把,对着门口的几具焦尸狂笑不止。 我走到近前,一脚把他踏翻在地:“你疯了?” “嘿……嘿嘿嘿,你知不知道?他们的女儿喜欢我,可是他们嫌我穷啊,竟然不让我做工,又把小婧远远嫁出去。”男人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:“里正大人劝我好好养活老母,可是我妈死了,里正死了,小婧也死了!我便要他们陪葬!” 浑浊狂乱的眼睛一闪:“你……你又是谁?你凭什么打我啊啊啊啊啊!” 男人张牙舞爪扑上前来,但他毫无武艺,只挨了一脚便躺在地上痛吼不已。 翻滚之中火把点燃了他的头发,半张脸顿时淹没在火焰中。 叹口气,我把他的头踩进雪地,脚下嗤嗤冒出烟来。 又补上一拳确保他昏得够深,我抬头四顾,发觉整个镇子已经陷入无意识的狂躁之中。 如今的青亭,还真是人人都有事做。 窄小的街道上满是脚印,没有谁还呆在家里,丢弃的刀具到处都是。 有男人当街拽着女子的头发交媾,两旁横死的大约是他们的原配。 十步之外,一群人围着燃烧的狼尸跳舞,大部分一丝不挂。 更远处野狼正撕咬着持械的男子,他的妻儿死在一旁,经过的男人女人都视而不见……啊,有个男人蹲下来,把阳根塞进女尸的阴道。 人们忙着凶杀、纵火和强奸,群狼穿行其中,偶尔加以撕咬。 浓烟遮挡了视线,一时看不清客栈在哪,何情也失去了踪迹。 哪怕是郭靖或者蝙蝠侠,面对这般情景,想必也只有束手无策。 我持着利剑,杀死扑上来的狼,击晕狂躁的镇民,一步一步艰难挪着。 好不容易钻出窄街,我总算看到熟识的地方——郎中的房子。 那里没有镇民行凶,唯几只野狼围着紧闭的大门撕咬。 “停风”呼啸,片刻过后我血染至肘。把剑插进门缝,我用力斩断手臂粗细的铁索,刚刚进到屋里,便是一柄弯刀递在喉间。 “冷静,冷静。”我慢慢举起双手,却骤然一肘击中来人鼻尖。弯刀当啷落地,郎中捂着鼻子惨叫出声,旋即被我一脚放倒。 “误会,原来你没中妖术。”郎中倒也识相,老实躺着没再作妖。 “也不尽然。”我把弯刀踢到一边,摸摸心口。一样吸进那股腥臊,脾气已经在前半夜撒过了,现在妖术只能使我格外地伤心。 “你倒是没事?”看看郎中,他眼里倒是清澈见底,不见半分狂躁。 “此间妖术,引发的是累积之怨。我活的自在,又不招惹人,自然无事。但换了别人,就全不一样了。此时妖气正盛,可不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。”郎中仔细看看我:“你似乎是被伤的不轻哦。” “我自找的。”拖来一把椅子坐下,我喘着气,梳理着运行不畅的内力,“他们说你是名医。” “不敢当。”郎中摆摆手:“姓宿的那位不愿称名医,所以天下便没有名医了。” “谁这么厉害?”我随口问。 “你往北走走就知道了。我云游各地,此处待两年,别处待两年,就是为了能有她几分风采。”郎中眼露憧憬。 “喂,群狼环伺,你怎么不害怕?”我踢踢他。 “有什么好怕?此间还有剑宗的人。”郎中倒是不以为然:“那位陆平见过更大的阵仗。” “这么心大,怪不得妖术对你没用。”我苦笑一声:“我想救些清醒的人出去,还有谁像你一样不招惹人?” “最不招惹人的已经死啦。”郎中叹口气。 我顿时明了:“最后问一句,见没见到过一个少女?个子挺高,衣衫不整。” “没见过。不过若是此时衣衫不整的话,怕是已经被人强暴过了。” 推门离去,镇子里吵得人脑仁疼,但活人正显着地减少下去。 尚清醒的人会被群狼追击,中了妖术更是难活。 何情的气息已经消失,我设下的禁制已被彻底冲脱。 凭她的实力不致死在镇民手中,眼下分身乏术,我只好拣些尚有希望的人来救。 绕过一处燃烧的废墟,我随手救下一个哭泣的裸女,把她身上趴着的男人揍成猪头,又从持刀乱砍的老太太脚下拉出一个独腿的男子。 在满是怒吼、淫叫和狂笑的街道上分辨正常人当真有些难办,我索性拿剑在每个人屁股上都划一道,大吼着扑上来的便一拳打晕,有其他反应再停下来看看眼睛。 如此这般,一刻钟过后,身旁已聚起一支失魂落魄的队伍。 我带领着众人艰难行进,一时却找不到把他们安全送往北面隘口的办法。 好在目的地已经近了——里正家的宅院就在不远处,只隔着狼群、大火,和一群互相操弄屁眼的男人。 啊,好希望自己也疯了。 伴着妖气、粪臭和精液的味道,野狼们冲上前来。 身后就是好不容易救下的镇民,我挺剑迎上前去,劈开第一只狼的头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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